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缓缓散开。
他坐在石板凳上,翘着腿,木剑横放在膝盖上。
那副模样不像个剑术教头,倒像个准备讲古的老酒鬼。
“黑羽剑术,说到底是四个字——快,轻,准,狠。”他用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四下,每一下都带着烟灰飘落。
“但你要是以为这四个字就是让你抡剑抡快点,那你就错到北境去了。”
格雷厄姆顿了顿,显然是在等有人接话。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过来几个学徒,包括昨天探头探脑的那个年轻人,和另外两个年纪差不多的青年。
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格雷厄姆的这套做派,很配合地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学徒接了句:“那格雷会长,到底是什么意思?”
格雷厄姆满意地瞥了他一眼,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往下说。
“所谓快,不是胳膊快。胳膊再快,快不过眼睛。真正的高手对决,比的是判断快——你看到对方肩膀动的那一瞬间,你的剑就已经出去了。
“所谓轻,不是剑轻。是你的人轻。你脚下无声,身若无骨,对方连你从哪边过来的都没看清,你已经到了他背后。
“所谓准,是你打的不是对方的剑,不是对方的盾,是他身上最脆弱的那几个点:咽喉、腋下、膝弯、肋缝。你一剑下去,不用多大力气,人就倒了。
“所谓狠,是你出剑那一刻的决断。犹豫的人,剑再快也杀不了人。”
格雷厄姆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握住木剑,缓缓举到胸前,剑尖斜指地面,做了个起手式。
那姿势看着随意,但剑尖悬停的位置纹丝不动。
“这套剑术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招式,是一种叫‘黑羽步’的身法。”
格雷厄姆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几分说书人讲关键段落时的那种腔调。
“这身法是我师祖在黑崖上对着海鸟飞行的轨迹悟出来的。
“寻常人练武,练的是手和脚。黑羽步练的是你整个人怎么在对方的攻击间隙里穿梭。
“你躲开他攻击的同时,你的剑已经在他脖子上了。这叫攻防一体,不是分开的两码事。”
格雷厄姆停下来,扫了一圈面前的学徒们,似乎在看他们有没有听进去。
“我当年在东境,跟一个使长枪的交过手。
“那人比我高一头,枪长八尺,抡起来跟风车似的。旁边观战的人都觉得我必输。结果怎么着?”
格雷厄姆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我一个黑羽步贴进去,他的枪尖擦着我的耳朵过去的,我的剑已经顶在他喉咙上了。从起手到结束,三个呼吸。”
雀斑学徒适时地发出一声“嚯”的惊叹。
另一个学徒拍了下大腿:“格雷会长,您当年这么厉害,怎么没去王都当教头?”
“王都?”格雷厄姆嗤笑了一声。
“王都那些贵族老爷请我去教剑,开的价钱够买下半条街。我不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练剑是为了好看。黑羽剑术是杀人的剑,不是给人表演的。你在王都耍这套剑,那些贵妇人看了要吓晕过去。”
格雷厄姆摆了摆手,一副不屑多谈的样子,但嘴角分明挂着得意的弧度。
艾尔文站在学徒堆里,手里握着那把木剑,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格雷厄姆的话里至少有三分水份。
但他听得出来,那些关于身法和攻防一体的东西,核心逻辑是对的。
这确实是一种以速度和预判为核心的实战剑术,不是花架子。
格雷厄姆又讲了大约一刻钟,其间穿插了至少五个他年轻时如何如何厉害的段子。
一剑击败北境佣兵头子、三招逼退沙漠刀客、跟某个领主比剑让对方当场折剑认输。
学徒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起哄似的叫好声。
艾尔文也跟着点头,偶尔“嗯”一声,不抢话也不冷场。
“行了,吹够了。”格雷厄姆自己先笑了,从石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巴德,你带这个新来的小子去练基本功。先从打靶开始。”
巴德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朝艾尔文招了招手。
他的表情永远是那副不太耐烦的样子,但做事倒是利索。
他领着艾尔文走到院子一侧的稻草靶前。
那是一个用粗麻绳捆扎成的圆柱形草靶,大概半人高,插在一根木桩上,表面已经被砍得稀烂,草屑散了一地。
“黑羽剑术一共八式剑招。”巴德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把木剑,站在草靶前面,摆了个姿势,“看好了,第一式——‘穿喉’。”
他手腕一抖,木剑笔直向前刺出,剑尖精准地扎在草靶正中央,发出沉闷的一声“噗”。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摆动。
“你试试。”
艾尔文站到草靶前面,学着巴德的姿势握好木剑。
他深吸了一口气,学着刚才那一刺的发力方式,把剑送了出去。
木剑撞在草靶上,偏了大概三指宽,力道也散了大半。
“肩膀太僵,手腕发力。”巴德面无表情地说。
“再来。”
艾尔文又刺了一剑,这次偏得少了些,但剑尖碰到草靶的时候还是软绵绵的。
他咬了咬牙,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一剑一剑地刺下去。
到第二十剑的时候,巴德终于点了点头。
“行了,第一式你先练着。今天打够五百剑再休息。”
“五百?”
“嫌少?”巴德看了他一眼,“别人入门打一千。”
艾尔文没再说话,握紧木剑,开始了。
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傍晚。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的城墙后面,院子里的石板地被晒得发烫,然后又慢慢凉下来。
艾尔文的上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右臂的肌肉从酸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
木剑的剑柄上沾了汗和血,变得黏糊糊的。
中间有几个学徒过来看了几眼。
有人给他递了碗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挺住”,有人只是路过,嘟囔了一句“新来的都这样”。
黑鸦公会里的学徒互相之间都以“兄弟”相称,管年纪大的叫“师兄”,年纪小的叫“师弟”。
这种称呼让艾尔文觉得有点亲切,像是在一个大家庭里。
莉娜中午的时候从厨房那边跑过来了一趟,手里端着一碗水。
她已经系上了公会厨房里的粗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
“哥,你歇会儿,喝口水。”她把碗递过来。
艾尔文接过碗,仰头灌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的时候,看见莉娜的眼神在他磨破的右手掌上停了一瞬,嘴唇抿了抿,但什么都没说。她在这个地方长大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心疼,什么时候不该说。
“厨房的活怎么样?”艾尔文把碗递回去。
“还行,玛莎大婶教我和面。”
莉娜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哥,那个格雷会长跟人说话的时候手老爱拍桌子,怪吓人的。”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莉娜摇了摇头。
“就是说话嗓门大。巴德大叔不爱说话,但人挺好的,给我找了床被子,说是旧的,但是很干净。”
艾尔文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他拍了拍莉娜的头,重新握起木剑,走到了稻草靶前面。
巴德下午又过来了两次,一次是纠正他握剑时手腕的角度,一次是教他第二式“削羽”——从下往上撩起来的一剑,打的是肋下的位置。
巴德说基础动作不用急着学完,先把头两式练扎实了再往后教。
于是艾尔文就反复地刺和撩,刺完了撩,撩完了刺。
到后来他的右臂几乎不听使唤了,木剑挥出去的轨迹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
傍晚收工的时候,巴德过来检查。
他看了看稻草靶上密密麻麻的剑痕,又看了看艾尔文那双几乎握不住剑的手,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第一天,算及格。明天继续。”
晚饭是在公会的大厨房里吃的。
莉娜跟着厨娘玛莎大婶忙活了一天,端上来的是一大锅炖菜汤配黑面包,炖菜里放了土豆、洋葱和几块猪肉骨头,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在黑鸦公会学剑的学徒加上管事的,一共十来号人,都围在一张长条木桌边上吃。
气氛不算热闹,但也不算冷清,有人边吃边聊天,有人闷头扒饭。
艾尔文坐在长桌的角落里,右手哆哆嗦嗦地捏着勺子,连舀汤都在发抖。
雀斑学徒坐到他旁边,看见他的手,咧嘴笑了一下:“第一天都这样。我当初第一天练完,连裤子都提不上。”
“然后呢?”艾尔文问。
“然后去领药。”雀斑学徒往厨房角落里努了努嘴,“那边柜子上,每天一份,交过学费的都有。”
艾尔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厨房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小陶罐,每个陶罐上贴着一张写了名字的小布条。
巴德正站在架子前面,拿着一个陶罐倒出一些液体到碗里,递给排队领药的学徒。
轮到艾尔文的时候,巴德从架子上新拿了一个陶罐,上面已经贴好了写着他名字的布条。
巴德把陶罐里的液体倒出来。
那是一种暗红色的药剂,颜色深得像葡萄酒,但质地比酒要黏稠,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又夹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铁锈似的腥气。
“一口喝完。”巴德把碗递给他。
艾尔文接过碗,犹豫了一秒,仰头灌了下去。
药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温热的感觉,苦涩中带着一点辛辣,像是烈酒和草药的混合物。
喝完没多久,他感觉到身体深处涌起一股暖流,沿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右臂那种火辣辣的酸痛感被这股暖流包裹住,慢慢变得柔和下来。像是泡进了温水里。
“这什么东西?”他忍不住问巴德。
“公会自己熬的,配方不外传。”巴德接过空碗,还是那副不多说话的样子。
“每天一碗,第二天起来就不会疼。不喝的话,你明天胳膊抬都抬不起来。”
艾尔文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他回到桌边坐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
在食堂昏暗的油灯光下,那个黑十字的颜色似乎比昨天又深了一丝丝。
不,也可能是错觉。他攥紧拳头,把掌心贴在膝盖上。
黑十字要靠精气来激活。
每天练剑消耗体力,吃饭补充体力,这本身就是一种循环。
如果这种暗红药剂真的能帮助身体恢复,那它带来的额外能量,也许也能被黑十字吸收。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决定继续喝下去。
……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了下去。
天不亮起床,早上跟着巴德和其他学徒一起练剑,中午歇一顿饭,下午继续练,傍晚收工领药。
晚上吃完饭之后,艾尔文有时会留在院子里多练一会儿,在月光底下对着稻草靶一剑一剑地刺。
其他学徒有的笑他太拼,有的则被带得也不好意思太早回屋,跟着一起加练。
莉娜在公会里慢慢站稳了脚跟。
她跟着玛莎大婶学做饭、洗衣服、打扫院子,从早忙到晚。
小姑娘手脚勤快,嘴又甜,没几天就把公会上下的人心收了大半。
连巴德那张冷脸上都偶尔会对她露出半个笑容。
格雷厄姆有一次吃饭的时候看着莉娜端上来的炖菜,难得地夸了一句“比你哥有用”,莉娜抿着嘴笑了半天。
艾尔文的剑术进展不快,但扎实。
第一周他只练了两式:穿喉和削羽。
第二周加了第三式“断腕”,是横向的一剑,打对方持兵器的手腕。
第三周加了第四式“折膝”,打膝盖侧面的韧带。
巴德教得很慢,每一式都要练到上千遍才肯教下一式,用他的话说,“练到不用想也能出剑,才算会了。”
到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艾尔文把八式剑招全部学完了。
第八式叫“黑羽落”,是一招从上往下劈砍的动作,但发力的轨迹很特殊,不是直劈,而是带着一个微妙的弧线,模拟的是鸟翅收拢时那个弧度。
巴德说这一式最难练,有人练了半年都找不到感觉。
艾尔文练了三天,也只勉强把动作做对了,谈不上熟练。
稻草靶在第一个月里换了三次。
每次都是被艾尔文和另一个新来的学徒砍得彻底散架,麻绳崩断,草屑飞得满院子都是。
巴德骂骂咧咧地重新捆,捆完了继续让他们砍。
第二个月开始,巴德把稻草靶换成了石靶。
那是一根半人高的石柱,表面粗糙,裹了一层麻布。
打上去的手感跟稻草靶完全是两码事。
稻草靶打上去是软的,石靶打上去是硬的,每一下反震的力道都顺着木剑传到手腕上,震得虎口发麻。
木剑打在石靶上发出沉闷的“邦邦”声,听起来像是在劈柴。
头三天打石靶,艾尔文的手腕肿了一圈。
暗红药剂的效果帮他消了肿,但那种深层的酸胀感还是会持续到第二天。
到第四天,他的手腕慢慢适应了反震的力道,出剑也更懂得收力了。
并非越用力越好,而是要找准发力点,让剑速集中在剑尖那一瞬间。
到第三个月,艾尔文的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瘦削的肩膀和手臂开始长出了紧实的肌肉线条。
不是那种大块的腱子肉,而是细长紧致、筋骨分明的肌肉。
他的手腕比以前粗了一圈,手掌上全是老茧,握剑的时候稳得像铁钳子。
他的反应速度也变了,巴德有时候会突然朝他丢一个烂土豆,他能下意识地侧头躲开。
三个月下来,他跟公会里的其他学徒也混熟了。
雀斑学徒叫罗伊,练了快一年了,是公会里资格最老的学徒之一。
还有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叫威尔,剑招使得一板一眼,但缺了点灵性。
另外还有四五个学徒,资历和水平都差不多,每天一起练剑一起吃饭,彼此之间已经能开玩笑了。
这三个月里,艾尔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晚上最后一个离开院子。
他的手心里那个黑十字,颜色从浅黑变成了深灰,正在一点点地往真正的黑色靠近。
虽然还没有完全变黑,但那种蛰伏在皮肤底下的温热感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石靶上的麻布在三个月里换了六次。
换到第六次的时候,艾尔文一剑“穿喉”刺上去,石靶表面的麻布应声而破,里面的石柱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巴德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嘴角难得地动了动。
那大概是在笑。
“石头上能留印了。”他说,“算你入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