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的夜晚和白天是两副面孔。
白天那些狭窄的巷子虽然破败,但至少有孩子在跑、有妇人在喊、有烟火气在升腾。
到了夜里,这些巷子就变成了黑黢黢的甬道,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白天记得烂熟的路,到了晚上也得小心翼翼。
艾尔文走得很快。
他不是怕黑,是怕麻烦。
下城区的夜晚从来不缺麻烦。
喝醉了耍酒疯的、输光了钱拦路抢的、帮派之间打群架的,他这两个月见过的次数两只手数不过来。
刚拐进北三巷,前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操你妈的!欠老子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没欠!那批货是你自己弄丢的——”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然后是酒瓶碎裂的脆响和乱七八糟的叫骂。
艾尔文脚步顿了一下,借着巷口拐角处墙根的阴影,侧头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五个男人在巷子中间扭打成一团,地上碎了好几个酒瓶子。
有个人已经倒在地上蜷着身子挨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旁边几户人家门窗紧闭,没人出来劝,也没人探头看。
这种事在下城区太常见了,谁沾上谁倒霉。
艾尔文没有停留。
他压低了身子,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脚下的步子比之前更快了。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他头也没回。
上城区的夜晚有巡逻的卫兵,有街口燃烧的火把,有石板路上整齐的脚步声。
下城区的夜晚什么都没有,只有拳头和酒瓶。
艾尔文明白这个道理。在这里,安全不是理所当然的东西,而是需要靠脚力、眼力和运气才能挣到的。
他一口气走了四条巷子,直到彻底听不见打架的动静,才稍微放慢了脚步。
回到家的时候,莉娜已经把灶火升起来了。
屋子里弥漫着煮麦粥的香气。
灶台上那口豁了边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粥的稠度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
莉娜往里面加了些碎菜叶子和不知从哪弄来的几块干蘑菇,让这锅本来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变得有点模样了。
“哥,你回来了。”莉娜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木勺慢慢搅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格林大婶今天送了点干蘑菇过来,说是她乡下亲戚带来的,吃不完。”
“格林大婶人不错。”
艾尔文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木钉上,走到灶台前蹲下,往锅里看了一眼。
“大哥还没回来?”
“没。”莉娜摇了摇头,手上的木勺停了一下。
“哥,大哥今天走的时候说他晚上回来吃饭的,我特意多煮了些。”
艾尔文没接话。
他盯着锅里的粥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
“哥?”
“没事。”他把门重新合上,走回来坐下。
“先吃吧,给大哥留一碗。”
两个人就着锅吃了晚饭。麦粥里加了蘑菇,比平时的白水煮麦粒多了点滋味,但艾尔文吃得心不在焉。
他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
莉娜也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放下勺子,小声说:“哥,大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别瞎想。”
艾尔文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铁斧帮的事他了解得不多。
大哥从来不跟家里人详细说帮里的事,偶尔提几句也是挑无关紧要的说。
但艾尔文知道,铁斧帮是石盾城下城区排得上号的地头蛇之一,做的是收保护费、看场子、替人平事的营生。
这种日子,不出事是侥幸,出事是正常。
问题是大哥从来不会一声不吭就不回来。
就算临时有事耽搁了,他也会托人带个口信。
艾尔文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搁下,站起来重新披上了外套。
“哥,你上哪去?”
“出去转转,消消食。”
莉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不是小孩子了,在这个地方长大的孩子,懂事都比别处早。
她知道哥哥不是去消食的。
艾尔文推开门,外面比刚才更黑了。月亮被云遮着,巷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各家各户窗户里漏出来的那点微光。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刚要迈步,忽然收住了脚。
巷子尽头,街口的拐角处,有三个人影。
距离有点远,光线又暗,看不清具体长相。
但能看出是三个男人,或站或蹲地聚在拐角那堵破墙旁边。
其中一个人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艾尔文的脚步定住了。
他没有出去,反而往门框里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藏在门后,侧着头盯着那三个人影看。
那三个人没有往这边走,也没有往这边看,就那么聚在那里,像是闲得无聊在街口吹牛打屁。
但他们站的位置太巧了——那个拐角,刚好能看到艾尔文家门口。
站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那三个人动了。
不是往这边来,而是沿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后面。
艾尔文这才轻轻把门带上,转身回了屋。
“哥?怎么又回来了?”莉娜正收拾碗筷,看见他回来,有些意外。
“巷口有几个混子,我绕了一圈没过去。”艾尔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走到灶台边坐下。
“莉娜,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在咱们家附近转悠?”
莉娜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碗放到一边,低着头说:“……有。”
“谁?”
“就是上次跟大哥吵过架的那几个。”
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叫威廉的,带着两个人,这几天我在巷子里看见过他们好几回。
“他们也不干什么,就是蹲在街口那边,有时候抽烟,有时候说话。格林大婶说,他们之前在这一片消失了一阵子,最近又回来了。”
艾尔文的脸色沉了下去。
威廉。
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大概半个月前,大哥有一天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说跟几个混子起了冲突。
起因是威廉那几个人在巷子里拦住了莉娜,问她几岁了,要不要跟哥哥们去玩玩。
莉娜当时吓得跑回家。
大哥知道以后,二话不说拎着斧头就出去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大哥回来后一个字没提。
但第二天威廉那帮人就消停了,有将近一个多星期没在这附近出现过。
现在他们又来了。
艾尔文坐在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想起了某些阴暗角落里发生过的那些肮脏勾当。
人口贩卖。
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之前听老汤姆提过一嘴,说下城区最近有帮人在做这档子生意,专挑穷人家的孩子下手,尤其是那些没有大人看管的。
被弄走的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反正再也没回来过。
“莉娜。”艾尔文站起来,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
“从现在开始,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把门从里面闩上,谁敲门都别开。格林大婶也不行,除非你知道是我或者大哥回来了。”
“哥……”莉娜的脸白了白。
“听到了没?”
“……听到了。”
艾尔文重新披上外套,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口那三个人已经走了,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铁斧帮的据点在下城区西边,靠近城墙根的一个旧仓库里。
那地方原来是个粮仓,后来废弃了,被铁斧帮盘下来改成了据点。
艾尔文去过两次,路是认识的。
他在夜色里走了差不多两刻钟,穿过七八条巷子,中途还绕了个远路避开了一段据说最近不太平的街区。
等他走到那个旧仓库附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挂着两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夜风里晃荡。
仓库的大门半敞着,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和人声。
艾尔文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点着好几盏油灯,还算亮堂。
仓库中间的空地上摆着几个木人桩和沙袋,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练拳,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旁边靠墙的地方放着一排兵器架,上面插着几把斧头和铁棍,斧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没人拦他。
铁斧帮这种地方,门口没设岗,谁都能进来。
当然,进来之后是不是竖着出去,那就另说了。
“找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尔文扭头一看,说话的是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个块头相当壮实的女人。
她大概三十出头,身高至少一米七五往上,肩膀宽得像伐木工,两条胳膊上肌肉虬结,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用一块磨刀石磨一把短斧。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斧刃在磨刀石上来回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找艾伦。”艾尔文说。
“艾伦?”那女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是他什么人?”
“弟弟。”
“哦,你就是艾尔文。”女人点了点头,显然听说过他,“艾伦不在。”
“他去哪了?”
“出任务去了。”
“什么任务?”
女人把磨刀石放下,抬头认真打量了他一眼。
大概是看在他是艾伦弟弟的份上,她的语气还算客气:“接了个活,出城去了。报酬挺高的,他带着十几号人一起去的。”
“出城?”艾尔文的心往下一沉,“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下午。”
“他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说。这种活一般三四天,长的话五六天也有可能。”
女人看出他脸色不对,把短斧搁在桌上,语气放缓了些。
“你不用担心,你哥在帮里是有本事的人,跟着他出去的那帮兄弟也都是老手。不会出什么事的。”
艾尔文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是什么活?去哪?”
“这个我就不能告诉你了。”女人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磨刀石。
“帮里的规矩,任务的事外人不能打听。你就回去等着吧,你哥回来了我让人给你带个信。”
话说到这个份上,艾尔文知道自己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朝那女人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仓库。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慢。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把手揣进袖子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铁斧帮只是个小帮派。
说得好听叫“帮”,说得难听就是一群底层苦力凑在一起抱团混饭吃。
这种小帮派能接到的“任务”,撑死了也就是帮哪个商人看趟货、替哪个掌柜催笔债、或者在哪个街面上打一架争地盘。
钱给得不多,危险性也不算太大。
能接到“报酬挺高”的活,本身就有点不太正常。
还出城。
石盾城外面是什么?
是大片的荒野,是散落在丘陵间的村落,是那些连领主都管不到的无法之地。
出城走远一点,遇到什么都不稀奇。
野兽、流寇、逃兵、还有那些因为瘟疫被封了村子后跑出来的难民。
一个十来号人的小帮派,接出城的活,报酬还高。
这不叫好活,这叫玩命。
艾尔文把两只手攥得很紧。
回到家的时候,莉娜还坐在灶台边等着。
火已经小了,锅里的粥早就凉了。
她看见艾尔文推门进来,立刻站起来问:“哥,找到大哥了吗?”
“没有。帮里的人说他出城做任务去了,得过几天才回来。”
艾尔文把外套脱了,在灶台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这几天就咱俩在家,你把门闩好,别乱跑。”
莉娜应了一声,然后犹豫了一下。
“哥,你刚走没多久,有人来过。”
艾尔文猛地抬起头:“谁?”
“我没看清。有人在外面敲了几下门,我没开,也没应声。后来就没动静了。”
莉娜绞着手指,声音发紧。
“我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好像是那个威廉。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艾尔文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就敲了几下门,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艾尔文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往上蹿的火气压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做得对。”他对莉娜说,“以后都这么办。”
这天晚上,艾尔文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仔细看着掌心的那个黑十字。
它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浅黑色,像是用铅笔画上去的,颜色这两个月来几乎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需要功法。他需要让这个黑十字真正发挥作用。他需要力量。
但现在,他更需要大哥平安回来。
第二天一早,艾尔文照常去了领主家。
石匠那边今天还有半天的收尾活,砌城堡外墙最后一段。
他干得心不在焉,搬石头的时候差点砸了自己的脚,被工头骂了好几句。
干完活已经是中午,他领了当天的工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去了一趟铁斧帮的据点。
这一次,仓库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了两个男人。
艾尔文认得其中一个,是昨天在里面练拳的人之一。
他走上前去说自己是艾伦的弟弟,想问问大哥有没有消息。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态度比昨天那个女斧手要冷淡得多。
“没消息。老大说了,这几天帮里不让外人进。你回去吧。”
艾尔文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干完活,他都会绕到铁斧帮门口去问一句。
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没消息,不让进,回去等着。
到了第四天,门口站的人干脆连话都不跟他说了,远远看见他过来就朝他摆手,意思是别问了,滚蛋。
大哥音讯全无。
而另一边,威廉那三个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最开始是晚上才会在巷口看到他们,后来变成了傍晚,再后来大白天的也蹲在那里。
他们也不干什么,就是蹲着,抽烟,说话,偶尔朝艾尔文家门口瞟两眼。
莉娜这几天被艾尔文锁在家里,门从里面闩死,窗洞也用木板挡上了。
除了去隔壁格林大婶家借东西之外,她几乎足不出户。
第五天晚上,艾尔文躺在草席上,把这两个月攒的钱从墙洞里掏出来,在黑暗中一块一块地数了一遍。
四十个银币。
又加了这几天干活挣的几个铜板,差不多四十一个。
他原本打算再攒半个月,攒够了再去黑鸦公会。但现在等不了了。
大哥五天没消息,威廉那帮人天天在门口转悠,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能再等了。
他把银币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着。巷子里每一声狗叫都让他竖起耳朵,门外每一阵风声都让他心跳加速。
但一夜无事。
第六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艾尔文就起来了。
他穿上外套,把装钱的布包贴身绑在腰间,用腰带扎紧,又在外面罩了一层旧布衫,从外面看不出来身上带着东西。
他去灶台边拿了三块黑面包,两块揣进怀里,一块撕了一半吃了,剩下半块递给莉娜。
“我今天出去办点事,可能要晚点回来。格林大婶白天会过来,你在家别出门。”
莉娜接过面包,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担忧。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哥,你小心点。”
“嗯。”
艾尔文推开门。清晨的巷子里没什么人,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飘着,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左右看了看,巷口那三个人这会儿还没出现,大概还没起床。
混子们的作息一向如此,夜晚比谁都精神,白天比谁都懒。
他沿着巷子快步往外走,打算趁早穿过下城区,直接去上城区找黑鸦公会。
身上这四十个银币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这两个月来唯一的希望。
只要能进黑鸦公会的门,把学费交了……
“哟,这不是艾尔文嘛。”
声音从前面传来。
艾尔文的脚步猛地停住。
巷子前方的拐角处,三个人影慢悠悠地转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二十来岁,瘦长脸,嘴唇薄得像是刀片划出来的一道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皮背心,头发抹了油往后梳,在这个贫民窟里显得格外扎眼。
威廉。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一个矮胖一个高瘦,矮胖的那个脸上有道疤,高瘦的那个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艾尔文。
“起这么早啊?”
威廉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离艾尔文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脑袋看他:“这是上哪去?”
“干活。”艾尔文说。
“干活?”威廉笑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我看你这打扮不像是去干活的。穿得这么整齐,倒像是去赶集。”
“领主家的石匠活,去晚了工头骂人。”艾尔文的语气很平静,但后背的肌肉已经绷紧了。
他的左手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右手揣在怀里,手指碰到了一块黑面包的硬壳。
“哦,石匠。”威廉点了点头,像是在琢磨这个词的分量。
“你哥呢?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出城了,过两天回来。”
“出城?”威廉和两个跟班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回头来,笑容更深了些。
“出城好啊。你哥在外面挣大钱,你们兄妹俩在家享清福,是不是?”
艾尔文没接话。
威廉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他怀里揣着的地方:“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