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
“面包?”威廉挑了挑眉毛,“拿出来看看。”
艾尔文把右手从怀里抽出来,手上捏着一块干硬的黑面包。
面包放了几天,硬得跟石头差不多,表皮还裂了几道缝。
威廉看着那块黑面包,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还真是面包。行,穷鬼。”
他退后一步,摆了摆手,像是失去了兴趣。
那个矮胖跟班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一条路。
艾尔文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他一直走出二十几步远,拐过一道弯,确定那三个人已经看不见自己了,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位置。
刚才威廉注意到的那个“鼓鼓囊囊”,就是塞了钱袋的腰间。
他出门前故意把面包塞在那个位置。
艾尔文闭了闭眼,把气喘匀,然后重新迈开了步子。
两旁的房子渐渐从破木板变成了石头和砖块,路面也从泥地变成了石板。
空气里的臭味淡了,取而代之道旁面包铺里飘出来的麦香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黑鸦公会在上城区东侧,靠近城墙的位置。
他之前打听过一次,知道大概在哪条街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艾尔文停在了一扇黑色的木门前。
这扇门嵌在一道高大的石墙中间。
石墙朝街的一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招牌和标识。
门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片,上面刻了一只展翅的乌鸦,乌鸦的爪子下面踩着一根羽毛。
图案很简单,被风吹雨打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
黑鸦公会。
艾尔文把手攥紧,抬起右手,敲了三下门。
咚 咚 咚。
门后安静了片刻,艾尔文听到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那扇黑色的木门往里面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大概四十来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打量。
“找谁?”瘦高男人问。
“我来报名学剑。”艾尔文说,“黑羽剑术。”
瘦高男人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打了补丁的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偏了偏头。
“进来吧。”
艾尔文迈进门槛,身后的大门又被沉沉地合上了。
艾尔文面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面都是石墙,地面铺着粗糙的青石板,板缝里钻出一丛丛枯黄的杂草。
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高的石砌建筑,窗户又窄又小。
院子一侧竖着几个稻草扎成的靶子,有几个已经被砍得稀烂,草屑散了一地。
另一侧摆着一排兵器架,上面插着几把木剑和铁剑,剑刃上蒙着一层薄灰。
瘦高男人领着艾尔文穿过院子,推开正对大门的那扇木门,走进了一间厅堂。
厅堂里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暗,窗户上挂着厚重的深色布帘,只点了几盏油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淡淡的灯油味。
厅堂正中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和胡须都花白了,不是那种齐整的银白,是黑白掺杂在一起。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料子很好,但穿得很随便,领口歪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双筋骨分明的前臂。
男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翘在桌沿,一只手拿着一块磨刀石,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短剑,正慢悠悠地磨着刀刃。
艾尔文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又一个来学剑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调子,像是刚睡醒不久。
“是。”艾尔文站在桌前,后背挺得笔直。
“叫什么?”
“艾尔文。”
“行。知道规矩不?”
“听说了。”艾尔文把腰间绑着的布包解下来,放在桌上,打开。
四十个银币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银光,一块一块地摞在一起。
那男人——黑鸦公会的会长,把磨刀石和短剑放到一边,把脚从桌上放下来,伸手翻了翻那摞银币。
他数得漫不经心,手指头扒拉了几下就算完了,然后把布包重新盖好,往桌子抽屉里一丢。
“行,收了。你现在就是黑鸦公会的学徒了。”
他靠回椅背上,重新翘起了腿。
“我叫格雷厄姆,你叫我格雷会长就行。刚才带你进来的是巴德,管杂务的,以后有什么事找他。”
巴德在门口靠墙站着,听到自己被提了一嘴,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艾尔文正要开口问什么时候开始学剑,格雷厄姆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小子,你来对地方了。”格雷厄姆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嘴角挂着一丝称得上得意的笑容。
“黑羽剑术,整个石盾城你找不出第二家。
“你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耍刀弄剑的,不管是领主家的卫兵还是街面上混帮派的,练的都是些庄稼把式。
“他们抡刀片子砍来砍去,以为自己挺能打,说白了就是比谁的力气大。
“黑羽剑术不一样,这是真正的修行法门,练到深处,一剑出去能削断的不是木头,是人骨头的缝隙。”
格雷厄姆说到“骨头缝隙”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想象了那个画面。
“你知道黑羽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
“……”艾尔文不知道。
“黑羽是一种鸟的羽毛。”格雷厄姆没等艾尔文回答,自己接上了。
“我师父的师父那一辈,曾在北境的荒原上见过一种黑翅雕,翅膀展开来比人还长,飞起来连影子都看不到。
“那鸟俯冲下来扑杀猎物的时候,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溅。
“黑羽剑术的精髓就是这个——快,轻,狠。不是跟人拼力气,是一剑毙命,杀完了剑上不沾血。”
格雷厄姆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对自己的讲解颇为满意。
“当然,你现在刚入门,离那种境界还远得很。
“不过只要跟着我好好练,半年之内,我保证你至少能摸到门径。
“到时候一般的街头混混三五个近不了你身。”
格雷厄姆说到这儿,上下打量了艾尔文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肩膀和手臂上停了一下。
“你这身子骨看着一般,不过无所谓,练上几个月就结实了。”
艾尔文认真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他并不完全相信格雷厄姆吹的那些东西。
一个窝在上城区角落里、连招牌都磨得快看不清的小公会,掌门人坐没坐相地磨剑,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教出绝世高手的样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黑羽剑术是真正的修行法门,只要能让他摸到修行的门槛,剩下的,他的黑十字……
“格雷会长。”艾尔文开口问道:“学徒需要每天来吗?我家里还有个妹妹。”
“每天来。”格雷厄姆说,“天一亮就过来,下午收工。你要是底子好,学得快,半年能学会基础套路。底子不好就多练。”
他又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艾尔文问道:“对了,你练过武没有?街边打架也算。”
“没有。”
“行,一张白纸。”格雷厄姆点了点头。
“白纸好教。比你那些已经练了一身坏毛病的强。行了,今天没什么事了,你明天一早过来。”
艾尔文道了谢,跟着巴德出了门。
站在石墙外面,艾尔文忽然觉得脚下的石板路比来的时候踏实了一些。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掌心的黑十字还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胎记。
……
傍晚的时候,艾尔文回到了下城区。
他身上穿着黑鸦公会发的学徒服: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袍,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左胸口的位置绣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羽毛图案。
衣服的料子不算好,但胜在干净整齐,跟他之前那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艾尔文沿着巷子走回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三个人。
威廉和他的两个跟班照旧蹲在巷口那堵破墙旁边。
矮胖的那个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高瘦的那个靠在墙上,双手插兜。
威廉自己蹲在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草茎。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艾尔文。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艾尔文胸口那个黑色的羽毛图案。
威廉嚼草茎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那个图案上移到了艾尔文的脸上,然后又移了回去。
旁边的矮胖跟班察觉到不对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没有人说话。
艾尔文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走。步子不快不慢。
威廉站了起来。
艾尔文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但威廉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艾尔文从面前走过去。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艾尔文走出去十几步远,拐进自家门口那条岔巷里,身后才传来威廉吐掉草茎的声音。
但听不清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脚步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然后是渐渐远去的声音。
艾尔文推开门,莉娜正蹲在灶台边削土豆皮。
莉娜抬头看见哥哥进来,第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第二眼就盯住了他胸口那个黑色羽毛图案,手上的土豆掉进了水盆里。
“哥,你这衣服……”
“黑鸦公会的学徒服。”艾尔文把门带上,闩好,走到灶台边坐下。
“我去报名了。从明天开始,我去那边学剑。”
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
“哥,你出门的时候,那个威廉又来敲门了。”她把土豆从水盆里捞起来,声音很低。
“这次不是敲几下就走。他踹了几下门,踹得很响,还喊了我的名字。”
艾尔文的身体猛地坐直了:“什么?”
“他说……他说莉娜你开门,哥哥有话跟你说。”
“我没出声,躲在灶台后面。他踹了好几下,后来隔壁格林大婶开门出来骂了一声,他才走的。”
艾尔文的牙关咬紧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深呼吸了两次,才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莉娜。”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今晚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
“黑鸦公会。”艾尔文说。
“我们不住这儿了。那边有个院子,我去跟会长说,看能不能让你也住进去。”
莉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发红。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削了一半的土豆放到一边,站起来去收拾东西。
这天晚上,兄妹俩就着灶火吃了最后一顿在这间破房子里的晚饭。
土豆炖得烂糊糊的,汤汁里放了一点盐和几片干蘑菇,是从格林大婶那里借来的最后一点存货。
深夜,艾尔文躺在草席上。
迷迷糊糊地刚睡着不久,忽然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是一阵念诵声。
声音从巷子外面的主道上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群人齐声念经的声音,语调低沉而缓慢。
念诵的内容听不太清楚,但能分辨出几个重复出现的词。
“真主”“审判”“洁净”。
艾尔文从草席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洞旁边,把挡着的木板挪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巷子尽头的主道上,一群人正排着队走过去。
他们穿着深色的长袍,袍子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根蜡烛。
队伍大概有三十多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在广场上传教的中年传教士。
传教士举着一根蜡烛高声领诵,身后的人齐声应和。
艾尔文眯起眼睛仔细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队伍里,有几个是他认识的脸。
斜对面住的那个做洗衣工的妇人,隔壁巷子里那个瘸腿的老木匠,还有住在街口那边的两个年轻小伙。
他们都穿着那种深色的长袍,手里举着蜡烛,神情虔诚。
然后他看见了格林大婶。
那个平日里嗓门粗大、骂起人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的老妇人,此刻低着头,双手捧着蜡烛,嘴唇翕动着跟队伍一起念诵。
她的表情异常平静,和她平时劈柴骂街的样子判若两人。
艾尔文慢慢地把木板合上,退了回去。
“真主教”。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上次在广场上传教的那个教士提到过。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只是又一个在底层民众中间拉信众的小教派。
但现在看来,这个教派在下城区的渗透程度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躺回草席上,听着外面的念诵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烛光渐渐淡了,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线重新变成了沉沉的黑暗。
他翻了个身,裹紧了破被子,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
第二天。
莉娜把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旧布包塞进包袱里,又拿上了家里为数不多的几样值钱东西:几个铜板、一把豁了口的小刀、一块磨刀石。
艾尔文把灶台边剩下的三块黑面包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安安静静,晨雾还没散尽。
威廉那帮人照例没有这么早起床。
兄妹俩沿着最近的路往上城区走,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
走到黑鸦公会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艾尔文敲了敲门。
这回开门的是会长格雷厄姆本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看见艾尔文带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眉毛抬了抬。
“格雷会长。”
艾尔文把莉娜往前拉了拉:“这是我妹妹莉娜。我想问问,能不能让她也住在公会这边?
“她可以做杂活,打扫卫生、烧饭洗衣都行,不用工钱,只要有个地方住就行。”
格雷厄姆低头看了看莉娜。
小姑娘站在艾尔文身边,瘦瘦小小的,两只手紧紧攥着包袱的带子,眼睛又大又亮,抬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格雷厄姆还没说话,身后院子里已经有人冒了出来。
一个昨天艾尔文没见过的年轻学徒探头往这边看。
“哟,小姑娘长得真俊。”年轻学徒咧嘴笑道。
格雷厄姆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学徒立刻缩了回去。
然后格雷厄姆转回头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摆了摆手。
“行吧。反正公会里杂活也多,巴德一个人干不过来。你妹妹可以留下,管吃管住,没工钱。
“你昨天交的那些钱,够你半年的学费。半年之内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艾尔文点了点头。
格雷厄姆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对了,昨天你走了我忘了跟你说。”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艾尔文一番,目光在他肩膀、手臂和腰腹的位置分别停了一下,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劲又回来了。
“黑羽剑术这玩意儿,不是什么人都能练的。有些人天生骨骼僵硬,练一辈子也入不了门。有些人体质太差,站桩站三天就趴下了。
“你既然花了钱,我就先看看你的资质。”
他把茶杯搁在院里的石墩上,走过来在艾尔文的肩膀上捏了两下,又在他后背拍了几掌,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在他左臂上按了按。
“嗯。”格雷厄姆收回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茬,表情看不出好坏。
“骨头架子还行,关节活络,肩背的肌肉也还算匀称。练倒是能练,不过算不上什么好苗子。”
他走到院子中央,在一块石板上站定,转过身来,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剑,往地上一拄。
“黑羽剑术。创派至今传了六代。”他打了个哈欠,用木剑的剑尖在地上画了个半圆。
“我师父当年在王国东境,单枪匹马,靠一套黑羽剑法挑了七个成名高手,打得其中三个当场跪下拜师。
“他老人家临终前跟我说,格雷,这套剑法就靠你发扬光大啦。”
他顿了顿,拿剑尖敲了敲石板:“结果这么多年过去,来报名的人一年不如一年。十个里面八个练了半个月就跑了。剩下的两个,一个资质平庸,一个笨得要命。”
他把木剑往艾尔文怀里一抛。
艾尔文伸手接住,木剑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剑柄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缠着防滑的麻线。
“今天先不教你动作。”
格雷厄姆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块石板凳上坐下,翘起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卷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我先跟你讲讲,黑羽剑术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