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渊说“查他”,但谢清辞的动作比他更快。
琼林宴后第三日,沈惊渊派出去的第一批探子还没传回消息,一坛酒就先送到了城南会馆。
送酒的是个亲兵,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站在会馆门口把嗓子一扯:“谢清辞谢大人在不在?”
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院子里几个举子探出头来看,就看见一个穿着皮甲、腰间佩刀的军汉,怀里抱着一只粗陶酒坛子,往院中一站,活像一尊门神。
谢清辞从后院走出来,看见那亲兵,微微怔了一下。
“谢大人!”亲兵看见他,大步走过来,把酒坛子往他怀里一塞,“我家将军让送来的,边关的烈酒,比京城的那些个绵软玩意儿有劲多了。”
谢清辞低头看那酒坛。粗陶烧的,没上釉,坛身上还沾着边关的黄泥。泥封上戳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印——“沈”。
他抬起头,温声问道:“将军可有话?”
“有。”亲兵清了清嗓子,把背了一路的话原样倒出来,“将军说:‘虽是酸儒,胆子不小。’”
院子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谢清辞也笑了一下。他抱着酒坛,对那亲兵说:“替我谢过将军。请稍候片刻。”
他转身回了后院,不多时又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细长的木匣。木匣是寻常木头做的,没有任何纹饰,只用一根麻绳系着。
“回礼。”他把木匣递过去,“请转交将军。”
亲兵接过木匣,掂了掂,轻飘飘的,不像金银。他也不多问,往腋下一夹,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清辞站在院中,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街角。冬日的阳光薄薄地照在他身上,青衫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院子里的举子们还在看热闹,有人凑过来问:“谢兄,你怎么跟沈将军攀上交情了?”
“谈不上交情。”谢清辞答得轻描淡写,“将军厚爱,送了一坛酒而已。”
他抱着酒坛往后院走。旁人只当他谦逊,没再追问。只有陆鸣之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问:“谢兄,你是不是在琼林宴上替他说话,所以他……”
谢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鸣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噤了声。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位温润谦和的同科,似乎有些不一样——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陆兄,”谢清辞的声音依旧温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陆鸣之后背忽然蹿起一股凉意。
城东将军府。
沈惊渊从亲兵手里接过木匣,拆开麻绳,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幅字。
宣纸,徽墨,馆阁体。墨迹还很新,大约是方才一挥而就的。纸面上只写了一行字——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沈惊渊看着这幅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懒洋洋的假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笑。他拿着那幅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笑声越来越大。
亲兵在旁边站得莫名其妙:“将军,一幅字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沈惊渊把字放下,用手指点着纸面,“他说我是‘匹夫’。哈哈,好一个‘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他骂您?”亲兵傻眼了,“我回去揍他一顿?”
“骂个屁。”沈惊渊笑骂了一句,“他在跟我说——‘你跟唐雎一样,有种。’”
亲兵挠头,没听懂。
沈惊渊不再解释了。他把那幅字摊在案上,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半盏凉茶,边喝边看。
琼林宴上谢清辞替他解围,他当着谢清辞的面骂他“酸儒”,谢清辞回他“匹夫之怒”。这不是你来我往的客套,是试探。谢清辞在试探他是不是真的莽夫——一个真莽夫看不懂这典,一个假莽夫看得懂却要装看不懂。
而他把这幅字收下,没有原样退回,本身就说明他“看得懂”。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沈惊渊放下茶盏,对手下说:“去查谢清辞的人回来了没有?回来了立刻带来见我。”
与此同时,另一份礼也送到了会馆。
不是酒,是一封帖子。大红洒金帖,隶书写就,是曹仲渊的请帖。送帖的是曹府管事,态度倒是客气,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遮不住——“丞相三日后在府中设宴,请新科进士们小聚。谢大人务必赏光。”
谢清辞接过帖子,温声道了谢。管事前脚刚走,陆鸣之后脚就凑过来了,面露喜色:“曹相爷请新科进士赴宴?这可是天大的面子!谢兄,看来你在琼林宴上的那几句话,曹相爷不仅不计较,反而高看你一眼。”
谢清辞将帖子搁在桌上,没有打开。
“是吗。”他说。
陆鸣之愣住。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动,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谢清辞坐在窗边,冬日的日光照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在阴影中。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了三下,停了。
陆鸣之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从来没有因为“曹相爷的面子”而高兴过。一瞬都没有。
当夜。
谢清辞住的那间小屋在会馆最深处,挨着后门。窗纸是新糊的,把那破角堵得严严实实,灯从外面看不见一丝光。但他还是把油灯挪到了最角落,灯苗小得像一粒黄豆,只能照亮桌上巴掌大的地方。
桌上放着一坛酒,一封帖。
酒是沈惊渊的,帖子是曹仲渊的。两个阵营,两份“橄榄枝”。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后门外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这是他十二年来无数次重复过的夜晚——所有人都在沉睡,只有他一个人醒着,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把每一步都算清楚。
他拿起两样东西,放在灯下比了比。
曹仲渊的帖子做工精细,大红洒金,一笔隶书工工整整。沈惊渊的酒坛粗陋笨重,泥封上那个“沈”字歪歪扭扭,大概是将就着用匕首刻上去的。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一边是被朝堂孤立的莽夫。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曹仲渊。陆鸣之这么想,钱侍郎这么想,大概连曹仲渊自己也这么想——一个寒门举子,有什么理由拒绝丞相的橄榄枝?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谢清辞不需要锦上添花。他要的是雪中送炭——或者说,他要的是一把刀。曹仲渊身边不缺人,门客如云,党羽遍布朝野,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而沈惊渊身边,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一个敢当众替他说话的人。
他摊开一张京城的舆图。这张图是他进京前托人绘制的,每一处官署、每一条街巷、每一个权贵的宅邸,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位置——曹仲渊的相府在城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沈惊渊的将军府在城北挨着兵部衙门。
他的笔尖在曹仲渊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移到沈惊渊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笔尖落得很重,墨迹洇开一团。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又拿起笔,在沈惊渊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可用。”
油灯跳了一下。他将两样东西收起来——帖子压进箱子最底层,酒坛摆在桌角,随手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酒很烈,一入喉就烧起来,不像京城的酒那样绵软。确实是边关的烈酒,带着朔风的粗粝和沙尘的涩味。
他喝完那碗酒,把碗搁在舆图上,正好压住沈惊渊的名字。
窗外起了风。长夜未尽。
同一夜,将军府。
沈惊渊书房里的灯也亮着。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谢清辞的履历。三页纸,大半是废话。江州举子,年二十五,师从江州大儒陆文靖,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家中薄有田产,自幼聪慧,乡试解元,会试二甲第七。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沈惊渊把纸往桌上一丢,往后靠在椅背上。
太干净了。干净到几乎没有痕迹,像被人精心擦洗过。一个真正的寒门举子,身上应该有种种痕迹——清贫带来的拘谨、门路不通带来的焦灼、被世家子弟轻视带来的愤懑。这些谢清辞都没有。他身上的温润不是怯懦,是从容。一种不该出现在寒门举子身上的从容。
“他身边的暗哨布下了?”
“已经布下了。”亲兵站在桌前,压低声音,“谢大人今日除了去礼部呈递文书,哪里都没去。傍晚的时候到街上买了一刀纸,回会馆就没再出来。”
沈惊渊点头。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忽然问:“你说他今天去礼部了?”
“是。”
“礼部呈递文书,最慢半个时辰就能办好。他在礼部待了多久?”
亲兵愣了一下:“将近两个时辰。”
沈惊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去礼部查,”他说,“查他今天在礼部做了什么,进了哪个库,翻了哪卷档。”
亲兵应声,正要退出去,又被叫住了。
“等等。”沈惊渊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苗晃了晃。他望着南边——城南举子会馆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再加一个人。”他说,“远远跟,别惊动他。这个人比你们想象的精。”
亲兵领命而去。
沈惊渊独自站在窗前,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他看着城南的方向,那一片灯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盏,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其中一盏,就是谢清辞的窗口。
他忽然想起琼林宴上,谢清辞替自己解围时说的那句话——“将军在边关打仗,总要有人在家里替将军说话。”
话是对的。说得太对了。每一句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像下棋一样精准。
正是这种精准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看过太多人——敌人、朋友、叛徒、忠臣。没有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能把话说得那么合适。除非他提前想过。
沈惊渊关上窗户,转身回到书案前。案角那只木匣还在,他掀开盖子,又看了一眼那幅字。灯下墨迹如新,“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八个字收放自如,锋芒藏在笔锋里。
“谢清辞,”他低声念了这个名字一遍,“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呜呜地吹过屋檐,像在应和他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