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血月残留的最后一抹暗红,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清晨特有的、混合着露水与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粥米香气。
李悠然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春桃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映出的少女面容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那是昨夜惊梦与彻夜未眠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春桃偷偷瞥了一眼,心里打了个突——小姐的眼睛,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少了些娇憨懵懂,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深秋的潭水,平静底下藏着寒意。
“小姐,昨夜没睡好么?”春桃小心翼翼地问,手里的桃木梳放轻了力道。
“做了个噩梦。”李悠然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心微蹙,做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惊悸,“梦见……梦见母亲病了,很重,家里乱糟糟的。心里慌得很。”
春桃连忙安慰:“梦都是反的,夫人身子骨一向康健,定是小姐昨日及笄礼累着了。今日原定要去观音庙上香祈福,正好让菩萨保佑夫人平安康泰。”
“不去观音庙了。”李悠然忽然说。
春桃梳头的手一顿。
“我心神不宁,总觉得……那地方不吉利。”李悠然转过身,拉住春桃的手,指尖冰凉,“春桃,你去母亲那里回话,就说我昨夜惊梦,今早起来头疼得厉害,实在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但……但我心里害怕,想母亲陪着我。听说东大街新开了家‘永安’百货公司,里头都是西洋来的新奇玩意儿,我想去散散心,让母亲陪我去逛逛,好不好?”
她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娇嗔,眼神却紧紧盯着春桃。
春桃被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紧,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回夫人。”
“记住,”李悠然压低声音,“就说我吓坏了,只想和母亲单独待着,静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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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的正院“慈安堂”里,熏着淡淡的檀香。
李夫人冯氏年近四旬,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她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旗袍,外罩一件薄绒坎肩,正由丫鬟伺候着用早膳。听见春桃的回禀,她放下手中的银匙,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悠然做噩梦了?还头疼?”她站起身,“快,我去看看。”
“夫人,”一旁侍立的表小姐白慕莲柔声开口,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斜襟上衣配墨绿长裙,素净雅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表妹许是昨日及笄礼应酬累了,又或是……冲撞了什么。观音庙清净,正好去拜拜,驱驱晦气。不如我陪表妹一起去,路上也能照应着。”
白慕莲的声音温软,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春桃。
春桃按照李悠然的吩咐,垂着头道:“小姐说……她心里慌,只想和夫人单独待着,静静心。还说……梦见夫人病了,怕去庙里路远颠簸,对夫人身子不好。”
李夫人闻言,心头一软。女儿这是吓坏了,梦里都惦记着自己。她本就宠溺这个幺女,此刻更是不忍拒绝。
“罢了罢了,”李夫人摆摆手,“既然悠然不舒服,那就不去观音庙了。东大街的百货公司?听说里头是有些新鲜东西,陪她去逛逛也好,散散心。”
白慕莲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李夫人,笑容依旧温婉:“姨母疼表妹,自是应当的。只是……表妹昨日还兴致勃勃说要去庙里求支好签,怎的突然就改了主意?莫不是下人们伺候不周,让表妹受了惊?”
这话看似关心,却隐隐带着挑拨和试探。
李夫人正欲开口,春桃已经机灵地接话:“表小姐说哪里话,是小姐自己梦魇着了,醒来就说不舒服。许是……许是昨日及笄礼,小姐长大了,心思重了,夜里就容易胡思乱想。”她将“长大了”“心思重”几个字说得稍重,恰好符合一个少女及笄后可能有的微妙心态。
李夫人果然被带偏了思绪,叹道:“女儿家大了,是容易多思多虑。慕莲,你今日便自己歇着吧,我陪悠然出去走走。”
白慕莲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阴郁。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起头,笑容无懈可击:“是,姨母。那慕莲就在府里,等姨母和表妹回来。”
只是那笑容,在转身离开慈安堂时,迅速淡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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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百货公司坐落在东大街最繁华的地段,三层高的西式楼房,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头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五彩斑斓的洋布、锃光瓦亮的留声机、造型奇巧的座钟、还有穿着华丽洋装的模特假人。
李悠然挽着母亲的手臂走进大门,一股混合着皮革、香料、化妆品和灰尘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穿着统一制服的店员躬身问好,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的光晕,明亮得有些刺眼。留声机里播放着软绵绵的西洋歌曲,咿咿呀呀,与门外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时代特有的、新旧杂糅的喧哗。
李夫人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拘谨,又带着好奇。李悠然却显得兴致勃勃,拉着母亲在各个柜台间穿梭。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商品,实则精准地寻找着目标。
终于,在二楼拐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化妆品柜台前,她停下了脚步。
玻璃柜台里,整齐摆放着一排排造型精美的玻璃瓶,里头装着色泽各异的液体。标签上是曲里拐弯的洋文,旁边贴着中文译名:法兰西香水。
“母亲,您看这个。”李悠然指着一瓶淡粉色液体,瓶身线条流畅,瓶塞上系着精致的丝带,“这颜色多好看,味道肯定也好闻。”
柜台后的女店员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介绍:“太太,小姐,好眼光!这是最新从巴黎运来的‘玫瑰晨露’,香味清雅持久,最适合您这样高贵的太太了。”她打开一瓶试用的,用一根细长的玻璃棒蘸取少许,涂在一张印着花纹的硬纸片上,递到李夫人面前。
一股馥郁却不甜腻的玫瑰香气,混合着些许青草与露水的清新,幽幽散开。
李夫人下意识地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喜爱。她出身书香门第,嫁入督军府后更是养尊处优,对这类精致美好的事物天然有好感。
“是挺好闻的。”她接过纸片,又闻了闻。
李悠然仔细观察着母亲的神色,心中微定。她状似无意地开口:“这香味真特别,不像咱们平时用的熏香,也不像表姐最近调的那种‘安神香’。”
李夫人随口问:“慕莲调的香?她何时会调香了?”
“就是前些日子呀,”李悠然眨眨眼,一派天真,“表姐说看书学来的古方,能安神助眠。还送了我一小盒呢。我闻着……初闻是挺清雅的,但仔细嗅嗅,好像有点……有点说不出的闷味儿,不像这西洋香水,闻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她说着,又凑近母亲手中的试香纸,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还是这个好闻。母亲,咱们买一瓶吧?您用了,身上香香的,父亲回来肯定喜欢。”
李夫人被女儿说得脸颊微热,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没羞没臊的丫头。”但目光却再次落在那瓶“玫瑰晨露”上,犹豫片刻,对店员道:“包起来吧。”
看着店员熟练地包装,李悠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安神香……白慕莲,你倒是心急。前世,你就是借着这“安神香”,将慢性毒药一点点掺进去,让母亲在不知不觉中气血亏虚,心脉受损,最后在三日后去观音庙上香时,因“劳累”和“偶感风寒”引发急症,药石罔效。
那香里,有一味极罕见的药材,气味极淡,却能与母亲日常服用的补药中另一味药材产生微妙的毒性反应。若非后来陆子明“无意间”说漏嘴,她至死都不会明白母亲真正的死因。
方才在百货公司,她故意提起那“闷味儿”,就是在母亲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不需要多,只要一丝疑虑,就足以让母亲对白慕莲送来的任何东西,多一分警惕。
回府的马车上,李夫人靠在柔软的丝绒靠垫上,手里摩挲着那瓶新买的香水,有些出神。
“悠然,”她忽然开口,“你表姐送的安神香,你真觉得有闷味儿?”
李悠然正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熙攘的街景,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些许困惑:“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没有表姐说的那么安神。许是我鼻子笨,闻不惯吧。母亲若是喜欢,我让春桃把我那盒找出来给您?”
“不必了。”李夫人摇摇头,将香水瓶握紧了些,“我平日也用惯原来的熏香,突然换了反倒不习惯。你表姐也是一片好心,你自己留着吧,若不喜欢,不用就是了。”
话虽如此,她眼底那抹疑虑,却并未完全散去。
李悠然乖巧地应了声“嗯”,重新看向窗外。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正吹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孙猴子,引来几个孩童的欢呼。阳光明媚,市井喧嚣,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谁能想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毒蛇已经吐信,阴谋正在滋长?
回到督军府,李悠然借口要歇息,径直回了自己的“悠然阁”。
一进房门,她脸上的娇弱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冷静。
“春桃。”
“小姐。”春桃关好房门,走上前。
“你悄悄去打听一下,表小姐那边,今日我们出门后,可有什么动静?尤其是她身边那个周嬷嬷。”李悠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春桃心头一凛,虽然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对表小姐如此上心,但昨夜小姐醒来后的异常,以及今日坚持改变行程的举动,都让她隐隐感觉到,小姐似乎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了不得的事情。
“是,小姐。”她没有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李悠然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光。假山石旁,一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花,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院门方向。
那是白慕莲院子里的粗使丫头。
李悠然面无表情地合上窗户。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座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敲在人心上。李悠然坐在书案前,摊开一本《诗经》,目光落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前世的一幕幕,亲人的惨状,火焰的温度,鲜血的黏腻,还有白慕莲最后那张带着怜悯与得意交织的脸……不断在眼前闪现。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夕阳西斜,将窗纸染成暖橙色时,门外终于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
春桃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李悠然身边,气息微促,低声道:“小姐,打听到了。”
李悠然放下书,抬眼看她。
“午后,表小姐在房里歇了约莫一个时辰。申时初(下午三点左右),周嬷嬷从角门出了府,没带别人,自己一个人,挎着个篮子,像是要去采买。”春桃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奴婢让门房相熟的小厮悄悄跟了一段,周嬷嬷没去常去的南街市集,反而绕路去了城东的‘济生堂’药铺,进去待了一炷香功夫才出来,篮子看着沉了些。出来时左右张望,很是小心。”
城东,济生堂。
李悠然眸色骤深。
那不是督军府惯常来往的药铺。督军府有固定的供奉大夫和相熟的大药房,无论是府里主子们的补药,还是下人们的寻常伤病,都不会去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
周嬷嬷鬼鬼祟祟去那里,买的是什么?
“可看清她买了什么?”李悠然问。
春桃摇头:“药铺里头,小厮不敢跟进去,怕被察觉。不过,他记下了药铺的位置和招牌。”
足够了。
李悠然站起身,走到多宝格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小匣,从里面取出一对赤金镶翡翠的耳坠,递给春桃:“拿去给那个小厮,就说我赏他办事机灵。让他嘴巴紧些。”
春桃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知道分量不轻,连忙应下。
“还有,”李悠然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冰凉,“把我库房里那盒南洋来的血燕窝找出来,要最好的那盒。以母亲的名义,给表小姐送去。”
春桃一愣:“以夫人的名义?”
“就说,”李悠然抿了一口冷茶,涩意在舌尖蔓延,她的声音却平静无波,“表姐今日未能同去百货公司,母亲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将这上好的燕窝赐给她,让她炖了补补身子,压压惊。”
春桃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但她知道照做便是:“是,小姐。”
“另外,”李悠然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让咱们院里信得过的、手脚利落又不起眼的人,去城东‘济生堂’附近盯着。不必进去,只留意每日进出的人,尤其是……和青龙帮,或者什么特别人物有来往的。小心,别打草惊蛇。”
青龙帮……前世,白慕莲和陆子明,似乎就是通过青龙帮的某个小头目,搭上了日本黑龙会的线。那间“济生堂”,会不会就是他们传递消息、获取特殊药材的据点之一?
她要知道,白慕莲这次下毒,是她自己因嫉妒而起的杀心,还是……背后另有主使,早有预谋。
春桃感受到小姐话语中那股冰冷的寒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房间里再次剩下李悠然一人。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暮色四合,房间内光线昏暗下来。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庭院轮廓。
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茶杯光滑的边沿。
白慕莲,这盒燕窝,是提醒,也是试探。
你若心里没鬼,自然坦然受之,感念姨母“关怀”。
你若慌了,乱了阵脚,急着去处理那“安神香”,或者去联系不该联系的人……
那便是告诉我,你背后,果然有人。
夜色,如浓墨般浸染开来,将督军府重重楼阁吞没。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家丁单调的梆子声,更衬得这深宅大院寂静幽深。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已然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