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盾城的中心广场上,那个传教士又来了。
艾尔文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木箱上。
男人手里举着一块干硬的黑面包,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主的恩典不分贵贱!凡是愿意聆听福音的,都可以领取食物……”
他身后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几十块黑面包和几桶稀麦粥。
两个年轻修士站在车旁,一个负责分面包,一个拿着木勺舀粥。
领食物的队伍排出去老远,少说有七八十号人。
这些大多是附近巷子里住的穷苦人家,也有几个衣裳破烂的流浪汉。
人们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那些面包,喉咙不停地动。
艾尔文没往队伍里凑。
他就站在街对面的杂货铺屋檐底下,背靠着墙,看着那个传教士在木箱上比划来比划去。
讲的是什么“神国降临”“罪人得赎”之类的话。
传教士讲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快劈了。
底下排队的人倒是没人认真听,眼睛全盯着面包和粥桶。
“……这世道瘟疫横行,盗匪四起,正是审判临近的征兆!尔等当早早悔改……”
艾尔文听到“瘟疫”两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这种末日论调他上辈子在网上见多了,换了个世界也没什么两样。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
石盾城分上城区和下城区。
上城区有领主老爷的城堡、神殿、商铺和石板路,干净整洁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下城区则是一大片低矮的木板房和土坯房挤在一起,巷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困难,地上永远积着一层不知道什么成分的泥水。
艾尔文沿着迷宫似的巷子左拐右拐,走了大约一刻钟。
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破,空气里的味道也越来越复杂——
腐烂的菜叶、牲畜粪便、阴沟污泥,还有穷人家烧饭时那种劣质麦粥的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底层生活气息。
艾尔文家在贫民窟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
房子是半木半土的结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骨架,但门是完整的,屋顶也还算严实,在这个街区已经算不错了。
艾尔文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从窗洞透进来一点光亮。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蹲在屋子中央的炉灶旁边,拿着一根烧焦的树枝往灶膛里捅,试图把火引旺一些。
“哥,你回来了?”
女孩抬起头,脸上沾了两道灰印子,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在脑后,露出一张营养不良但轮廓清秀的脸。
“嗯。”艾尔文把门带上,走到屋子角落的水缸旁边,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抹嘴。
“今天领主家石匠那边活干完了,提前回来。你中午吃了没?”
“吃了。”妹妹莉娜把树枝放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隔壁格林大婶给的半块燕麦饼,我分了两顿。”
艾尔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半块燕麦饼分两顿,那基本等于没吃。
艾尔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
里面是今天在石匠那边帮工时雇主给的午饭。
一块巴掌大的黑面包,中间夹了一小片咸肉。
他中午只吃了半块,把剩下的包了回来。
“给你。”艾尔文把布包递过去。
莉娜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推了回来:“哥,你自己吃。你在外头干活,不吃饱怎么行。”
“我吃过了,这是多出来的。”
艾尔文撒了个谎,走到灶台边蹲下,拿过莉娜刚才那根树枝,往灶膛里拨了拨。
“火我来弄,你吃你的。”
莉娜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扛住咸肉香味的诱惑,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艾尔文一边生火一边问:“大哥今天回来过没有?”
“早上回来了一趟,换了身衣服又走了。说是帮里这两天事多,让咱们晚上别等他吃饭。”莉娜咬了一小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
“对了哥,大哥让我跟你说,最近城里不太平,东边几条巷子已经连着三天晚上有人被抢了。
“大哥说你要是收工晚,走大路回来,别抄小巷。”
“又抢?”艾尔文皱了皱眉。
“嗯,听说抢了好几户了。抢东西也就算了,有两家还挨了打。”
莉娜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
“哥,你在外头干活,别人说什么你别跟人顶嘴,遇到事能忍就忍。咱们家就大哥一个人撑着了,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
“行了行了,我知道。”艾尔文摆了摆手,不想听她继续唠叨下去。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看着火苗舔上来,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艾尔文低下头,左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掌心那里,一个浅浅的黑色十字印记安静地嵌在皮肤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块胎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两个月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两个月。
刚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间破屋子里,身边是莉娜和大哥。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本地口音的石盾城方言。
脑子里多了一套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他花了将近一个星期才勉强适应这一切:贫民窟的臭味,吃不饱的日子,还有这个叫艾尔文的身体和它留下的所有痕迹。
而最让他花时间适应的,是左手掌心那个黑十字。
它很安静,安静到有时候艾尔文都怀疑它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能感觉到它,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皮肤底下。
沉睡着,偶尔轻轻地动一下。
艾尔文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它的规律。
它需要“精气”。
说白了,就是能量。
他每天吃饭、喝水、呼吸,身体吸收进去的养分,这个黑十字都会悄悄抽走一部分。
肉眼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每次吃饱饭之后,掌心会微微发热,那黑十字的颜色就会深上那么一丝。
但也就一丝而已。
两个月来,艾尔文吃得最多的是黑面包和稀粥,偶尔能沾点荤腥。
这点营养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喂不饱,更别说喂饱掌心里那个无底洞。
黑十字的颜色从刚穿越时几乎看不清的浅灰,变成了现在勉强能辨认的浅黑。
进度缓慢得让人想骂娘。
但艾尔文知道这玩意儿有大用。
他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信息,是他穿越时莫名其妙印进去的,像是某种本能。
当黑十字完全变黑,他就能用它来“破开”境界。
具体怎么个破法他说不清楚。
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是他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
问题是,他现在连功法都没有。
“哥?哥!”莉娜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拽了出来。
“啊,怎么了?”
“我说你呢,你在发呆。”
莉娜已经吃完了面包,正拿一块湿布擦手。
“你今天怎么了?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累了。”艾尔文把灶火生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睡会儿,晚点起来做饭。”
莉娜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屋里的杂物。
艾尔文走到屋子最里头,那里靠墙铺着一张草席,算是他的床。
他躺上去,草席粗糙的触感硌得后背有点不舒服,但早就习惯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功法,黑十字,传教士说的瘟疫,大哥说的抢盗……
这些事像一堆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他想了一会儿,困意涌上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半梦半醒间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一些。
艾尔文估摸着睡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坐起来揉了揉脸,跟莉娜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傍晚的石盾城下城区比白天更热闹,但也更乱。
白天那些在巷子里乱跑的孩子们被大人喊回了家,取而代之的是扛着工具收工的苦力、背着背篓卖了一天菜的农妇、还有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们蹲在墙根底下聊天。
空气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饭的烟火气,混着阴沟的臭味,形成一种古怪的混合味道。
艾尔文沿着主巷往外走。
走到街口的时候,看见隔壁的老汤姆正蹲在自家门口抽烟斗。
老汤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老汤姆是那种典型的底层老居民,一辈子没走出过下城区。
但他消息灵通得很,附近几条巷子发生什么事他永远是第一个知道的。
“哟,小艾尔文。”
老汤姆看见他,从嘴里拔出烟斗,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艾尔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怎么了汤姆大叔?”
“你听说了没?瘟疫的事。”老汤姆压低了声音,烟斗在手里转了转。
“不是闹着玩的,东城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我去集市上听人说的,说是一种什么热症,发起病来浑身长红斑,三天就死人。”
“三天?”艾尔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不是嘛。”
老汤姆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以前也不是没闹过,但这次来得猛。我听人说,城西那边已经开始往外抬死人了。
“咱们这一片暂时还没事,但也悬。
“你小子最近少往人多的地方凑,尤其是那些外地来的商队、流浪汉什么的,指不定谁身上就带着病。”
艾尔文点了点头,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
瘟疫,传教士也提过,老汤姆也提过,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在这种卫生条件基本为零的贫民窟里,瘟疫一旦扩散开来,死人是按片算的。
“对了。”老汤姆又想起什么似的。
“你跟你哥说一声,他那个铁斧帮最近跟北街的黑棍帮闹得挺凶,让他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汤姆大叔。”艾尔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本来是想出来转转散散心的。
现在听了这些事,心情反而更沉重了。
艾尔文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最后拐了个方向,朝着上城区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修道院。
石盾城有三座修道院,最大的一座叫圣恩修道院,坐落在上下城区的交界处。
那地方对艾尔文来说有两个用处:
第一,修道院的书房里有一些藏书,修士们偶尔会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读经。
艾尔文这两个月断断续续去偷学过几次,已经基本掌握了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
第二,修道院需要人装订经书和账册,他靠这个手艺能赚几个铜板。
装订书籍这活儿是他穿越后自学的。
上辈子的记忆里有一些手工制作的经验。
加上这个世界的书籍装订技术还停留在羊皮纸和麻线的阶段。
他摸索了几天就上手了。
干出来的活比修道院原来的装订工还整齐些。
管事修士看他手脚麻利,就让他隔三差五过来帮忙,按件算钱。
艾尔文沿着主路走了两刻钟,到了圣恩修道院门口。
修道院是一座灰色石砌建筑,墙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大门上方的石拱上刻着一行拉丁文似的铭文,他勉强能认出“智慧”“恩典”几个词。
他从侧门进去,绕过正殿,直接去了后院的书房。
管事修士老巴托正在整理书架,看见他来了,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艾尔文,你来了正好,昨天抄完的那批经书还没装订,明天主教要查验,你今晚能干完不?”
“几本?”
“十二本。”
“行,赶一赶能做完。”
艾尔文挽起袖子,走到角落的桌子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摞抄好的羊皮纸、几卷麻线和一根骨针。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羊皮纸,熟练地开始对齐、打孔、穿线。
这活儿枯燥得很,但艾尔文不觉得烦。
一来能挣钱,二来这种重复劳动反而能让他的脑子静下来。
艾尔文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子的积蓄。
这两个月他在领主家、铁匠铺、码头、修道院到处打零工,除去日常吃用和给莉娜的,手里攒了大约四十个银币。
这在这个世界的底层平民里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普通人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五六个银币。
但这些钱还差一点。
黑鸦公会,黑羽剑术。
这几个字在艾尔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那是他大哥告诉他的。
大哥在铁斧帮里混了几年,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消息来源比老汤姆还广。
有一次兄弟俩喝酒闲聊,大哥提到这世上真正有本事的高手,走的是一条和普通人完全不同的路。
那不是光靠练力气、耍刀片子就能练出来的。而是有一种独特的“修行法”,能让人的身体突破常人的极限。
艾尔文当时就来了兴趣。
他追问了半天,大哥被他缠得没办法,才告诉他城里有一个叫“黑鸦公会”的地方。
表面上是民间武馆。
实际上教授一种叫“黑羽剑术”的剑法。
那玩意儿不是普通的格斗技巧,而是一种真正能让人踏入修行门槛的东西。
但学费贵得离谱。
四十个银币,入门费就要四十个银币,这还是大哥托了关系打过招呼的价格,外人去问直接就是五十个银币起步。
艾尔文的手指顿了一下,骨针悬在半空。
四十个银币,他攒了两个月。
还差十个,但如果再干半个月的活,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低下头继续穿线,手上的动作不停,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等攒够了钱,去了黑鸦公会,把黑羽剑术学到手,再用黑十字来破开境界——虽然他现在还不完全确定黑十字到底怎么用。
但直觉告诉他,只要有功法在手,这东西就能派上大用场。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书房里点起了蜡烛。
艾尔文在烛光下一本一本地装订,手指被骨针扎了好几下,他也不在意。
一直干到深夜,十二本书全部装完,整齐地摞在桌上。
老巴托过来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数了八个铜板递给他。
“路上小心点,”老巴托送他到侧门口,“最近晚上不太平。”
“知道了。”
艾尔文走出修道院,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油灯在巷子里晃荡。他把铜板揣进怀里,裹紧了外套,快步往下城区的方向走去。
快了。他在心里说。
再攒十个银币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