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房间里漆黑一片。李悠然没有唤人点灯,只是静静坐在椅中,指尖冰凉。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春桃回来了。
她推门而入,带进一缕微凉的夜风,声音压得低而急:“小姐,那边有动静了……” 李悠然在黑暗中抬起眼,眸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说。”
春桃快步走近,俯身在她耳边,声音细若蚊蚋:“监视药铺的小厮回报,那‘济生堂’的掌柜姓王,有个远房侄子在青龙帮当个小头目,管着码头那片。平日里药铺生意清淡,但常有生面孔进出,看着不像寻常抓药的。”
李悠然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嬷嬷今日又去了?”她问。
“去了,就在小姐吩咐送燕窝过去后约莫半个时辰。”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她这次格外谨慎,在药铺外头转了两圈才进去,出来时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小厮不敢跟太近,但看清了她付的是银元,不是铜钱。”
银元。寻常抓几副药,何须用银元?
“还有,”春桃顿了顿,“小厮机灵,等周嬷嬷走远后,假装抓药进去了一趟。他记下了柜台上刚包好的几味药材的残渣和气味——他爹以前在药铺当过学徒,他认得些。回来路上,奴婢悄悄找了后街的孙老大夫,把药材名说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春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孙老大夫说……那几味药单看都是寻常补药,但若按特定比例长期混用,尤其是配以某些特定的香料引子……会缓慢侵蚀心脉,初时只是心悸乏力,久了便成心疾,药石难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悠然缓缓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前世母亲缠绵病榻、日渐消瘦的模样,咳出的血染红了雪白的帕子。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旧疾复发,是命数,是母亲身子骨弱。原来,是这般阴毒缓慢的谋杀。
“小姐?”春桃见她久久不语,有些不安。
“白慕莲那边呢?”李悠然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燕窝送过去时,表小姐正在绣花。”春桃回忆着,“她接了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白了,手指捏着盒边,指节都泛了青。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笑了起来,说多谢姨母惦记,还让奴婢代她向夫人请安,说改日亲自去谢恩。”
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完美的掩饰。
李悠然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果然啊,心里有鬼。
“知道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夜来香浓烈到近乎甜腻的香气,还有泥土湿润的气息。“你做得很好。让那个小厮继续盯着药铺,但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也不要暴露。孙老大夫那里,封一份厚礼,就说我谢谢他指点的养生之道,请他务必守口如瓶。”
“是。”春桃应下,犹豫了一下,“小姐,既然证据确凿,为何不立刻禀报夫人和督军?将那毒妇……”
“证据?”李悠然转过身,昏暗中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一张嘴说的药材名?一个老大夫的推测?周嬷嬷大可说是给自己抓的补药,白慕莲更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反咬我们污蔑。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知道,她背后,到底是谁在递刀。”
春桃似懂非懂,但见小姐神色沉静,胸有成竹,便也安下心来:“那接下来……”
“等。”李悠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督军府主楼灯火通明,那是父亲的书房,“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预想的快。
三日后,恰逢李督军难得清闲,召齐了几位在家的儿子和女眷一同用晚膳。饭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香气混杂——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清蒸鱼的鲜甜,还有汤品氤氲的热气。
李督军李振邦坐在主位,年近五旬,身材魁梧,穿着藏青色的绸缎长衫,面容威严,但看着围坐的儿女,眼神里带着几分家常的温和。李夫人坐在他身侧,穿着绛紫色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大哥李承泽坐在父亲右手边,穿着挺括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二哥、三哥也在座,还有特意被叫来的白慕莲,她今日穿了身水粉色绣折枝梅的旗袍,衬得人比花娇,正柔声细语地与李夫人说着什么。
李悠然坐在母亲下首,穿着月白底绣淡紫藤花的旗袍,看起来安静乖巧。她小口喝着汤,耳中听着席间琐碎的交谈——父亲问大哥银行最近的汇兑行情,二哥抱怨军校里新来的教官太过严苛,三哥说起工厂里新进的机器老是出故障。
温暖的光晕,食物的香气,家人团聚的嘈杂……这一切曾经是她最眷恋的。前世,这样的场景在母亲病倒后,就再也没有了。
她放下汤匙,瓷器与骨碟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亲,母亲。”她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不安和犹豫。
席间谈话声稍歇。李督军看向小女儿,脸上的笑容更多了,语气放缓:“悠然,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不是的,父亲。”李悠然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将一个心有余悸的少女模样演得惟妙惟肖,“是女儿……女儿这几日,总睡不踏实。”
李夫人立刻关切地看过来:“还是因为那个噩梦?”
“嗯。”李悠然点点头,眼圈微微泛红,“梦里……母亲病得好重,家里也乱糟糟的,哥哥们都不在,我害怕极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目光扫过在座的兄长,最后落在李夫人身上,满是依赖和恐惧。
白慕莲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表妹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姨母福泽深厚,定会平安康泰的。”
李督军皱了皱眉,觉得女儿有些小题大做,但见她小脸苍白,到底心疼:“一个梦罢了,别自己吓自己。多吃些,养好精神。”
“可是父亲,”李悠然却像是被噩梦魇住了,急急说道,“女儿心里慌得很。而且……而且我前几日在哥哥书房乱翻,看到一本杂书,上面说,有些香料和药材若是混用了,会相克,对身体不好。”她说着,目光“无意间”飘向李夫人腕间戴着的一串沉香木珠,又迅速垂下眼帘,“母亲平日用的安神香,还有吃的补品……女儿不懂这些,就是瞎担心。”
李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百货公司里女儿那句“表姐送的香味道好像有点特别”忽然在耳边响起。这几日,她确实觉得偶尔心悸,夜里多梦,只当是天气闷热,并未在意。此刻被女儿这么一说,再联想那日白慕莲听到不去观音庙时瞬间失态的神色……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那串沉香珠子贴着皮肤,竟觉得有些烫人。
大哥李承泽推了推眼镜,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妹妹脸上停留片刻。他这个九妹,自幼天真烂漫,几时看过什么杂书?还关心起香料药材相克来了?这话说得看似无心,时机却巧得很。
白慕莲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声音依旧温软:“表妹真是有心了。不过姨母用的香,都是府里统一采买的上好沉香,补品也是精挑细选的,应当无碍。”
“表姐说的是,估摸着是我想岔了。”李悠然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却忧色不减,“只是……父亲,母亲,女儿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听说现在洋人的医院里,有种叫‘体检’的法子,用机器照一照,听一听,就能把身体里里外外查个清楚。女儿想……”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女儿想请一位可靠的西医来府里,给全家,尤其是母亲,好好查一查。女儿用自己的私房钱出,就当……就当是女儿求个心安,好不好吗?”
席间安静了一瞬。
请西医入府?这年头,虽说西医渐渐流行,但高门大户里,还是更信中医国手。让洋人拿着那些冰冷的铁家伙在身上摆弄,总觉有些不成体统。
李督军眉头皱得更紧:“胡闹,好好的请什么西医?咱们府上有供奉的大夫……”
“爹爹,”李悠然抬起眼,眼眶里蓄着泪光,声音软糯却带着执拗,“女儿知道这要求有些逾矩。可女儿真的害怕……梦里母亲的样子太吓人了。就当是让女儿尽尽孝心,图个安心,行吗?若是查了没事,女儿以后再也不乱做梦,不乱说话了。”
她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李夫人看着女儿落泪,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被无限放大,又夹杂着对女儿的心疼。她伸手握住李悠然的手,冰凉一片,更是怜惜。她转头看向丈夫,语气带上了恳求:“老爷,悠然也是一片孝心。查一查也好,若是没事,大家都安心。我这几日……也确实有些乏。”
李督军看着妻子略显憔悴的脸色,又看看小女儿泪眼婆娑的模样,再瞥见大儿子若有所思的神情,沉吟片刻。他虽不喜洋人那套,但小女儿难得如此坚持,又是为了她母亲。请个西医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罢了罢了。”他挥挥手,“就依你。承泽,你人面广,去找个靠谱的西医,要嘴严的。费用从公中出,你那点私房钱,自己留着买花戴吧。”
“谢谢爹爹!”李悠然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笑容却明媚灿烂,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母亲担忧、如今得偿所愿的单纯少女。
白慕莲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饭,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唇角一丝勉强维持的弧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体检……西医……他们能查出来吗?不,那药性缓慢,西医那些机器,未必能诊出脉象上的细微变化。可是……万一呢?李悠然今日这番话,句句指向香料补品,是真的巧合,还是……
她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正对上李悠然望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未褪的泪光,却让她心底莫名一寒。
晚膳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李悠然陪着母亲回了慈安堂,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再三保证只是自己胡思乱想,才被李夫人笑着赶回去休息。
回到自己的小院,挥退丫鬟,关上房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来的朦胧微光。李悠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演完了。很累。心累。
面对仇人却不能撕破脸,要笑,要哭,要把真实的恨意和杀机死死压在心底,换上天真担忧的面具。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眼神都要控制。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不是害怕,是压抑太久的戾气在翻涌。
就在这时——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泛着微蓝光泽的界面。界面边缘流淌着细微的数据流光,中央是清晰的中文字体:
【命运拯救者系统激活】
【宿主:李悠然】
【绑定状态:确认】
【初始任务发布:】
字体停顿片刻,随即刷新:
【任务名称:阻止母亲中毒,初步改变家人命运】
【任务描述:侦测到关键目标“李夫人”命运线出现中毒偏移。宿主需在毒素造成不可逆伤害前,彻底清除毒源,并建立初步健康保障。】
【任务奖励:积分×10,短期精力恢复药剂×1】
【失败惩罚:宿主生命力轻微衰减(表现为持续虚弱、易病)】
【任务时限:30个自然日】
【当前进度:0%】
界面静静地悬浮在眼前,散发着恒定微光,照亮了李悠然隐晦不明的脸,系统活了,自从那一天之后,再次出声。
系统……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命运拯救者”系统?
前世临死前,那个冰冷的声音所说的“治愈绝症”、“拯救炮灰命运”,原来是真的。它真的存在,而且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了。
阻止母亲中毒……积分……精力恢复药剂……生命力衰减……
每一个词都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规则意味。
李悠然盯着那个“失败惩罚”,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轻微衰减?持续虚弱?若她任务失败,母亲毒发,家破人亡,她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还在乎什么虚弱?
但那个奖励……短期精力恢复药剂。她如今最缺的,就是精力。要谋划,要周旋,要时刻绷紧神经,这具十六岁的身体,已经开始感到疲惫。
还有积分。虽然不知道具体用途,但既然是“系统”,积分必然能兑换更重要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任务描述上——“彻底清除毒源”。
白慕莲,还有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以及,那间“济生堂”。
光幕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任务界面下方,又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
【提示:任务完成度与清除毒源的彻底性正相关。仅阻止当前投毒行为可获得基础奖励;揭露并铲除幕后关联,可获得额外评价与奖励。】
李悠然的眼神骤然锐利。
彻底性……关联……
她伸出手,指尖穿透那片虚幻的光幕,什么也碰触不到。但系统的存在,任务的明确,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道催命符。
时间,只有三十天。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正浓,万籁俱寂。督军府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在这巨兽的体内,毒虫正在悄然啃噬。
“白慕莲,”她对着冰冷的窗玻璃,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还有你背后的人……这一次,我们慢慢玩。”
她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彷徨褪去,只剩下淬过冰、浸过血的冷静与决绝。
初露的,何止是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