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曹仲渊在相府设宴。
帖子发了三十余张,请的都是今科进士。席面设在花厅,八仙桌铺开,水陆八珍摆满桌面,光是开胃的冷碟就有十二道。曹府的排场确实不是将军府能比的——光是站在花厅两侧伺候的丫鬟就有二十来个,个个绫罗绸缎,端茶递水间环佩叮当。
谢清辞到得不早不晚。他今日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衫,料子比平日那件略好一些,但在一群锦衣华服的进士中间,依然素净得像一片落在锦绣堆里的叶子。
曹仲渊坐在主位,笑容和煦如春风。他今日心情似乎极好,亲自为几位名列前茅的进士斟酒,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席间有人作诗,他点评几句;有人论政,他微微颔首。一举一动都是当朝丞相该有的气度——礼贤下士,温文尔雅。
谢清辞坐在靠后的位置,安静地吃菜,偶尔与身边的陆鸣之低声交谈几句。他注意到曹仲渊的目光几次掠过自己,但没有停留。他不急。他知道今晚一定会轮到自己。
果然,酒过三巡,曹仲渊放下了筷子。
“今科诸君皆是俊才。”他端起酒杯,环视席间,“本相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曹仲渊笑道,“诸位入仕之后,若有志于为国效力、为君分忧者,本相愿为引路之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满座的人都听得懂——这是收门生。能做丞相的门生,等于在新科入仕的第一天就搭上了最硬的靠山。一时间,席间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跃跃欲试。
几个世家出身的进士立刻起身,举杯称谢。几个寒门出身的进士也纷纷效仿,争相表态。谢清辞垂着眼,端着酒杯,没有动。他感觉到曹仲渊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自己身上,带着三分探究、七分笃定——那是对自己权势的笃定,笃定没人会拒绝。
“谢编修。”曹仲渊点了他的名字。用的是翰林院编修的官职,语气亲切得像在叫自家子侄,“听闻你是陆文靖先生的高足?陆先生的学问,本相一向敬佩。你若不嫌弃,日后在翰林院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相。”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谢清辞身上。
这是橄榄枝。赤裸裸的橄榄枝。曹仲渊几乎是当众在说:跟了我,你就有前程。
谢清辞慢慢站起身来。
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他向曹仲渊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到了极处。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温和,语气恳切。
“丞相厚爱,学生感激涕零。”他说,“只是学生才疏学浅,新入翰林,恐难胜任丞相门下之重。况且——”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看着曹仲渊。
“学生已答应了沈将军,愿为将军府上幕僚。君子一诺千金,不敢反悔。”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那些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那些准备看热闹的笑容冻结在脸上。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所有人都在看曹仲渊的脸。
曹仲渊的笑容没有变,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只有这一个细节。他很快放松下来,将酒杯放回桌面,语调依然温和:“哦?沈将军?倒是没想到——谢编修和沈将军还有这样的缘分。”
“琼林宴上将军赠酒,学生回书。”谢清辞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将军厚爱,学生不敢辜负。”
曹仲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而与身边的另一位进士说话,语气依然是那样春风拂面般的和煦。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花厅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谢清辞坐回座位。陆鸣之在旁边急得快要跳起来,在桌下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谢兄!你疯了?!”
谢清辞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杯沿,扫过花厅中那些惊愕的、不解的、幸灾乐祸的、暗中摇头的面孔。然后他收回目光,垂着眼,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众拒绝曹仲渊,当众选择沈惊渊。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朝堂——一个新科进士,寒门出身,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站到了曹相爷的对立面。从今往后,他在翰林院的日子不会好过,在朝堂上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但只有这样,沈惊渊才会信他。
没有什么比“得罪曹相爷”更能证明他不是曹仲渊的人。他用这一句话,把自己的后路全部切断,也把自己的投名状递到了沈惊渊面前。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尴尬中草草收场。曹仲渊依然风度翩翩地与众人道别,甚至还朝谢清辞点了点头,说了句“后生可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可畏”用在这里,绝不是夸奖。
谢清辞走出相府大门时,天空又飘起了雪。
他裹紧青衫,沿着长街往回走。身后有人追上来,是陆鸣之。这个年轻的寒门进士一路小跑,追上他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气喘吁吁地说:“谢兄,你到底怎么想的?那是曹相爷!满朝文武谁敢当面拒绝他?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句话,可能会断送你的前程?”
谢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鸣之被他看得一愣。街边的灯笼光照在谢清辞脸上,那张温润的面孔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得意,不是苦涩,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从容。
“陆兄,”谢清辞说,“你知道朝堂上有多少人拒绝过曹相爷吗?”
“有几个?”
“十二年前,有一个。”谢清辞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镇国公谢家。”
陆鸣之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清辞的背影渐渐走远,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白。那个背影很瘦,像一株被雪压弯的竹子——但一直没有折断。
消息传得比雪还快。
第二天一早,沈惊渊在将军府里练刀,亲兵跑进来禀报:“将军,外面都在传——谢清辞昨晚在曹相爷的宴席上,当众拒绝了曹相爷的拉拢,说他已经答应了做您的幕僚。”
沈惊渊的刀停在半空。
“他说什么?”
“他说——‘君子一诺千金,不敢反悔。’”
沈惊渊把刀插进兵器架,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子擦手。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亲兵注意到,将军擦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人呢?”
“谢大人在会馆,今天没出门。”
沈惊渊把帕子丢回去,大步往外走。“备马。”
半个时辰后,沈惊渊出现在城南会馆门口。
这一回他没有派人传话,也没有带亲兵。一个人,一匹马,站在会馆门口的雪地里。会馆里的举子们从窗户看见那位煞星将军站在院子里,纷纷缩回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谢清辞从后院走出来。
他今日没穿那件青衫——昨夜从相府回来后,外衫沾了雪水,他换了件更旧的。月白色的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站在雪地里,看起来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惊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峰微不可察地敛了一下。
“谢清辞。”
“沈将军。”
两人在雪地里对视。雪花在他们之间密密地飘落,像是隔了一层纱。沈惊渊往前走了一步,那个距离让谢清辞必须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昨晚在曹府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很硬,像是在质问。谢清辞微微一笑:“字面上的意思。”
“你图我什么?”
这句话问得直接,不留余地。沈惊渊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匕首。他不是在客套,他是在审讯。
谢清辞没有退缩。他迎着沈惊渊的目光,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
“将军手握三万铁骑,却不被朝堂所容。”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在下图的是——雪中送炭,日后好取暖。”
“就这?”
“就这。”
沈惊渊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谢清辞任他看,目光坦然得像一汪清水。
然后沈惊渊笑了。
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落。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谢清辞的肩膀,力道大得谢清辞向后踉跄了一步。
“好!”他说,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好一个雪中送炭。行,你就跟着我。老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护短——跟了我的人,谁敢动,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拍着谢清辞的肩,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莽夫。
谢清辞微微欠身:“谢将军。”
“别叫将军,在京城不兴这个。”沈惊渊收了手,瞥他一眼,“叫沈兄得了。反正你也酸,我也莽,凑一块正好。”
说完他转身上马,动作还是那样利落。马鞭一扬,卷起一蓬雪雾,纵马而去。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骑消失在街角。
院子里有人探头探脑,陆鸣之第一个冲出来,一脸震惊:“谢兄!你什么时候成了沈将军的幕僚?怎么不早说?”
谢清辞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后院走,走出几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方才被沈惊渊拍过的地方,隐隐发麻。沈惊渊的力道很大,但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刻意收敛的力度。不是真的莽夫那种没轻没重的蛮力,而是——力道刚好让你站不稳,但不至于摔倒。
谢清辞垂下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独自站在屋内。方才那些温顺谦恭的表情,像被擦掉的字迹,从他脸上一点一点褪去。他坐在床沿上,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膝上的布料。
成了。
沈惊渊收了他。从这一刻起,他正式成为了沈惊渊的人。
但从这一刻起,他也正式走到了曹仲渊的对立面上。今天之后,曹党的眼睛会盯着他,曹党的刀会悬在他头上。他会成为朝堂上最孤立的那一小撮人之一——和沈惊渊一样被排挤、被孤立、被针对。
这正是他想要的。
因为只有站在沈惊渊身边,他才能最清楚地看见那场十二年前的局;只有接近沈惊渊,他才能知道——谢家灭门案,到底与这个人有没有关系。
谢清辞坐在床边,慢慢松开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了一道红印,他没有看。他从枕下摸出那块玉佩,放在手心里摩挲。
谢家的信物,陪了他十二年的东西。
他将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将军府,书房。
沈惊渊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他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比收刀还快。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幅“匹夫之怒”的字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方才在会馆门口的笑声还在他脑子里回荡。谢清辞说“雪中送炭,日后好取暖”,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真的。真正图谋不轨的人不会把自己的盘算摊在桌上,除非——他的盘算比摊出来的更深。
他坐到椅上,手指慢慢叩着扶手。
“将军,”屏风后转出一个灰衣老者,是沈惊渊身边多年的幕僚何先生,“这人您怎么看?”
沈惊渊没有回头。
“他在演。”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确凿无疑的事,“从头到尾都在演。谦逊是演的,感激是演的,‘雪中送炭’也是演的。”
“那您还收他?”
沈惊渊的手指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因为演得好。”他说,“好到我差点信了。”
何先生皱眉:“将军——”
“我等的就是他。”沈惊渊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幅字上,“一个敢在琼林宴上当众替我说公道话的人,一个敢当众拒绝曹仲渊的人——不管他图什么,他的胆子是真的。我需要有胆子的人。”
“可他的来路还不清楚——”
“所以放在身边看。”沈惊渊的语气忽然带了几分玩味,“他不是要‘雪中送炭’吗?我就让他送。送到什么时候,送到露馅为止。”
何先生不再说话了。他跟着沈惊渊多年,知道这位将军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他拱了拱手,退回屏风后。
沈惊渊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神清明得像一把刚刚磨过的刀。
谢清辞,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图什么——你来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我的规矩很简单:我给你庇护,你给我忠诚。如果你给的不是忠诚——
他伸手拿起那幅字,慢慢收进了抽屉里。
那么被这把刀砍到的人,就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