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名状递出去不过五天,沈惊渊的麻烦就来了。
准确地说,是边关的军饷到了该发的日子,兵部却说没钱。沈惊渊派去兵部领饷的人被晾了大半日,最后只等来一句话:“库银不足,先发六成。”
六成。
沈惊渊在自己的书房里听完亲兵的回报,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他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只粗陶茶杯,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六成。”他把茶杯搁下,声音不大,却让亲兵后背一紧,“边关三万将士,吃不饱肚子,穿不暖棉衣,拿六成饷银去跟北戎拼命?”
“兵部的人说……今年漕运不利,江南税银还没到京,实在是——”
“放屁。”沈惊渊站了起来。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墙上取下马鞭,往手心里拍了一下。
“你去兵部传话,”他对亲兵说,“就说本将军今日亲自去领饷。”
亲兵脸色一变:“将军,您——”
“去。”
亲兵不敢再劝,转身就跑。
沈惊渊攥着马鞭站在廊下,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脸上。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被刀切断了。
“曹仲渊。”他低低念了这个名字,没有更多的言语。
他翻身上马,带了几个亲兵,一路策马往兵部衙门去。路上行人纷纷避让,有认得他的,低声议论:“沈将军又闹事了?”不认得的,也看得出这个人身上带着一股子要掀房顶的火气。
到了兵部门口,他不等人通传,大步往里面走。门口的卫兵想拦,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滚。”
就一个字。卫兵缩了手。
兵部衙门里,几个堂官正围在一起烤火喝茶。沈惊渊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吹得案上的文书四散。堂官们抬起头,看见来人,脸色都变了。
“沈、沈将军——”
沈惊渊没理他们。他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他要找的人。
“你们侍郎呢?”
“侍郎大人……身体不适,告假了……”
“告假?”沈惊渊笑了一声,“他昨天在琼林宴上可不像是身体不适。”
堂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沈惊渊忽然转身,大步往里走。几个堂官慌了,连忙追上去:“将军!将军留步!后面是库房重地——”沈惊渊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库房门口,一脚踹开门。
库里堆着一箱箱银两,码得整整齐齐。沈惊渊扫了一眼那些箱子,又回头看追过来的堂官。
“库银不足?”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他妈是库银不足?”
堂官吓得脸都白了:“那是……那是……那是给禁军的,不能动……”
沈惊渊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他抬起脚,一脚把那个堂官踹翻在地。
这一脚踹得不轻不重,刚好让人趴在地上起不来。那堂官躺在地上,不敢喊疼,只是浑身发抖。
“六成。”沈惊渊蹲下来,把马鞭搁在堂官的肩头,“你现在就写条子,批十成。少一文,我从你俸禄里扣。”
“将军……下官没这个权限……”
“没权限?”
沈惊渊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案几。案上的茶壶茶杯碎了一地,茶水和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几个堂官吓得连连后退。
“那我今天就在这里坐一晚上。”沈惊渊拖了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马鞭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敲着,“等到有权限的人来为止。”
消息传得很快。一炷香的时间,整个朝堂都知道了——沈惊渊在兵部闹事,踹翻了侍郎,砸了案几,还扬言要坐一夜。
曹仲渊在府中接到消息时,正在写字。他笔不停,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拿起绢帕擦了擦手。
“知道了。”他说。
幕僚躬身问:“相爷,要不要弹劾他?”
曹仲渊将绢帕叠好放在一边,声音平淡:“不急。让他闹。闹得越大,本相弹劾的罪名就越重。”
幕僚领命而去。曹仲渊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蘸墨落笔。
他写的是一封奏折。弹劾沈惊渊“目无尊上、毁坏官署、殴打朝廷命官”。措辞严谨,语气沉痛,字字句句都在为国体的崩塌而痛心疾首。他写了半个时辰,一字未改。
沈惊渊当真在兵部衙门坐了一个下午。
从正午到日落,他的亲兵在门外守着,兵部的官员们挤在隔壁的屋子里,大气都不敢出。那个被他踹翻的侍郎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没再露面,大约是去搬救兵了。
沈惊渊不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马鞭搁在膝上,看起来倒真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打盹。
有人悄悄从门口探了一下头,立刻缩了回去。
到了黄昏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清辞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色棉袍,依旧素净,怀里抱着一叠文书,站在满地狼藉的兵部大堂中,看起来格格不入。
沈惊渊睁开眼,看见是他,挑了一下眉:“你怎么来了?”
“将军在这里坐了一下午,”谢清辞温声道,“我这个做幕僚的,总不能在家里睡大觉。”
沈惊渊哼了一声:“你来有什么用?能让他们把银子吐出来?”
“试试。”谢清辞把怀中的文书放在一张没被掀翻的桌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将军,关于军饷,我拟了一道折子。”
“折子?”沈惊渊皱眉,“折子要是有用,我这几年早就递了八百道了。”
“这道不同。”
沈惊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那份文书。
纸上的字不多,只有一句话。馆阁体,一笔一划都端正如刻。沈惊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慢慢笑了。不是那种粗放的、莽撞的笑,而是一种无声的、阴沉的笑。
“好。”他说,把文书合上,“这道折子,今晚就递上去。”
当夜,沈惊渊的奏折送到宫中。
折子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谢清辞的反复推敲。折子上没有骂人,没有指责,没有哭穷,只有八个字——
“六成军饷,几成忠心?”
幼帝看了,没有做声。他还小,但坐在龙椅上这些年,多少也学会了沉默。他把折子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又呈给了帘后的太后。
太后看了,面色微变。
曹仲渊当夜就听到了风声。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道折子,不是沈惊渊写的。”
幕僚们面面相觑。
“沈惊渊写不出这样的话。”曹仲渊的声音很冷,“他只会踢门、骂人、掀桌子。而这道折子——踢的不是门,是本相的脊梁。”
深夜,将军府。
沈惊渊和谢清辞隔着一张书案对坐。案上摆着那道折子的底稿,还有一壶温过的酒。炉火烧得很旺,映得墙上两个影子忽大忽小。
沈惊渊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他看着谢清辞,目光在炉火的映照下明暗不定。
“你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你就彻底得罪曹仲渊了吗?”
他的声音不像是质问,倒像是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清辞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但没有喝。炉火的红光映在他温润的眉眼上,像是给一副水墨画添了一层暖色。但那层暖色底下,是冷的。
“将军的刀还没钝,”他说,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怕什么。”
沈惊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掂量。“将军的刀还没钝”——不是“将军有刀”,是“还没钝”。这四个字透出来的意思是:我知道你的本事,我也知道你的处境。你在朝堂上装莽夫,但你骨子里是一柄刀。而我赌的就是这把刀还没被曹仲渊磨钝。
沈惊渊听懂了。
他忽然灌了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好。”他说,“你既然把宝押在我身上,就别后悔。”
“我从后悔过。”谢清辞说。
这话里的时态有些不自然——“从后悔过”,而不是“从不后悔”。像是一个习惯了说“不后悔”的人,在某个瞬间说漏了嘴,露出了底下的老茧。
沈惊渊没有追问。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推到谢清辞面前。
“喝。”
谢清辞端起杯子,仰头饮尽。烈酒入喉,他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细微的表情被沈惊渊捕捉到了。
“你不会喝酒?”
“会。”谢清辞放下杯子,“只是不太习惯。”
“那你还喝?”
“将军敬的酒,不能不喝。”
沈惊渊哼了一声,没有再劝。两人在炉前对坐,一时无话。炉火烧得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屋檐。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都知道对方没有醉。
过了很久,沈惊渊忽然开口。
“你写的那八个字,‘几成忠心’——你是想问谁?”
谢清辞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问兵部。”他说。
“还有呢?”
“问朝堂。”
“还有呢?”
谢清辞没有回答。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惊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清辞。”
谢清辞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写得很好,”沈惊渊说,“好到让我觉得——你写这八个字的时候,想的不是我的三万铁骑。”
谢清辞背对着他,没有说话。炉火在他面前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僵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沈惊渊独自坐在书房里,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喉咙。他盯着那道被关上的门,眼底一片清明——他压根没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