殿试放榜是在三日后。
谢清辞会试中二甲第七名,不高不低,正好卡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上——既不至于因名次太低而被人轻看,也不至于因太高而招来过多关注。他站在放榜的人群中,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念出来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与谦逊,和身边那些新科进士一般无二。
殿试在太和殿举行,皇帝亲临,满朝文武列席。但真正主持殿试的是丞相曹仲渊——幼帝年幼,太后垂帘,但前朝的事,多半是曹仲渊说了算。
谢清辞站在队列中,垂着眼,听着曹仲渊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诸位都是国之栋梁,当以社稷为重,以君上为尊……”
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曹仲渊是个极有风度的人,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举止从容,说话时语调不疾不徐,像是一块温润的玉。但谢清辞知道,这块玉下面藏着的是一把刀。
十二年前,就是这把刀,将谢家满门斩落。
他垂着眼,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面上却依旧温驯。
殿试结束后是琼林宴。宴席设在御花园旁的琼林苑,新科进士与朝中重臣同席。谢清辞被安排在一张靠后的桌子上,同桌的是几个同科进士,大多是寒门出身,坐在角落,也不敢大声说话。
他端着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厅中。
曹仲渊坐在主位,身边围着几个朝中大员。右侧稍远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沈惊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比那日入城时齐整了许多,但那股子悍烈之气依然压不住——他坐在那里,不像个将军,倒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随时都能出鞘。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笑意,身边的官员们几乎不与他说话,他倒也自在,自顾自地喝酒。
谢清辞收回目光。
“谢兄。”旁边有人唤他。是同科的举子陆鸣之,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也是寒门出身,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和兴奋,“你看见那边那位了么?那就是沈惊渊沈将军。”
“哦?”谢清辞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听说他在边关立了不少战功,但朝堂上没什么人缘。”陆鸣之压低声音,“曹相爷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曹相爷。你看,满朝文武,没人跟他坐一块儿。”
确实。沈惊渊身边空着好几个位置,像是有意被人隔开了。他自己倒是不在意,大马金刀地坐着,喝酒喝得痛快。
这时,曹仲渊忽然开口了。
“今日琼林宴,我朝又添栋梁之才。”他端着酒杯,目光从新科进士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谢清辞这一桌上,“听闻今科有一位举子,诗文极佳,有乃师之风。”
厅中安静下来,众人顺着曹仲渊的目光看向谢清辞。
谢清辞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惶恐与谦逊。他放下酒杯,起身行礼:“丞相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不必自谦。”曹仲渊笑道,“你师从江州大儒陆文靖,陆先生的文章本相是读过的,你的文章里有他的风骨。好,很好。”
谢清辞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学生才疏学浅,不敢辱没师长之名。”
曹仲渊含笑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那一瞬,谢清辞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分量。那不是欣赏,是掂量——像农人在市集上掂量一头牲口,盘算着能值多少银子,能不能出更多的力。
他垂着眼,慢慢坐回去。
曹仲渊开始点名了。或者说,开始收网了。他当众夸赞一个寒门举子,不是真的欣赏他的文章,而是在撒饵。饵撒下去,鱼若是上钩,便是他门下的人;若是不上钩——一个不受抬举的寒门举子,在朝堂上活不了多久。
谢清辞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一闪而过的冷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又是一个会写酸诗的。”
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厅中大部分人都听见。
谢清辞抬眼看去,说话的正是沈惊渊。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意,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屑。
厅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窃窃的低笑声。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沈惊渊这个莽夫,又在大放厥词了。
曹仲渊微微皱眉:“沈将军,琼林宴上,说话还是客气些好。”
沈惊渊耸了耸肩:“末将又没指名道姓。”他灌了一口酒,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寒门穷书生,除了会写几句酸诗,还能做什么?”
这话说得更过火,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窃笑,有人摇头。
谢清辞却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朝沈惊渊的方向微微欠身:“将军说的是。”
就这五个字。语气温和,姿态谦逊,看不出半点怒意。
沈惊渊的眉毛挑了一下。
曹仲渊笑了起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今日是琼林宴,饮酒为重。来,本相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谢清辞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是沈惊渊。
他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姿势,从杯沿上方瞥了一眼过去。
沈惊渊正看着他,眼底没有醉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审视。
这个寒门书生,太稳了。被当众羞辱不怒反笑,被曹仲渊点名不喜反忧——哪一样都不像一个正常的、新科高中的寒门举子。
谢清辞垂下眼,将杯中酒饮尽。
他知道沈惊渊在看他。他也知道,自己方才那五个字,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量。
因为一个真正的莽夫,不会在意一个书生的反应。会盯着看的,只有同样在装的人。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事情起了变化。
曹仲渊的党羽——一个姓钱的户部侍郎——忽然端起了酒杯,朝沈惊渊的方向走去。厅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要“敬酒”了。曹党与沈惊渊不对付,每次宴席上总要找茬。
钱侍郎走到沈惊渊面前,端着酒杯笑道:“沈将军,下官敬你一杯。”
沈惊渊懒洋洋地举起杯子:“钱大人客气。”
两人碰杯,钱侍郎却不急着喝,而是拿腔拿调地说:“听闻将军这次回京,是因为在边关‘擅开边衅’,被陛下召回来问话的?将军真是好本事——别人是为国立功,将军是为国惹祸。”
厅中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沈惊渊脸上的笑容没变,端着酒杯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钱侍郎继续说:“将军手握三万铁骑,却只会打打杀杀。这打仗啊,要的不是蛮力,是脑子。可惜将军似乎……”
他故意顿住,朝沈惊渊的脑袋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笑声更大了一些。
沈惊渊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呢?这里是琼林宴,满朝文武都在,他若是发火,就是“目无尊上”;若是不发火,就只能忍着。曹党的人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当众给他难堪。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响了起来。
“钱大人此言差矣。”
厅中又是一静,所有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谢清辞。
他站起身,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走到钱侍郎面前:“晚辈斗胆说一句——钱大人说打仗靠的是脑子,这话不错。但脑子若不配上勇武,便只是纸上谈兵。赵括纸上谈兵,葬送四十万赵军,钱大人想必读过这一段。”
钱侍郎脸色微变。
谢清辞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沈将军在边关斩获北戎将旗,这是勇武;以少胜多击退北戎骑兵,这是谋略。钱大人说将军只会打打杀杀,那不知钱大人在边关待过几日?带过几场仗?”
他语气温和,态度恭敬,像是在请教一位前辈。但每一句话都绵里藏针,扎得钱侍郎脸色越来越难看。
厅中有人微微点头。
谢清辞又转向沈惊渊,举起酒杯:“晚辈敬将军一杯。边关风雪寒苦,将军戍边多年,护的是我大景的江山,护的是我等书生能安心写那几句酸诗。”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自嘲了一句“酸诗”,解了方才沈惊渊的冒犯之语;又点出“戍边多年”、“护我江山”的大义,把钱侍郎的刁难衬托得格外不堪。
沈惊渊看着他,黑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他慢慢站起身来,接过酒杯,与谢清辞一碰:“……好。”
就一个字,但语气和方才完全不同了。
谢清辞仰头饮尽,垂着眼退回自己的座位。
厅中安静片刻,随即响起了重新热闹起来的觥筹交错声,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没有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寒门举子,当众驳了曹党的面子,又当众捧了沈惊渊——这个举子,恐怕要在朝堂上站不稳了。
谢清辞坐回座位,陆鸣之凑过来低声说:“谢兄,你刚才……你怎么敢?那钱侍郎可是曹相爷的人。”
谢清辞微微一笑:“我说的是实话,实话有什么不敢说的。”
陆鸣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谢清辞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
他当然知道钱侍郎是曹仲渊的人。他当然知道当众驳曹党的面子会有什么后果。他是故意的。他要的,就是让曹仲渊觉得他“不识抬举”,从而不再拉拢他;同时,他也要让沈惊渊注意到他。
他做到了。
沈惊渊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谢清辞的背影上。那个青衫书生已经坐回了角落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惊渊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意思。
这个寒门书生,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琼林宴散后,谢清辞随着人流走出琼林苑。天已经黑透了,雪停了,风却更冷了。他裹紧青衫,往城南的会馆走去。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没有回头,但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马蹄声在他身边停下,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马上跃下,大步走到他面前。
是沈惊渊。
两人在寂静的长街上对视。月光映着满地的雪光,将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
沈惊渊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带着一身酒气和边关的朔风。他微微低头看着谢清辞,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人看穿。
谢清辞微微欠身:“沈将军。”
沈惊渊没有回礼。他歪着头打量了他半晌,忽然开口:“你叫谢清辞?”
“是。”
“新科进士?”
“是。”
沈惊渊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味道:“你胆子不小。”
谢清辞垂着眼:“将军何意?”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曹仲渊的人。你知道钱侍郎是谁吗?”
“知道。”
“知道你还驳?”
谢清辞抬眼看他,目光温润得像三月春水:“将军在边关打仗,总要有人在家里替将军说话。否则,这朝堂上的公道,谁来主持?”
沈惊渊怔了一下。
这回答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是一句真心话——倒像是一句设计好的台词。
他盯着谢清辞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说,“很好。”
他转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马鞭扬起,在空中甩了个响,策马而去。
马蹄声远去,长街上重新归于寂静。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骑消失在夜色中。
雪又开始落了,细细的,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忽然弯了弯唇角。
第一局,落子。
他不知道的是,沈惊渊转过街角后,勒住了马。
月光下,这位“莽夫将军”脸上的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才的方向,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查他。”他对身侧的暗卫说,“查他的来路,查他的师承,查他进京前见过谁。”
暗卫领命而去。
沈惊渊坐在马上,手指慢慢摩挲着缰绳。
那个谢清辞,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寒门举子,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那种稳,是经过大起大落的人才会有的。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外人只看见鞘,他却看见了鞘底的寒光。
这个人,不是来投奔他的。
是来用他的。
沈惊渊笑了一声,策马消失在风雪中。
好,他就让他用。他倒要看看,这把刀,最后会砍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