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和周敏的第二次见面比第一次更隐秘。
周敏选了一个离贺氏很远的小茶馆,藏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门口连招牌都没有。沈砚到的时候,周敏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包间里了。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等了很久。
“周姐。”沈砚在她对面坐下。
周敏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看起来很疲惫,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沈砚注意到她的手边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用绳子扎着,封口处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陆沉”两个字。
“你要的东西。”周敏把信封推到沈砚面前,“我查了三个晚上。有些东西是从公司系统里导出来的,有些是我从他的电脑上拷的。沈砚,这些东西如果被陆沉知道是我给的,我在贺氏就待不下去了。”
沈砚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
“周姐,为什么帮我?”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我说过,你让我想起我弟弟。他不是自己走的,他是被人一步一步逼到那个地步的。抑郁症,三年,没有人帮他。他走的那天,我在出差。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周敏的声音很低,但很稳,稳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弟弟。如果当年有人愿意帮他,也许他不会走。”
沈砚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是苍白的。
“东西你拿走。”周敏站起来,“不要联系我了。除非有重要的事。陆沉最近在查我的电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周姐。”
周敏停了一下。
“谢谢你。”
周敏没有回头,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茶馆的嘈杂声中。沈砚独自坐在包间里,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立刻打开,因为他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一把刀。一把可以刺向陆沉的刀,也可能是一把会反弹伤到自己的刀。
沈砚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绳子。
信封里是厚厚一沓纸。第一页是陆沉的个人信息——年龄、籍贯、学历、入职时间。第二页开始是他在贺氏五年的工作记录。沈砚一页一页地翻,越翻手越凉。
陆沉,男,二十七岁,A市人。五年前通过校招进入贺氏,三个月后调任总裁办,成为贺淮的特助。五年里,他拒绝过三次调岗升职——第一次是去分公司当副总,第二次是去子公司当总经理,第三次是去海外事业部当负责人。三次都拒绝了,理由都是同一句话:“习惯跟着贺总。”
沈砚翻到第五页,是一张差旅费报销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2022年3月15日,贺淮出差S市,陆沉随行。报销金额一万二千元,事由是“陪同贺总商务宴请”。但周敏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那天贺总在S市开完会就回了A市,陆沉没有随行。他在S市待了三天,一个人。这一万二是在高级餐厅消费的。”
第七页,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陆沉,收件人是贺氏的一家合作方。内容是:“王总,关于下一季度的合作,贺总的意思是优先考虑贵方。但有些细节需要面谈,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周敏在下面标注:“这家合作方后来和贺氏签了三年合同,陆沉的个人账户在签约后收到一笔转账,金额十五万。”
第十页到第十五页,是陆沉和一个叫“马勇”的人的资金往来记录。转账次数不多,但金额不小,每次都是五千、八千、一万,备注写着“服务费”。周敏在旁边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马勇,并写了一行字:“这个人我查过。前刑侦支队民警,三年前因违规操作被开除公职。现在是私家侦探,专做灰色生意。”
沈砚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马勇。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记忆里。前世他见过这个名字——在林予安发来的消息里,在警察的调查报告中,在陆沉被带走的那天。但他从来没有把马勇和陆沉联系在一起。
现在他知道了。前世陆沉就是用马勇对付林予安的。
沈砚把最后一页翻过来,看到周敏写的一段话:“沈砚,这些东西够让陆沉离开贺氏,但不一定够让他进去。他的手脚很干净,大部分操作都是通过第三方完成的。如果你想让他彻底翻不了身,需要更多证据——尤其是他和马勇之间的联系。”
沈砚把所有的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书包的最里层。他站起来,走出包间,走出茶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把枯叶吹得沙沙响。沈砚站在巷口,看着外面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站在巷口的他。
他的手机震了。林予安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来医院吗?妈妈问你了。”
沈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他回了一个字:“来。”
从茶馆到医院,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繁华变成陈旧,从高楼变成老小区,从车流变成人流。他想起周敏说的“他不是自己走的,他是被人一步一步逼到那个地步的”。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被人一步一步逼到江边的。每一步都不是刀,是温柔的笑,是精致的晚餐,是一句“你今天很好看”。然后是一句话——“替身永远是替身。”七个字,像七把刀,把他从岸边推进了江水里。
公交车到站了。沈砚下车,走进医院。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白得刺眼。药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浓得让人想吐。他走到赵秀兰的病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妈,您别乱动,医生说您要多休息。”
“我躺着难受。你扶我起来坐一会儿。”
“就一会儿。”
沈砚推门进去。林予安正扶着赵秀兰从床上坐起来,赵秀兰的脸色比上周好了很多,但还是浮肿。她看到沈砚,眼睛亮了。
“砚砚来了!快过来坐。”
沈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赵秀兰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阿姨。我每顿都吃。”
“每顿都吃还能瘦?予安,你看看砚砚,是不是瘦了?”
林予安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的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脸颊的轮廓比两周前更分明了。他的确瘦了。
“嗯。”林予安说,“瘦了。”
“你看看,予安也说你瘦了。”赵秀兰拍了拍沈砚的手背,“你们两个都瘦。一个照顾我瘦了,一个不知道忙什么也瘦了。你们这样,我怎么能安心?”
“妈,您安心养病。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林予安说。
“你们说会照顾好自己,我不信。你们俩都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赵秀兰叹了口气,“予安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吃饭总是凑合,睡觉总是熬夜。砚砚,你以后帮我看着他。”
沈砚看了一眼林予安。林予安的耳朵红了。
“好,阿姨。我帮您看着他。”
赵秀兰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沈砚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她讲林予安小时候的事——五岁还尿床,七岁掉河里被邻居救起来,十二岁第一次做饭把厨房烧了。沈砚听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在江边听着林予安哭着说“我妈妈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赵秀兰还活着,还会笑,还会唠叨。这世他要让这份唠叨继续下去。
下午四点,赵秀兰睡着了。沈砚和林予安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站定。楼下的停车场车来车往,远处的高楼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沈砚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
“学长。”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有人拿阿姨的肾源威胁你离开我,你会怎么做?”
林予安转过头看着他。沈砚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窗外。
“不会有人拿我妈的肾源威胁我。”林予安说。
“我说如果。”
“如果也不会。我妈的肾源,我会想办法。不用任何人给。”
沈砚终于转过头,看着林予安的眼睛。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在石头下面很久的种子,终于找到了裂缝,开始往外生长。
“如果有人威胁你呢?”沈砚问,“不是用肾源,是用你,用你妈妈,用你在乎的一切?”
林予安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一种他知道太多了、承受了太多、但不能说出来的疲惫。
“沈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砚沉默了很久。他想说“是”,想说“有人要伤害你”,想说“我要走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出来,林予安就会追根究底,就会去找贺淮,就会把自己卷进这场和他无关的斗争。
“没有。”沈砚说,“我只是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以后我们毕业了,工作了,老了。你还会每天早上给我买早餐吗?”
林予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会。”
“每天?”
“每天。”
“加两颗蛋?”
“加两颗蛋。”
沈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转过身,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用手背悄悄擦掉了眼泪。林予安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沈砚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也像一个人。
那天晚上,沈砚回到出租屋,打开了和林予安的聊天框。他看着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林予安发的“你到了吗”,他回了“到了,晚安”。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十几次。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很短。
“学长,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照顾阿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找我,不要等我。你就当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林予安的回复很快。“你去哪?”
“没去哪。我就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你在哪,我就在哪。”
沈砚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了桌上。他不敢再看,不敢再回。因为他怕自己会心软,会放弃那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那个决定是——他要去贺淮身边。
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陆沉在暗处,贺淮在明处,两个人的网已经收得越来越紧。林予安的透析设备已经被人动过手脚,赵秀兰的主治医生已经被换掉,下一个是什么?下一个是谁?沈砚不敢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换所有人的安全。
沈砚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被他拉黑的号码。他把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然后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贺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静,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你终于打给我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在等自己的声音变得足够平稳。深呼吸了两次之后,他开口了。
“贺淮,我们见一面。时间地点你来定。就一个条件——不要带上陆沉。”
贺淮沉默了两秒。沈砚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头正在等待猎物走进陷阱的猛兽。
“好。明天晚上七点,我的公寓。你知道地方。”
沈砚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在那里被关了七天,住了三年,差点死在那里。那个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从玄关到客厅十三步,从客厅到卧室九步,从卧室到阳台七步。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好。”沈砚说完这个字,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沈砚想起一个月前林予安站在银杏树下拍照片的样子,想起他说“那我以后拍了发给你”,想起那条朋友圈里的配文“今年的银杏,比去年黄得早一些”。
他忽然想,如果人生也有季节,那他前世是冬天,这一世是春天。他刚看到花苞,刚闻到泥土的味道,刚感受到阳光的暖意,冬天就又来了。他想抓住春天,但冬天的手比他更有力,更冰冷,更不讲道理。
那天晚上,沈砚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从圆变成缺,从亮变成暗。他想了很多人——前世的自己,前世的林予安,前世的母亲,前世的贺淮。他想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和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事。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拿起手机,给林予安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今天下午我去医院看阿姨。你等我。”
林予安秒回:“好。我等你。”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又流下来,又擦掉。他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我等你”三个字上。
他在心里说:林予安,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第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沈砚去贺淮公寓,签订一个月的“入住协议”。林予安收到“不能常联系了”的消息。沈砚在公寓的第一夜,锁门,保温杯,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