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收了剑,别的学徒都回屋歇着了。
院子里只剩下巴德,一个人收拾兵器架上的木剑。
艾尔文走过去,帮他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把木剑捡起来,插回架子上。
“巴德大叔,”
艾尔文把最后一把木剑插好,转过身来,也没绕弯子。
“我之前托您打听的铁斧帮,有消息吗?”
巴德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架子上一搭,伸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烟斗,慢条斯理地往里塞着烟丝。
“有。”他说。
艾尔文等着。
三个月的苦练下来,艾尔文跟巴德之间也慢慢有了点交情。
巴德这人嘴冷心不冷。
教剑的时候骂起人来不留情面。
但私下里你要是正正经经问他事情,他也不会不搭理。
艾尔文摸准了他的脾气,说话就直来直去。
巴德把烟斗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铁斧帮快没了。”
艾尔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什么意思?”
“黑棍帮。北街那个黑棍帮。”
巴德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用烟斗柄指了指北边的方向。
“他们这三个月一直在吞铁斧帮的地盘。铁斧帮最能打的那批人,就是你哥那批,出城做任务一个都没回来。
“剩下的人撑不住场面,地盘一块一块被抢走。
“上个星期,铁斧帮最后一条街也丢了。现在那边已经是黑棍帮说了算了。”
“一个都没回来?”艾尔文的声音沉了下去。
“一个都没。”
巴德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话。
“你哥那次出城带了十几个人,据说是接了个报酬很高的活。
“但到底去了哪、干什么,没人知道。
“反正人走了之后,音讯全无。铁斧帮那边自己都查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艾尔文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大哥艾伦是铁斧帮里能排上号的打手。
在石盾城下城区混了这么多年,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栽在外头的人。
但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音讯全无。
再加上铁斧帮被吞并的消息……
“谢谢您,巴德大叔。”艾尔文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稳。
巴德看了他一眼,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你那大哥,能在铁斧帮混出名堂来,不是软蛋。别太早下结论。”
说完他就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院子里只剩下艾尔文一个人和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
艾尔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把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感觉压下去。
转身离开。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艾尔文从兵器架上抽出了木剑,一个人对着石靶又刺了一个时辰。
……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罗伊端着饭碗蹭到艾尔文旁边坐下。
三个月的相处下来,这个雀斑学徒跟艾尔文已经混得很熟了。
罗伊这人嘴碎,爱打听,性格也热络。
跟艾尔文这种沉默寡言的性子刚好互补。
“艾尔文!”
罗伊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
“你上次让我打听的那个威廉,我找到人了。”
艾尔文脚步一停:“在哪?”
“城西区。”
罗伊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我托我哥帮忙查的。我哥在城西那边有个认识的人,说威廉和他那两个跟班最近在城西的旧货市场附近混。
“那边有个人口市场,表面上是招短工的,实际上做的什么生意你也知道。”
罗伊家里的情况他之前提过几次。
罗伊家在城外有一座小庄园,种粮食的。
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下城区平民眼里已经是妥妥的富户了。
他爹想让家里出个修行者,就把他送到了黑鸦公会来学剑。
罗伊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
一个管庄园的账目,一个跑外头的生意。人脉比他这个成天泡在公会里的弟弟广得多。
“城西区。”艾尔文重复了一遍,记下了。
“对,旧货市场往西走,靠近城墙根那一带。”
罗伊说着,抓了抓脸上的雀斑,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艾尔文,你别冲动啊。我知道你跟那帮人有过节,但城西那边乱得很,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要是想去,我陪你去。”
“我知道。”艾尔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不急,我心里有数。”
他说的是实话。
威廉这件事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知道了人在城西区,心里就有了底。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黑十字还没完全变黑,剑术也还差一口气。
在这之前,艾尔文不会贸然去找一个混子算账。
……
又过了几天,艾尔文趁着训练休息的空档,去了一趟城中心的商铺街。
这三个月来,艾尔文除了在公会里吃饭,隔三差五还会自己出去买些肉回来加餐。
黑十字靠进食积累精气,这个逻辑他早就摸清楚了。
吃得好,掌心就发热,黑十字的颜色就加深。
吃得差,就没什么反应。
这三个月他每天练剑消耗巨大。
暗红药剂帮他恢复肌肉,但精气积累需要实实在在的营养打底。
公会的伙食虽然比贫民窟强得多,但毕竟是一大锅菜十几个人分,肉少土豆多。
靠那点油水想把黑十字喂饱,猴年马月都到不了。
艾尔文之前做过几次测试。
用身上剩的零钱,买过不同种类的食物,吃完以后仔细观察黑十字的变化。
结论很明确。
面包和麦粥基本没什么用,掌心连热都不热。
蔬菜和豆子有一点微弱的反应。
肉的效果最好,而且不同种类的肉效果差别很大。
猪肉比鸡肉强,牛肉又比猪肉强。
他有一次在市场上买到了一条便宜的羊脊骨,拿回去炖了汤。
喝完以后掌心温热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黑十字的颜色肉眼可见地深了一丝。
那次之后艾尔文就确定了方向。
肉,越扎实的肉越好。
商铺街在石盾城的中心偏北,是上下城区交界处最热闹的一段。
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肉铺、面包房、铁匠铺、药材铺、裁缝店……
门口的招牌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但店主的吆喝声永远是新的。
石板路两边的排水沟比下城区干净得多,偶尔还能看见领主家卫兵巡逻的身影。
艾尔文径直走到街中间那家肉铺前面。
肉铺的老板是个秃顶的胖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皮围裙,站在木案板后面剁排骨,每一刀下去案板都震三震。
“哟,小伙子又来了。”
老板认出了他,把剁好的排骨往旁边一拨:“今天要点什么?”
“猪腿肉切两斤,牛腱子肉有没有?”
“有,今早刚宰的。”
老板转身从后面的铁钩上取下一块暗红色的牛腱子肉,往案板上一拍。
“这块怎么样?三斤出头,算你十五个铜板。”
艾尔文伸手捏了捏肉的纹理,点了点头。
老板利索地把牛腱子肉用油纸包好,又切了两斤猪腿肉。
肥瘦相间,切面泛着新鲜的淡粉色光泽。
艾尔文又让他加了两根猪脊骨,准备拿回去炖汤给莉娜喝。
“一共二十二个铜板。”老板把包好的肉摞在一起,用麻绳扎了个扣。
“小伙子,我看你隔三差五就来买肉,出手比一般人利索多了。在哪发财呢?”
“黑鸦公会,学剑的。”
“哦,那个黑门里的武馆啊。”
老板挑了挑眉毛,压低了些声音。
“那你有福了,练武的人就该多吃肉。
“不像我们这条街上那些苦哈哈,肉都买不起,还天天被人逼着供奉。”
艾尔文正准备掏钱,闻言停下了手:“供奉什么?”
“真主教呗。”
老板撇了撇嘴,拿起抹布擦了擦案板上的血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忿。
“你没听说?最近这帮人闹得凶。三天两头上街游行,几十上百号人穿着袍子举着蜡烛在街上走,堵在店铺门口要求供奉真主。
“说是供奉,就是让你交钱交东西。
“上个礼拜把老约翰的面包铺都给掀了,那老头六十多了,就是不肯交,结果一群信徒冲进去把面包全扔到街上踩烂了。”
“卫兵不管?”
“卫兵?卫兵管了,打起来了嘛。”
老板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
“前天在街口那边,真主教的游行队伍跟卫兵撞上了,两边动了手。
“信徒那边人多,卫兵就十几个,吃了亏。后来领主的护卫队来了才把人驱散。
“抓了几个进去,但第二天又放出来了。说是没什么大罪名。”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你说这算什么事?我们老老实实开店,该交的税交了,该拜的神拜了,现在还得供养一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教派?
“我要不是这把老骨头拖家带口的,我早……”
他说到一半自己收住了,大概也意识到说得太多,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不提了。你小子买了肉快回去吧,趁天还亮。”
艾尔文付了钱,把肉包提在手里。
走出肉铺的时候,他注意到,街对面的一家布匹店门口,站了两个人。
两人穿着深色长袍,兜帽遮着半张脸,正站在那里低声交谈。
老板娘靠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很不自在。
艾尔文收回目光,沿着街往回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又看到了三四个穿深色长袍的人聚在一起。其中一个正对着一面墙贴什么东西。
走近了些,他看清了那是一张粗糙的传单。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审判临近”“洁净罪孽”之类的字眼。
下城区那些贫民窟里的穷苦人加入真主教,他可以理解。
人到了没饭吃没活路的地步,随便谁递过来一根救命稻草都会抓住。
但现在这帮人已经渗透到商业街来了,这……
艾尔文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拐了个弯,去了街尾的药材铺和酒铺。
在药材铺里他买了几味常见的活血药材,在酒铺里打了一壶便宜的大麦酒。
不是用来喝的。
是准备试着用酒和药材一起炖肉,看看能不能把精气吸收的效果再提高一些。
这两个月他零零碎碎地做过不少尝试。
不同的烹饪方式、不同的食物搭配。
艾尔文每次都会仔细观察黑十字的反应。
他不确定黑十字最终需要多少精气才能激活,但他很确定一点。
他要把效率提到最高。
回到公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艾尔文把肉交给玛莎大婶,请她帮忙炖上,然后照例去了院子里加练。
……
转眼又是一个月。艾尔文在黑鸦公会已经待满了四个月。
这段时间的训练重心从固定靶转到了对练上。
巴德不再让他一个人对着稻草靶和石靶挥剑,而是开始安排他和其他学徒对练黑羽步的身法。
对练用的是木剑,剑头包了麻布。
打在身上不会伤筋动骨,但疼是实打实的。
黑羽步的核心是在对方攻击的间隙里穿梭。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方一剑劈过来的时候,你的本能是往后退或者往旁边躲。
但黑羽步要求你往前贴。
擦着对方的剑锋往前切进去,在他的力量还没收回去之前把剑架到他脖子上。
这需要胆量。
需要对距离的精准判断。
需要在对方剑锋离你鼻尖只有两指远的时候,你的眼皮都不眨一下。
罗伊是公会里对练最多的人,也是被艾尔文摔得最多的人。
两个人经常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打上几十个回合,打完了一起躺在石板地上喘气。
一开始艾尔文总是被打的那一个。
罗伊比他早入门半年,黑羽步的步法比他熟练太多。
经常是一个侧闪绕到他身侧,木剑已经贴在他腰上了。
但四个月的训练下来,情况慢慢变了。
艾尔文的反应越来越快,步法的衔接越来越流畅。
有时候罗伊一剑刺过来,艾尔文侧身闪过之后不再停顿,直接顺势切入,用穿喉刺回去。
两个人一来一回,能打出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威尔那个沉默寡言的学徒有时候也会加入对练。
他的剑使得比罗伊更扎实,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但应变能力稍差。
艾尔文发现威尔的攻击习惯是一板一眼地按套路出招,于是专门抓他招与招之间衔接的空档。
几次下来威尔被他打中了五六剑,难得地开口说了句“你出手真快”。
一天傍晚,艾尔文和罗伊正在院子里对练黑羽步。
罗伊一剑横扫过来,艾尔文矮身闪过,紧接着一个旋步绕到他侧面。
木剑从下往上一撩——削羽。
罗伊慌忙格挡,两把木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艾尔文没有收剑,顺势再进半步。
剑尖斜指罗伊的咽喉,停在了离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
“好!”
一个声音从廊檐下传来。
艾尔文收剑回身。
格雷厄姆正坐在那张石板凳上,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指着他。
“你们两个过来。”
艾尔文和罗伊走过去,站在格雷厄姆面前。
格雷厄姆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用那种他一贯的懒洋洋的语气开了腔。
“你这四个月没白练。罗伊比你早入门,你现在能跟他打个平手,算用功的。”
他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
“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现在这点水平,打个街头混混还凑合。
“遇到真正练过的人,三个回合你就趴下了。”
罗伊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声:“那得练到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管用……”
“练到你把黑羽剑术练到炉火纯青,把你身体里那股劲儿激发出来。”
格雷厄姆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那叫生命精气。
“你们现在练剑,用的是肌肉的力量,靠的是吃饭喝水攒的那点体力。
“这跟大街上抡刀片子的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等你把黑羽剑术练透了,剑招和身法完全融在一起,你的身体就会被逼到极限,激发出生命精气来。
“到那时候,你才算得上黑羽剑的初级剑士。”
“生命精气?”罗伊挠了挠头,满脸好奇。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格雷厄姆往后靠了靠,翘起腿,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我来给你们好好讲讲”的表情。
“生命精气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你们身体里原本就有的东西。
“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但普通人一辈子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只有通过修习剑术、站桩、打坐这些方法,把你的身体逼到极限之后,它才会被激发出来。”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
“一旦激发了生命精气,你的力量、速度、反应都会往上跳一个大台阶。
“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巅峰期会被拉长。
“普通人的身体巅峰从十五六岁到三十岁就差不多了,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
“但一个激发了精气的初级剑士,巅峰期至少能维持到五十岁。”
艾尔文听到这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掌心那个黑十字。
黑十字能帮他破开功法境界。
而格雷厄姆说的“激发精气”,很可能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临界点。
“那怎么才能激发生命精气?”艾尔文追问道。
“我刚才说了,把黑羽剑术练到炉火纯青。”格雷厄姆摊了摊手。
“八式剑招你都会了,黑羽步也会了,但会了和练透了是两码事。
“你得在对练中反复打磨,让剑招和步法变成你的本能。
“等到你不需要想就能出剑,不需要看就能判断对方的动向,你的身体就会自然而然地被逼到极限,精气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公会里的规矩你们都该知道——六个月。六个月之内不能突破到初级剑士的,得离开公会。”
罗伊的脸垮了下去:“格雷会长,您这规矩也太严了……”
“严?”格雷厄姆挑了挑眉毛。
“我这儿不是开善堂的。你们交的那点学费,说实话连药剂成本都不够。
“我留下的是能练出来的人,练不出来的占着地方也是浪费。”
他看了一眼罗伊的表情,难得地松了点口风。
“当然,我也不是不通人情。你要是实在不想走,可以留下,但学费翻三倍。”
“三倍?!”罗伊的声音都变了调。
“嫌贵就走人。要是突破了,学费减一大半,往后只收药剂和伙食的本钱。”
格雷厄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实话跟你们说,六个月突破不了的,往后突破的希望也不大。
“这东西不完全是靠勤奋,也看天分和身体的底子。
“能突破的,一般两三个月就有苗头了。像某些练了一年的……”
他瞥了罗伊一眼。
“还在门槛外面转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
罗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艾尔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把格雷厄姆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
六个月。他还有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