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夜熙换了身便装。
不是她不想穿官服招摇过市,而是那身绿色官服实在太扎眼——白菜叶子成精了似的,走哪都被围观。她让周师爷找了一身深灰色的胡服,窄袖束腰,腰间还是别着那把短刀,头发高高束起,看着像个跑江湖的女侠。
李铁牛在县衙门口等着,也是一身便装,腰间挎着刀。他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更深了,但眼神比昨晚明亮,像是听说要去赵家,整个人都精神了。
“大人,就咱俩去?”李铁牛看了看左右,“赵家可是有上百号护院。”
“人多没用。”夜熙迈步往前走,“今天不是去打架的,是去看看赵德茂的反应。他儿子被我打了,他最得力的管家被我赶跑了,他花大价钱买通的柳明远死在了我的大牢里——你说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李铁牛想了想:“想杀你的心情。”
“对。但他在弄清楚我的底细之前,不敢动手。”夜熙笑了笑,“所以今天我送上门去,他反而会客客气气的。因为他怕我有后手。”
“大人,您有后手吗?”
“没有。”
李铁牛脚步顿了顿。
夜熙回头看了他一眼:“骗他的。我有没有后手,关他什么事?”
李铁牛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在战场上听到冷笑话之后、憋不住的笑。
“大人,您以前是做什么的?”他问。
“种地的。”夜熙随口答。
李铁牛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种地的人不会有那种眼神——看谁都像是在算距离、找弱点、估生死。种地的人也不会在井底下听见鬼叫还敢往前冲。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赵家的宅子在青川县城东,占了整整半条街。
朱漆大门,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大一圈,门楣上挂着“赵府”两个鎏金大字,气派得像个王府。门口站着四个家丁,腰里别着短棍,一看就不是看门的,是打手。
夜熙走到门口,还没开口,领头那个家丁就认出了她——脸色刷地白了。
“夜……夜大人……”
“赵德茂在家吗?”夜熙直呼其名。
家丁咽了口唾沫:“在、在的。小的去通报……”
“不用通报,我自己进去。”
夜熙抬脚就往里走,家丁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面面相觑地让开了。李铁牛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每一个家丁的脸。
赵家的宅子深得很,进了大门是影壁,绕过影壁是前院,再穿过一个月亮门才是正厅。院子里种着名贵的花木,假山流水,曲径通幽,看着不像暴发户,倒像个书香门第。
但夜熙注意到,假山后面藏着人。不止一个,至少五六个,都穿着和家丁不同的衣服,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家伙。
“护院都藏起来了。”她小声说。
李铁牛点头:“十六个。前院八个,后院我还没看到。”
夜熙看了他一眼——这人眼力不错。
正厅里,赵德茂已经得了消息,正坐在主位上等着。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但不是那种松垮的胖,是实心的,像一块敦实的石头。脸圆,下巴叠了两层,但眼睛不大,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把刀。手里转着两个铁胆,哗啦哗啦地响。
见夜熙进来,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夜大人大驾光临,赵某有失远迎。”
“赵员外客气了。”夜熙不等他让座,自己走到客位坐下,翘起二郎腿,“本官今天来,是来看看令郎的伤。昨天打了他十板子,怕打重了,心里过意不去。”
赵德茂手里的铁胆停了。
他盯着夜熙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大人说笑了。天赐那小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打几板子长长记性,是应该的。大人还亲自来看他,赵某感激不尽。”
“那就好。”夜熙点头,“令郎在哪儿?本官去瞧瞧。”
“不必了。”赵德茂的笑容没变,但语气硬了几分,“他伤得不重,已经能下地了。只是年轻人脸皮薄,被大人打了,不好意思见人。大人见谅。”
“那行,本官就不勉强了。”夜熙站起来,作势要走,忽然又停下,“对了,赵员外,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柳明远死了。”
赵德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只是点了点头:“听说了。可惜,柳家也算是青川的老门老户了。”
“他是被人灭口的。”
“哦?”赵德茂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谁干的?”
“本官正在查。”夜熙看着他的眼睛,“不过有一点有意思——柳明远死之前,答应供出和他合作贩卖私盐的那个人。他还没来得及说名字,就死了。”
赵德茂手里的铁胆又开始转了,哗啦哗啦,节奏均匀。
“那真是太可惜了。”他叹了口气,“要是他说出来,大人不就能抓到真凶了吗?”
“是啊,可惜。”夜熙也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他死了,账册还在。本官翻了翻柳家的账册,发现有一笔钱转给了一个叫‘永昌商号’的地方。赵员外,你知道永昌商号吗?”
“没听过。”赵德茂答得飞快。
“那巧了,永昌商号的东家,登记的也是赵——赵永昌。跟你一个姓,说不定是本家。”
赵德茂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很细,一闪而过,但夜熙捕捉到了。
“天下姓赵的多了去了。”他说。
“也是。”夜熙点头,“那本官就不打扰了。赵员外,替我向令郎问好,让他好好养伤。养好了,本官再请他到县衙坐坐。”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德茂手边的那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只青瓷茶碗,碗里的茶还是满的,一口没喝。
“赵员外,茶凉了。”
赵德茂低头看了一眼茶碗,再抬头时,夜熙已经出了正厅。
出了赵府大门,李铁牛长长地吐了口气:“大人,赵德茂比我想的能忍。”
“能忍是好事。”夜熙往前走,“忍得越久,憋得越狠,爆发的时候就越容易犯错。我要的就是他犯错。”
“您觉得是他杀的柳明远?”
“不一定。柳明远身体里的蛊虫不是一般人能下的,赵德茂那双手转了半辈子铁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不像养蛊的人。但他一定知道是谁干的。”夜熙顿了顿,“或者说,他知道是‘谁们’干的。”
“影楼?”李铁牛压低了声音。
夜熙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影楼?”
“在边关的时候听人提过。说是一帮杀手,神出鬼没,专杀当官的。兄弟们都不当真,以为是说书人编的。”
“现在当真了?”
李铁牛沉默了一瞬:“从昨晚开始当真的。”
两人沿着东街往回走,路过一家药铺时,夜熙忽然停下脚步。
药铺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白得发亮,像身上落了一层雪。是个年轻男人,身形清瘦,面容白净,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恹恹的气质。
他站在药铺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包药,正低头看街上的行人。
夜熙看他的时候,他恰巧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那人的眼睛很特别——不是普通人的黑褐色,是极深的墨色,像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他看了夜熙不到一秒,目光就从她脸上滑到了她腰间那把短刀上,然后是她手上被井绳勒出的红痕,最后是她靴子上沾的泥。
夜熙心里一动——这个人眼神不对。
普通百姓看县令,要么畏惧,要么讨好,要么假装没看见。但这人的眼神里没有这些,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一样的专注。
他在分析她。
“大人?”李铁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夜熙没回答,径直朝那人走过去。
白衣男子没有躲,也没有迎,就那样站在原地,手里提着药包,风吹起他的衣角,像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竹子。
“你是何人?”夜熙站定在他面前。
白衣男子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体,但不卑不亢:“在下谢无咎,京城人氏,来青川养病。”
声音不大,但清冽好听,像山涧里的泉水。
“养病?”夜熙上下打量他,“什么病?”
“肺疾。”谢无咎轻轻咳了两声,面色又白了几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大夫说青川山水好,适合静养。所以在下租了间小院,住下了。”
“住下了?”李铁牛插嘴,“你一个外地人,来青川就住下了?户籍呢?路引呢?”
谢无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双手递给夜熙:“这是京兆府开的路引,大人过目。”
夜熙接过看了一眼——字迹工整,印章齐全,确实是真的。名字谢无咎,籍贯京城谢家,事由“游学养病”。京城谢家她是知道的,大梁国的书香门第,出过三任翰林,算不上权贵,但根基深厚。
“京城谢家的人,跑到青川来养病?”夜熙把路引还给他,“青川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你养什么病?”
谢无咎微微一笑:“大人说得对。但青川有一味药,京城买不到。”
“什么药?”
“清净。”
夜熙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说话滴水不漏,但眼神深处藏着东西——不是恶意,是某种很沉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下面的暗流。
“谢公子,”她忽然问,“你昨晚去过县衙吗?”
谢无咎摇头:“在下的病不宜夜出。”
“那你见过穿红嫁衣的小女孩吗?”
谢无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于悲伤的柔软。他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大人说的,是柳家的冤魂吧?”
夜熙没接话。
谢无咎重新抬起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大人,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李铁牛的手按上了刀柄。
夜熙没动,也没生气。她只是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问:“什么味道?”
“腐臭味、草药味、还有——”谢无咎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辨认,“蛊虫的味道。大人昨晚碰过死人了。”
“我是县令,碰死人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但大人碰的这个死人不太正常。”谢无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死了很久,但还在动。对不对?”
夜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人,不简单。
“谢公子还会闻尸辨蛊?”她问。
谢无咎轻轻摇头:“在下不会。但在下会看。大人靴子上的泥,不是青川县地面的泥——那种泥只有深井底下才有,混合了青苔和腐殖质,颜色发黑,气味独特。大人腰间的短刀昨天磨过,刀锋上有新鲜的划痕,说明昨天用过。大人的右手虎口有勒痕,是抓绳子留下的。大人今天出门不带师爷只带捕头,说明是去办正事,而且是去有危险的地方。”
他一口气说完,面不改色,连咳嗽都没咳一声。
夜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谢公子,”她说,“你这个人,我看着不像来养病的。”
“像什么?”
“像来送死的。”
谢无咎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的笑容和之前那种客气的微笑不同,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大人说话真直接。”
“我这个人就这样。”夜熙转身,“李铁牛,走了。”
“大人,”谢无咎在身后叫住她,“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
谢无咎愣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还是说了出来:“青川县的鬼,不是鬼。是人装的。但装鬼的人,比鬼还可怕。大人要小心。”
夜熙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十几步远,李铁牛小声说:“大人,这个谢无咎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要不要派人盯着他?”
“不用。”夜熙嘴角微扬,“他会自己来找我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站在药铺门口,不是在买药,是在等我。”夜熙加快脚步,“他手里那包药,药包纸上印的是‘济世堂’三个字,但他站的地方是‘同仁堂’门口。一个去济世堂抓药的人,跑到同仁堂门口站着,你说他在等谁?”
李铁牛恍然大悟:“等您!”
“而且他闻得出蛊虫的味道。这种本事,不是读书人能有的。”夜熙回头看了一眼——谢无咎还站在药铺门口,白衣如雪,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显眼,“这个人,要么是影楼的人,要么是想对付影楼的人。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会再来找我。”
“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夜熙说,“然后看他出什么牌。”
两人回到县衙时,周师爷正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他们回来,小跑着迎上来:“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城外坟场——昨晚有人看见鬼火了!”
夜熙脚步一顿。
“鬼火?”
“蓝色的火,在坟场里飘来飘去,半夜三更的,有好几个村民看见了。”周师爷声音发颤,“还有人说看见阴兵过境——一队穿着盔甲的士兵,骑着马,从坟场里走出来,走到半路就消失了!”
李铁牛皱眉:“是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关键是,”周师爷咽了口唾沫,“看见阴兵的那个村民,今天早上疯了。和前面那几任县令一样——嘴里喊着‘红嫁衣,井底埋,子时到,鬼开门’。”
夜熙和李铁牛对视了一眼。
又是那口井。
又是那件红嫁衣。
“周师爷,那个疯了的村民在哪儿?”夜熙问。
“在家里,他老婆守着他,不敢出门。”
“去看看。”夜熙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想起一件事,“对了,周师爷,你认识一个叫谢无咎的人吗?京城来的,说是来养病。”
周师爷想了想,摇头:“没听过。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夜熙迈步出门,“先去坟场。鬼火阴兵,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
她没有注意到,县衙对面街角的茶楼二楼,一扇窗户半开着。
一个白衣身影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是满的,一口没喝。
谢无咎看着夜熙远去的背影,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嘴唇,又放下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图案——
一枚青铜令牌。
正面刻着“影”字。
背面刻着“壹”。
“夜熙。”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终于来了。”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
远处坟场的方向,有一群乌鸦惊起,黑压压地飞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