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中,李悠然睁开眼便是一片火焰,她本来已经死了才对,还是为了救个孩子被车撞死才对,怎么自己看到的全是火,真的是下了地狱吗,也罢,这样也好。
“滴,绑定中,绑定成功。查询到穿越时间线错误,重新组织时间线中。”就在李悠然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脑海里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睛。
铺天盖地的火焰,舔舐着雕梁画栋,吞噬着飞檐斗拱。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皮肤烤焦。
还伴有身体控制不住的行为:“父亲——!”
“大哥——!”
“小弟——!”
凄厉的惨叫混杂着枪声、爆炸声、还有那令人齿冷的、带着异国腔调的狂笑与呼喝,在督军府的上空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乐章。
李悠然蜷缩在假山石的缝隙里,浑身是血。她眼睁睁看着二哥被刺刀挑飞,三哥抱着炸药冲向敌群,四哥、五哥、六哥、七哥……他们一个个倒下,像被狂风折断的旌旗。最后是那双胞胎弟弟,她最疼爱的然弟,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她面前,被子弹洞穿了胸膛,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脸。
“姐……快……跑……”少年最后的声音气若游丝。
跑?往哪里跑?
整个平津督军府,她李家的百年基业,她所有的至亲骨肉,都在这一夜,在这冲天火光与铁蹄践踏下,化为齑粉。
而她,李悠然,平津督军李振邦最宠爱的九小姐,就是这场灭门惨祸的罪魁祸首。
是她,天真愚蠢,被那个伪装成进步青年、满口救国救民的陆子明蛊惑,窃取了父亲书房的军事布防图。
是她,轻信了那个总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表姐白慕莲,将母亲明日要去观音庙上香的行程,当作姐妹间的悄悄话说了出去。
是她,亲手将毒药,递到了刽子手的手中。
“啊——!!!”
绝望的嘶吼冲破喉咙,李悠然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丝绸寝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眼前似乎还残留着熊熊火光和亲人染血的面容,耳畔似乎还回响着最后的惨叫与弟弟微弱的呼唤。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丫鬟春桃带着睡意的惊呼。
李悠然没有回答,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四周。
不是火光冲天的废墟,不是尸横遍野的庭院。
这里是……她的闺房。随着记忆的衔接李悠然闭上眼睛,接受了这一切。
“系统,怎么回事。”
“宿主,抱歉,传送时间错误,现在已经回归正常时间线,还望宿主改变炮灰的命运。”
李悠然皱了皱眉,“奖励呢,还有我为什么感觉那个是我真实发生的事,而不是所谓的穿越。”系统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奖励会根据宿主的情况随机发放,还望宿主再接再励。说完不管李悠然怎么叫,都没有了反应。算了,还是想想接收到的信息吧,既来之则安之,毕竟多了一条生命怎么可能不在乎。
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藕荷色的纱帐,绣着缠枝莲的锦被滑落腰间。床头的矮几上,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照亮了旁边摊开的一本《红楼梦》和半碟桂花糕。多宝格上摆着父亲从上海带回来的八音盒,母亲送的西洋美人镜,还有兄长们搜罗来的各种小玩意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她惯用的栀子花头油和熏香的味道,安宁,奢靡,属于一个备受宠爱的、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李悠然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扑向窗边。
“哗啦——”
她用力推开雕花的玻璃窗,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入,吹散了屋内暖香,也让她接收记忆有些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然后,她看见了。
血月。
和之前看到那一夜,督军府灭门那一夜,一模一样的血月!
“嗬……”李悠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抽气,她死死抓住冰凉的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颤抖,分不清是冷,是怕,还是那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狂喜与悲愤。李悠然使劲压下这属于原主,现在也属于她的悸动。心里默默说道,如果你想要让家人平安,就不要再左右她的情绪。那股情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好似不曾出现,也好似跟她融为一体,她能感受到看到家人死去的痛苦,也能感受到,她看到没发生一切的欣喜。她亦是她,亦不是她。
这不是梦。
那些烈火,那些鲜血,那些至亲临死前的眼神……不是噩梦。
她回来了,带着另一个她回到这里。
她李悠然回到了十六岁生辰宴的前夜!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小心着凉!”春桃抱着一件外裳匆匆进来,看到李悠然只穿着单薄寝衣站在大开的窗前,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将她拉回来,“哎呀,这月亮怎么这个颜色?怪瘆人的……小姐快别看了,当心魇着。”
春桃的手触碰到李悠然的手臂,温热的,真实的。
李悠然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前世为了保护她,被流弹击中,倒在血泊里还死死攥着她衣角的小丫鬟。春桃脸上是真切的担忧,圆圆的苹果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红晕。
她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李悠然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做了个噩梦,惊着了。给我倒杯水。”
“哎,好。”春桃不疑有他,连忙去倒温水,嘴里还絮叨着,“定是白天表小姐拉着您说了太多生辰宴的事儿,兴奋过头了。明日就是您的好日子了,可要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才是。”
生辰宴……明日?
李悠然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度,心却一点点沉静下来,冰冷如铁。
是了,明天,民国十三年,九月十二,她十六岁生辰。父亲李振邦虽是一方军阀,却极重传统,女儿的及笄礼办得极为隆重,广发请柬,平津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按照前世的记忆,生辰宴后第三天,母亲会应表姐白慕莲的“好意”相邀,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祈福,然后……“意外”感染风寒,一病不起,汤药无效,不过半月便香消玉殒。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什么风寒?分明是白慕莲精心调配的慢性毒药!母亲一死,内宅无人主事,白慕莲便以照顾姨母(李悠然的母亲)伤心过度的表小姐身份,更加名正言顺地接近父亲,插手府中事务,也为后来陆子明通过她接近自己、窃取机密铺平了道路。
白慕莲……陆子明……
这两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血腥的锈味和彻骨的寒意。
李悠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惊惶脆弱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这些记忆是她最大的筹码,但也是最大的秘密。一旦被人察觉异常,视为妖孽还是小事,若引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的警觉,打草惊蛇,恐怕会招致更迅猛、更无法防备的杀机。
她必须伪装,必须步步为营。
首先,要救母亲。距离母亲中毒,还有三天时间。
直接揭发白慕莲?不行。无凭无据,白慕莲表面温柔贤淑,深得母亲怜爱,自己贸然指证,只会被当成小孩子胡闹,甚至打草惊蛇。必须想办法,让母亲自己起疑,或者,从根本上改变那个“上香”的契机。
“春桃,”李悠然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娇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方才噩梦连连,心口慌得厉害,总觉得……不太安宁。明日生辰宴后,原不是说要陪母亲去观音庙上香么?我……我有些怕,不想出城了。你去跟母亲房里的刘嬷嬷说一声,就说明日我想留在府里,或者……陪母亲去新开的那家‘永安’百货公司逛逛可好?听说那里有好多西洋来的新鲜玩意儿。”
她记得,母亲对西洋香水颇感兴趣,只是碍于身份和传统,很少主动提及。而那家“永安”百货,正好有一款法国来的新款香水上市。以此为引,或许能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春桃有些诧异:“小姐,去观音庙是早就定下的,夫人还说要为您求支平安签呢。这突然改了……”
“你就说我被噩梦吓着了嘛,”李悠然撅起嘴,带上几分小女儿的任性,“反正我不管,我明日就是不想出城。母亲最疼我了,一定会依我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悄悄去说,别让……别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表姐那边。免得她又来劝我,说我小孩子脾气。”
提到白慕莲,李悠然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一瞬。
春桃虽然觉得小姐今日有些奇怪,但想着她刚做了噩梦,心神不宁也是有的,便点头应下:“是,小姐。我这就去。”
看着春桃轻手轻脚退出去的背影,李悠然走到梳妆台前,缓缓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十六岁的年纪,肌肤如初雪,眉眼精致如画,因为惊梦未定,眼圈微微泛红,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这是一张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经历过风雨的脸,天真,明媚,不染尘埃。
可谁能想到,这具年轻的躯壳里,此刻住着一个历经灭门惨祸、从地狱爬回来的灵魂?
李悠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划过镜中少女的眉眼。前世,就是这双眼睛,轻易相信了伪善的谎言,就是这张嘴,吐露了致命的秘密。
“从今天起,不一样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道。
血月透过窗棂,将一片暗红的光斑投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阴影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诡艳。
她需要力量。不仅仅是复仇的力量,更是保护的力量。保护父亲,保护母亲,保护七位兄长和弟弟,保护这个在乱世风雨中飘摇的家。
可她只是一个深闺女子。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话语权微乎其微。父亲再宠爱她,也不会将军政大事与她商议;兄长们再疼她,也只当她是个需要呵护的小妹妹。她空有先知五年的记忆,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出口去使用它。
直接说出未来?且不说无人会信,一旦传开,她立刻会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甚至囚禁研究的对象,反而会为家人招来更大的祸患。
必须徐徐图之。以“梦兆”、“兴趣”、“偶然听闻”为名,一点点影响,一步步布局。内宅,是她最初的战场。救下母亲,取得母亲更深的信任和怜爱,是她站稳脚跟的第一步。然后,是兄长们……
大哥李承泽,掌管家族财务与对外联络,心思缜密,但明年他会因为一笔与英国洋行的贷款而陷入巨大的金融陷阱,几乎动摇李家根基……
二哥在保定军校,看似前途无量,可他身边那个最得力的同窗,其实是日本黑龙会早早埋下的钉子……
三哥痴迷机械,在天津办了个小工厂,却因为技术落后和洋货倾销而举步维艰,后来更是被日本人盯上,抢夺了专利,人也被暗害……
一桩桩,一件件,前世无力阻止的悲剧,如今都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时间,她最缺的是时间。距离那场导致一切崩盘的北伐战争还有几年,距离日寇铁蹄踏破山海关、制造“九一八”事变也还有几年。但这几年,同样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布局的关键时期。白慕莲、陆子明,他们背后的黑手,恐怕早已开始行动。
她就像一名突然被抛回棋局开始的棋手,手握对方未来五年的棋谱,但棋盘上己方的棋子(她的家人)却对即将到来的杀局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因为她的贸然行动而自乱阵脚。
每一步,都必须精准,必须隐蔽。
窗外的血月似乎偏移了些许,暗红的光芒略微黯淡,但那种不祥的压迫感依旧笼罩着夜空。
李悠然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方素白丝帕,慢慢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镜中的少女,眼神一点点变了。褪去了惊惶,褪去了脆弱,褪去了所有属于十六岁李悠然的懵懂与天真。那漆黑的瞳仁深处,仿佛有幽深的寒潭凝结,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坚不可摧的决意。
复仇的火焰在心底无声燃烧,但比火焰更灼热的,是守护的信念。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这一次,她要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血债血偿!
她缓缓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与她稚嫩的面容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白慕莲,陆子明……”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窗外那轮仿佛见证了一切的血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低语,“这一世,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闺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窗外廊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片被夜风吹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飘落在窗台上。
李悠然若有所觉,抬眼望向窗外,除了摇曳的树影和那轮渐渐被云层遮掩的血月,什么也没看见。
她蹙了蹙眉,是错觉吗?
而就在她收回目光,重新凝视镜中那双已然不同的眼眸时,窗外廊柱后,一个模糊纤细的身影,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了呼吸。直到屋内再无声响,那身影才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只有那枚落在窗台上的梧桐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卷起,飘飘荡荡,最终落在了庭院角落的泥土里,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