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夜熙是被敲锣打鼓吵醒的。
不是喜事那种锣鼓,是县衙门口有人聚众闹事那种——锣声急促,鼓点杂乱,中间还夹着骂街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昨晚和衣睡在椅子上,短刀抱在怀里,像个守夜的老兵。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落了几只乌鸦,正扯着嗓子叫。
夜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推门出去。
周师爷小跑着过来,脸色比昨天还白:“大人!不好了!赵家的人来了!”
“又来?赵天赐的屁股还没长好吧?”
“不是赵天赐,是赵家的管家,带了三十多个家丁,抬着赵天赐堵在县衙门口,说要讨个说法!”周师爷擦着汗,“还请了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钱家、孙家的人都到了,连济世堂的苗大夫都在场。这是要闹大啊。”
夜熙打了个哈欠:“让他们等着,我先洗漱。”
“大人!三十多个人堵在门口!”
“三十多个而已。”夜熙转身回屋,丢下一句,“又不是三百个。”
周师爷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刻钟后,夜熙慢悠悠地走出县衙大门。
门口的石狮子两侧站满了人。左边是赵家的家丁,清一色的青布短打,手里提着木棍,排成两列,看着挺唬人。中间放着一副担架,赵天赐趴在上面,屁股上的伤被夸张地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像个发面馒头。
右边站着几个穿绸缎的——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眯着眼睛打量夜熙,那是钱家家主钱广财;另一个瘦高个儿,留着一把山羊胡,面无表情,是孙家家主孙文远。
赵家这边,领头的是一个精瘦的老头,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拄着拐杖,但腰板挺得笔直。他就是赵家管家赵福,在青川县混了三十年,比县令还认得路。
赵福见夜熙出来,先拱手,后开口,话里带刺:“夜大人,老奴赵福,替我家老爷传句话。昨日我家公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被大人打了板子,这是他活该。但大人这板子打得也太重了些——四十杖,我家公子皮开肉绽,怕是三个月下不了床。我家老爷说了,大人是朝廷命官,他不敢怎样,但这事儿,得请县里的乡绅们评评理。”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几个穿绸缎的。
钱广财第一个接话,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夜大人,按说这是您和赵家的私事,我不该掺和。但您新来乍到,就把赵公子打成这样,传出去,说我们青川县不欢迎朝廷命官,这名声不好听啊。”
孙文远话更少,只说了四个字:“下手太重。”
三个家族,表面上各说各话,实际上拧成了一股绳——你给我下马威,我们就给你个下马威。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挤在街对面,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这女县令怕是要被赶走了。”“可不是嘛,前几任都是这么被整走的。”
夜熙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她的目光从赵福脸上扫过去,从钱广财、孙文远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担架上的赵天赐身上——这小子倒是演技不错,脸皱成一团,嘴里哼哼唧唧,就是一滴眼泪没挤出来。
“说完了?”夜熙开口。
赵福一愣。
夜熙走下台阶,不紧不慢,官服的袖子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走到赵天赐的担架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层厚厚的白布,忽然笑了。
“赵管家,你说你家公子三个月下不了床?”
赵福警惕地看着她:“大人,这还有假?皮开肉绽,骨头都快断了——”
“那本官给你验验伤。”
话音刚落,夜熙一脚踢在担架上,赵天赐连人带担架翻了个个儿,“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屁股朝天,白布散开。
所有人都看见了——赵天赐的屁股上只有几道红痕,别说皮开肉绽,连血痂都没结。
全场安静了两秒。
赵天赐趴在地上,脸色涨得像猪肝。
夜熙蹲下来,用刀鞘戳了戳他的屁股:“本官昨晚打了你十杖,不是四十杖。而且每一下都避开了骨头,只伤了皮肉。以你赵家的条件,上好的金疮药抹一抹,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你爹让你裹成这样来讹我——赵管家,这叫‘皮开肉绽’?”
赵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你……你……”
“我什么?”夜熙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官昨晚说的话,你赵家是没听清楚,还是故意来找茬?”
她转身面对钱广财和孙文远:“两位今天来,是来评理的,还是来看本官怎么对付赵家的?”
钱广财的笑容僵住了。孙文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忽然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钱广财愣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赵福急了:“钱老爷!孙老爷!”
没人理他。
赵福咬牙,回头瞪了夜熙一眼:“大人,这事儿没完。”
“对,没完。”夜熙点头,“赵管家,本官正想找你。你赵家欠县衙三年的税银,一共一万两千两,加上滞纳金,按大梁律每年加收一成,合计一万五千八百两。本官限你赵家一个月内交齐,否则——”
她笑了笑,笑得很甜。
“否则本官就抄了你赵家的库房。”
赵福的脸彻底黑了。他没再说话,一挥手,家丁们抬起赵天赐,灰溜溜地撤了。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大声喊“青天大老爷”。
夜熙没理会这些,转身回了县衙。周师爷跟在后面,激动得手都在抖:“大人,您太厉害了!赵家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不过……”
“不过什么?”
“那税银,赵家确实欠了好几年,但前几任县令都不敢要。您这一开口就是一万五千八百两,赵家怕是要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才好。”夜熙推开后堂的门,“不跳墙,我怎么抓他们的把柄?”
周师爷琢磨了半天,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对了,”夜熙忽然停下,“枯井那边,今天去。”
周师爷脸色又白了:“大人,真要去看?那地方邪门得很,前几任县令……”
“我说了,我不信鬼。”夜熙从墙上取下一捆绳子,那是她昨晚让周师爷准备的,拇指粗的麻绳,足足二十丈长,“就算有鬼,也是人装的。人装的,我就抓人。真鬼——真鬼我也打得死。”
周师爷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大人,您是哪个山头的?”
夜熙瞥了他一眼:“阎王殿的。”
城西枯井在青川县西边的一片荒地里,周围长满了枯草和野枣树,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发黑的纸钱。
夜熙带着周师爷和三个衙役赶到时,已近午时。阳光很烈,但井口那片地方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阴冷——阳光照不到井沿,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周师爷缩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三个衙役也好不到哪去,一个腿在抖,一个脸发白,最年轻的那个直接把杀威棒横在身前,像是要当护身符。
夜熙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捆绳子和一盏油灯。
她走到井边,先观察周围。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压住了,石板上刻着奇怪的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是某种符文。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纹路很深,边缘光滑,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
石板的缝隙里塞着发黄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图案。
“这石板谁放的?”她问。
周师爷在后面颤声回答:“听说是十五年前,柳家大小姐失踪后,当时的县令请了道士做法,用这块石板封了井。说是……说是井里有厉鬼,不能打开。”
“十五年来没人打开过?”
“没人敢。头几年还有人往这边走,后来附近闹鬼,就没人来了。草都长成这样了,您看。”
夜熙绕着井口走了一圈,在背阴的那一侧发现了异常。
青石板和井沿之间有一道缝隙,大概一指宽。她趴下来,把脸凑近,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但不是尸体的那种腐臭,更像是……某种草药?
她正要站起来,忽然看见井沿的石头上有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不是完整的,只有四根手指——小拇指那一侧是空的。
夜熙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血迹已经干透了,渗进了石头里,少说也有几年了。但让她在意的是那个缺失的小拇指——这人的手要么天生残疾,要么是被切掉了一根手指。
“大人,您发现什么了?”周师爷在远处喊。
夜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井得下去看看。”
“下……下去?”周师爷的声音都变了,“大人,这井被封了十五年,里头什么情况没人知道!万一下面有……”
“有鬼?”夜熙把绳子系在井边的一棵枯树上,用力扯了扯,确认结实,然后把油灯挂在自己腰带上,“要是有鬼,我就把它抓上来给你看。”
“大人——”
“周师爷。”
“在。”
“我下去之后,你们在上面守着。一个时辰我不上来,你就去报官。”
周师爷苦笑:“大人,您就是最大的官了。”
“那就去京城报。”夜熙说完,把绳子往手里一缠,翻身下了井。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就打滑。夜熙用的是标准的速降姿势——双腿蹬着井壁,双手交替放绳,身体后仰,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准。
这是她在杀手训练营里学的基础课。那会儿林渊拿着鞭子站在边上,谁动作慢了就是一鞭。夜熙记得自己第一次速降时从二十米高的楼顶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林渊站在旁边看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就记住。下次再摔,我就不救你了。”
她确实记住了。
井很深,往下放了十几丈绳子还没到底。空气越来越潮湿,腐臭味也越来越浓,中间还夹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像是某种香料。
夜熙皱起眉头。
她下到大约二十丈深时,脚踩到了东西。
不是井底,是一根横在井壁上的木头,像是被人故意卡在那里的。她踩上去,稳住身体,然后举起油灯照了照四周。
井壁上有一个洞。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用工具凿开的,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洞壁上有抓痕——是手指抠出来的,指甲崩断后留下的血痕。
夜熙把油灯举高,往洞里照了照。
洞不深,大约一丈多就到底了。尽头是一面砖墙,砖墙上被人用石头刻了一行字:
“柳如眉被锁在柳家地窖,救我。”
夜熙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记住了名字——柳如眉,十五年前失踪的柳家大小姐,枯井红衣案的核心人物。
她正要往洞里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是石板被挪动的声音。
然后,光线消失了。
有人在上面把青石板盖回去了。
夜熙没慌。她贴紧井壁,屏住呼吸,听上面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他们盖好石板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在井边,似乎在确认什么。
“她下去了?”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下去了。赵管家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声音。
“那上面的那几个人呢?”
“绑了,嘴堵上了。等咱们把井里的解决了,一起处理。”
夜熙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赵家。果然沉不住气。
她睁开眼,从腰间拔出短刀,咬在嘴里,然后侧身钻进了那个洞。洞口很小,她的肩膀蹭着石壁,官服被刮破了也顾不上。
钻进洞里后,她没急着看那面砖墙,而是先蹲下来,把油灯放在地上,检查周围。
角落里有一堆白骨。
人的。
夜熙把白骨拼了一下——一个成年女性,骨盆较宽,应该是女人。骨骼上有明显的伤痕,左手少了小拇指和无名指,头骨上有两个圆形的洞,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种利器贯穿。
她伸手摸了摸头骨上的洞,心里有了数。
然后她注意到白骨的手指骨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令牌,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她掰开骨指,取出令牌,用袖子擦干净。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影”。
背面刻着一个数字:“贰”。
夜熙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脑海里闪过穿越前看见的那枚古印——一模一样的花纹,一模一样的“影”字。
她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来,举着油灯看那面砖墙。
墙上刻的那行字下面,还刻着三个小字:
“血书,真。”
夜熙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刚碰到石壁,忽然听见井底传来一声响动——不是上面,是下面,更深的地方。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的水里,慢慢浮上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油灯。
灯火摇晃了两下。
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