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走出石缝的时候,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这个姿势是他哥哥教的,刀横在身前不是为了刺,是为了挡。先看清楚了再决定往哪儿捅。
石缝外面是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位置,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皮肤上那种熟悉的麻意感知到的。那东西站在大约三十步外的地方,周身散发着一层极淡的白色荧光,像一团被水泡过的磷火。那光不亮,但在这片连星光都没有的废土上,已经足够让它成为一个醒目的靶子。
可惜没人敢射它。
雷纳德看清了神使的样子。
那是他第二次亲眼见到神使。第一次是在十一岁那年,他从谷仓的木板缝隙里偷看,看得心惊肉跳,什么都没记住,只记住了一团白光和父亲消失的背影。这一次他看清了。它大约六尺高,外形勉强算是人形,但比例不对。头太大,四肢太长,躯干太短,像是有人照着人的样子捏了一把,然后又故意捏歪了。它没有头发,光溜溜的头顶上有一圈凸起的骨棱,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一条缩小的脊椎骨长在了脑袋外面。
它的脸最让人不舒服。有眼睛、鼻子、嘴巴,位置都对,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不对劲。眼距太宽,鼻孔的位置太高,嘴唇太薄,薄到几乎看不见,整张嘴像是一道刀疤横在脸上。它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故意绷着脸的没有表情,而是它脸上的肌肉根本就不具备做出表情的能力。它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就那么直直地对着雷纳德的方向。
它身上裹着一件白色长袍,布料看起来不像任何雷纳德见过的织物,表面有一种淡淡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袍子很长,拖在地上,但没有任何灰尘或泥垢沾在上面。它的脚没有露出来,袍子下摆扫过碎石地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爬行。
神使的右手边站着两只泥偶,和雷纳德之前在湖盆边缘看到的那种一样,黏土捏的身体,嵌着白色石头的脑袋。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神使两侧,像两尊没有上釉的陶俑。
“雷鸣者。”神使又开口了。那个声音像是有很多层,高高低低叠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同时有男声、女声、老人的沙哑声和孩子的尖细声,听起来不像是从它那张刀疤似的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它整个身体里同时在振动。
雷纳德握紧了刀柄,没说话。和神使说话没有意义,他父亲试过,他哥哥也试过。它们不跟你讲道理,它们只执行命令。他的父亲曾经跪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喊了整整一个时辰,喊到嗓子都哑了,该消失还是消失了。
“跟我走。”神使说,“可以少受苦。”
雷纳德还是没说话。他在算距离,三十步,他冲过去需要大约三秒。神使身边有两隻泥偶,它们会在零点五秒内做出反应,以它们的速度,可以在他冲到之前拦住他。他杀不了神使,他用刀杀不了神使。那把短刀是他哥哥的遗物,锋利得很,但对付神使就像用牙签捅石头。他知道这个,他哥哥泰瑞斯就是用这把刀捅过神使,捅了七刀,刀刀都扎进了神使的身体里,但那个东西连血都没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刀口,然后伸手捏住了泰瑞斯的脖子,像捏一只鸡一样把他提到了半空。
他不记得泰瑞斯最后是怎么死的了。他只记得自己从谷仓里跑出来的时候,泰瑞斯已经倒在地上,胸口那个拳头大的洞冒着烟,空气里全是烧焦的肉味。
“我在等你的回答。”神使说。它的声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促,就是很平地在说一个事实。它不需要不耐烦,它有的是时间。
雷纳德的嘴唇动了动,但在他开口之前,身后的石缝里传来了动静。艾尔雯从里面爬出来了。她的动作很慢,一条胳膊撑着石壁,另一条受伤的胳膊夹在身体和石壁之间,脚下一步一滑地从狭窄的入口挤了出来。她的脸色白得像死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团小火。
“回去。”雷纳德头也没回地说。
“不。”艾尔雯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它已经锁定你了,你跑到哪儿它都找得到。它的目标是你,你只要还活着,它就不会走。”
“我说了回去。”
“你打不过它的。”艾尔雯没理他,从他身侧挤了过去,挡在他和神使之间。她张开没受伤的那条手臂,像是在护着身后的什么东西,护得不太成功,因为她比雷纳德矮了将近一个头,站在那里根本挡不住他。
神使白色的瞳孔朝着艾尔雯的方向转了转。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它需要花时间来处理视野里出现的新信息。然后它的嘴唇裂开了一条缝,不是微笑,是它说话之前的准备动作。
“凡人。”它说,这次只有一个声音,低沉的,像大钟被敲响之后的余音,“让开。”
艾尔雯没让。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就是没让。
雷纳德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旁边拽了一把。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雷纳德一把拉住后领才稳住。他把她甩到身后,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但他没有选择。她站在前面只会碍事。
“最后一遍。”神使的嘴唇又裂开了,“跟我走,或者死。”
雷纳德笑了。不是那种释然的笑,也不是那种看开了的笑,就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唯一还能做出的表情。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然后他把那把短刀插回了靴筒里。
神使歪了一下脑袋,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困惑。
雷纳德空着双手站在那里,慢慢抬起了右手。他的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人把什么东西放进他手里。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不是无声的祈祷,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一种在诸神降下诅咒之前就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语言。他父亲教过他,在死之前的那几个月里,每天晚上趁哥哥睡着了之后,偷偷把他叫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天空没有变化。那层铅灰色的云还是死死地压着,像一个不肯松手的巨人。但雷纳德掌心的空气开始变了,变得干燥、灼热,带着一种臭氧的气味,像打雷之前空气里弥漫的那种味道。他掌心的皮肤上出现了蓝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变成了光的颜色,从指间一直蔓延到手腕,再从手腕爬上小臂。
神使的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雷纳德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东西在后退。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父亲没教过你吗?”神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有很多层的合唱,而是变成了一个单一的、尖锐的声音,像是金属刮擦金属,“雷鸣者的力量是诸神赐予的,你怎么敢用诸神的力量来对抗诸神?”
雷纳德没理它。他的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蓝色,不是染上去的蓝色,而是他的皮肤本身在发光,那种蓝光透过皮肤从里面往外冒,把血管和骨骼的轮廓都照了出来。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快要控制不住了。那股力量太大了,像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龙,现在笼门开了,它要出来。
“我不是在对抗诸神。”雷纳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低沉的共鸣,像是胸腔里也在发光,“我在对抗你。你只是一个信使,不是神。”
他猛地攥紧了右手。
一道闪电从他掌心里劈了出去。那不是普通的闪电,颜色不是白色也不是黄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发黑的蓝色,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开了黑暗。空气在一瞬间被加热到灼烫,雷纳德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燃烧,但他没有松手。他把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这一击里,像一个把所有赌注都压在最后一张牌上的赌徒。
蓝光击中了神使。
那个东西被劈得倒飞了出去,撞在身后一块大石头上,石头碎了,神使的身体嵌进了碎石堆里。它身上的白袍被烧出了一个大洞,露出来的身体不是血肉,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物质,像凝固的蜡,又像没烧透的瓷。蓝光在它胸口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烧焦了。
但它没有死。
神使从碎石堆里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关节里进了沙子。它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的凹陷,然后抬起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对着雷纳德。白袍上的洞在慢慢缩小,不是愈合,是布料在重新编织自己,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在同时吐丝。它胸口那个凹陷也在恢复,乳白色的物质从四周向中心流动,填满了被闪电烧出来的坑。
雷纳德的右手垂了下来。他的手掌整个烧焦了,皮肤变成黑色,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能看到底下红色的肉。他感觉不到疼,至少暂时感觉不到,肾上腺素把疼痛压下去了,但他的手指已经动不了了,五根手指僵成一个半握的姿势,像一只死掉的蜘蛛。
他只有一次机会,他用了,没打死。
现在他完了。
神使朝他走过来,步子比之前大了一些。它走过碎石地面的时候,脚下的石头发出碎裂的声响,不是它踩碎的,是它身上的力量压碎的。每走一步,地面的裂缝就多几条,像蛛网一样从它的落脚点往外蔓延。
两只泥偶也跟着动了。它们没有冲向雷纳德,而是从两侧包抄过去,堵住了他往石缝里退的路。它们的动作比之前快了,膝盖终于弯了,脚掌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坑。
艾尔雯从雷纳德身后冲了出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块石头,拳头大的,棱角分明的,抡圆了朝最近的那只泥偶砸过去。石头砸在泥偶的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泥偶的脑袋歪了一下,嵌在额头上的白石头闪了闪。泥偶停下脚步,转向艾尔雯,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朝着她的方向转了转,然后伸出黏土捏成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艾尔雯叫了一声,不是尖叫,是那种疼到极点之后忍不住的喊叫。泥偶的手收紧了一点,她的小臂骨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马上就要断了。她那只受伤的胳膊本来就在疼,现在被泥偶一攥,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黑色的痂下面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雷纳德扑过去了。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拔出靴筒里的短刀,一刀砍在泥偶抓住艾尔雯的那条手臂上。刀刃砍进黏土里,像是砍进了湿泥,又涩又重,拔出来的时候刀身上粘了一层灰白色的泥浆。泥偶的手臂被砍进去了一半,但没有断,黏土从伤口处冒出来,像挤出来的牙膏,把刀刃造成的裂缝重新填满了。
泥偶松开了艾尔雯,转向雷纳德。它用那条受了伤的手臂朝他挥过来,速度快得不像是黏土做的东西。雷纳德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肩膀被擦了一下,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转了半圈,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听见艾尔雯在喊什么,听不清,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马蜂在脑子里筑巢。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左边肩膀像被锤子砸了一下,骨头没断但也差不多了,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劲。
神使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从上面看下来更不像人了,白色的眼睛像两颗煮熟的鸽子蛋嵌在太宽的间距里,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同样白色的牙齿。它弯下腰,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也是乳白色的,五根手指又长又细,指尖是圆的,没有指甲。
“跟我走。”它说。还是那句话,像是在重复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雷纳德想吐它一口唾沫,但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唾沫早就干了。他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那只手伸过来,离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只手指尖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不是什么暗器或者魔法,就是一道黑影,一道活生生的、带着体温和汗臭味的黑影,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撞上了神使。那个东西——不,那个人——从雷纳德左前方的乱石堆里冲出来,速度极快,肩膀撞在神使的腰侧,把那个乳白色的东西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
神使站稳了,低头看着撞它的那个人。
那是个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又高又瘦,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皮夹克,脸上全是灰,分不清是灰尘还是烧伤的疤痕。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眼眶深陷,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但他的手很稳,两只手各握着一把短斧,斧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
“往北跑。”那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有砂纸在磨,“别回头,能跑多快跑多快。”
雷纳德不认识他,但他没时间想这个问题。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从地上翻起来,用还能动的左手抓住艾尔雯的后领,拖着她往北边跑。艾尔雯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雷纳德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她在碎石地上跑。他的左肩疼得厉害,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伤口上撒盐,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然后是神使那种多层次的说话声,再然后是那个陌生男人的吼叫,吼的不是字,是某种战吼,像野兽在咆哮。雷纳德没有回头,他记住了那个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别回头。
他和艾尔雯跑了大约两百步,拐过一块巨大的岩石,钻进了一片更加密集的乱石堆。这里的石头比别处大,有些比他整个人还高,堆叠在一起形成了天然的迷宫。他在石缝之间穿来穿去,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直到身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风中。
他停下来,靠着石头喘气。胸腔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艾尔雯从他手里滑下去,瘫坐在地上,低着头,头发散了一脸。她的左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青,是泥偶攥出来的,手指肿得像萝卜。
他们沉默了很久,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的风声。
“那个人是谁?”艾尔雯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不知道。”雷纳德说。这是实话。
“他为什么要救我们?”
“不知道。”
艾尔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力气,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跑了?”
“他说了往北跑。”雷纳德也靠在了石头上,闭了闭眼,“我没别的地方可跑。”
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某种东西烧焦的气味。雷纳德不知道那个拿双斧的男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冒这种险。在这片废土上,没有人会为了陌生人拼命。没有人。除非他有非拼不可的理由。
雷纳德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上的皮肤焦黑、开裂,露出来的肉是鲜红色的,已经开始往外渗透明的液体。他用左手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缠在右手上,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头,另一只手使劲一拽,疼得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你弄错了,”他一边缠一边对艾尔雯说,声音闷在布条和牙齿之间,“不是我不知道去哪里,是我根本就没有哪里可去。他们追了我十三年,从南边追到北边,从沼泽追到沙漠,从城镇追到废土。我每到一个地方,他们就追到一个地方,我停下来他们就找到我,我跑他们就追。我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会结束,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咬紧布条,打了最后一个结,把多余的布头塞进结里。
“那个神使今天找到我了,但它没有当场杀我。它说要我跟他走。你听到了,它说可以少受苦。所以它们要的不是我的命,它们要的是活着的我。只要我还在跑,只要我还活着,它们就会一直追。但如果我不跑了,它们就不会再追了。它们会直接把我带走,然后我就真的哪儿也去不了了。”
艾尔雯看着他,火光已经灭了,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绝望,也不是认命,而是一种非常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计算。
“你不打算让它带走你。”艾尔雯说。
“不打算。”雷纳德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雷纳德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是碎石滚落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神使还是那个拿斧子的男人搞出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欠那个男人一条命,虽然他不知道那男人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先活过今晚。”雷纳德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艾尔雯没再问了。她靠在石头上,把受伤的手臂搭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也很久没睡了,追着雷纳德的踪迹跑了三个月,从湿润的南方跑到干裂的北方,脚上的鞋磨破了好几双,脚底全是茧子和血泡。她现在只想闭一会儿眼,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但雷纳德不让任何人休息。
“你刚才说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在找我,”他说,“你还没说完。”
艾尔雯睁开眼,在黑暗中朝他那边看了看。雷纳德的轮廓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形状,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发光的那种亮,是瞳孔里有一种特别专注的、能把人看穿的光。
“你父亲发现了一件事,”艾尔雯慢慢地说,“关于诸神的诅咒。”
雷纳德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你知道天上那层铅灰色的东西是什么吗?”艾尔雯伸手指了指头顶,“那不是普通的云,也不是什么天然的屏障。那是一个牢笼的顶。诸神把这片土地和外界隔绝开来,不是因为他们想惩罚这里的人,是因为这片土地下面埋着的东西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什么东西?”
“一块碎片。”艾尔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嘴型没有声音,“不是石头的碎片,不是金属的碎片,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你父亲管它叫‘源初’。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有什么用处,没有人知道。但你父亲找到了一条线索,证明诸神当年降下诅咒、封住天空、把所有神使派到这片土地上来,都是为了那一块碎片。他们要确保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它、触碰它、使用它。”
雷纳德皱了皱眉。“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碎片。”
“因为他还没来得及说就死了。”艾尔雯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你以为他是怎么死的?你以为那道光只是碰巧照到了他?不,那是守望者干的。守望者是神使之上的东西,比神使更高阶,不直接露面,但它们一直都在。它们发现你父亲找到了碎片的位置,所以它们派了神使来灭口。”
风又大了些,卷起碎石地上的沙粒打在石头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雷纳德靠着石头,把艾尔雯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他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骗子、告密者和出卖者,他们有的人想从他身上捞好处,有的人想拿他换赏金,有的人纯粹就是想找个人坑一下。
但艾尔雯手里有他父亲的挂坠。那个挂坠他太熟悉了,上面的每一个划痕、每一个缺口他都记得。他七岁那年用石头磕出来的那个缺口,位置、形状、大小,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那不是能伪造出来的。
“你说你母亲在我父亲的实验室里工作了十二年,”雷纳德说,“那她知不知道那块碎片的具体位置?”
艾尔雯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她知道。但她死之前把位置告诉了我,让我转交给你。她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有资格拿到那块碎片,也只有拿到那块碎片,你才有可能对抗诸神的追杀。”
“怎么拿到?”
“得先去一个地方。”艾尔雯说,“枯骨荒原。那里是神使最早出现的地方,也是碎片埋藏的地方。但你一个人进不去,那片荒原外围有泥偶巡逻,内部有神使守着,最中心的位置据说还有守望者留下的封印。普通人靠近不了,连雷鸣者的力量都不一定能闯进去。”
雷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布条的右手。布条已经被血和渗出的液体浸透了,变成了一种脏兮兮的黄褐色。他的手指还是不能动,掌心的烧伤深可见骨,就算能恢复,也需要很长时间。
“你说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他说,“那你怎么打算的?你一个普通人,连泥偶都打不过,你能帮我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直,甚至有些伤人。但艾尔雯没有生气,她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了那个挂坠,捏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我确实帮不了你打架,”她说,“但我能带你找到去枯骨荒原的路。那条路不在任何地图上,你父亲的笔记里画了详细的路线,而那本笔记在我手里。你没有那本笔记,就算你在枯骨荒原外面转一百年,你也找不到入口。”
雷纳德看着她。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装不出来,因为她的声音在抖,因为她在害怕,但她没有退缩。
“笔记在哪?”他问。
“藏在安全的地方。”艾尔雯说,“离这里大约两天的路程,在南边一个废弃的矿洞里。”
“南边?”雷纳德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我们刚从南边过来,神使也在那边。你现在要往回走?”
“不是往回走,是绕路。从东边绕过去,多走一天的路,但可以避开神使的巡逻路线。”艾尔雯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这里是我们的位置,这里是神使出现的地方,这里是藏笔记的矿洞。如果我们直接往南走,会被堵住。但如果先往东走一天,翻过那道矮山脊,再从山谷里绕过去,就能从神使的视线死角接近矿洞。”
她画完图,抬起头看着雷纳德。“我知道你有很多理由不相信我。你被太多人骗过、出卖过、利用过,你不信任任何人是正常的。但我手里有你父亲最后的遗物和最后的笔记,这两样东西是我母亲用命换来的,我不是为了骗你才拿到它们的。我是因为你父亲生前对我母亲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出了事,把这个交给我的小儿子。他叫雷纳德,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雷纳德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父亲叫他小儿子。不是雷鸣者,不是沃马克家的孩子,是小儿子。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石头上,石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他发烫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听见艾尔雯在他身边调整了一下姿势,听见她的衣服和石头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听见她压抑着的、尽量小声的呼吸。她一定很疼,那只被泥偶攥过的手腕已经肿得不像样了,但她从刚才到现在,除了那一声被攥住时的喊叫之外,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天亮之前出发,”雷纳德终于开口了,眼睛还闭着,“往东走。”
艾尔雯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好。”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雷纳德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天光,看起来像是两颗深灰色的石子,又硬又冷。
“如果路上我判断你带的路有问题,或者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会立刻丢下你,自己走。我不会杀你,但我也不会再带着你。你听明白了吗?”
艾尔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听明白了。”
“好。”雷纳德重新闭上眼睛,“睡吧。我先守夜,过一半叫醒你换班。”
艾尔雯没有再说话。她把身体缩成一团,靠着石头,把受伤的手腕护在怀里,闭上了眼睛。她以为她睡不着,身体太疼了,伤口太疼了,手腕太疼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坦的。但她闭上眼睛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像一个跑得太久的人终于被允许停下来。
雷纳德没有睡。他靠在石头上,听着风声和艾尔雯的呼吸声,眼睛盯着黑暗中神使所在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没有光了,没有声音了,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没有走。它们不会走,它们从来不主动放弃猎物。那个拿双斧的男人替他们争取了一些时间,但不多,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不敢拆开重包,怕看到底下烧焦的皮肉之后自己会失去信心。他的手是雷鸣者的工具,没有这只手,他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这只手废了,至少暂时废了,他不知道下一个神使出现的时候他还能用什么去挡。
也许艾尔雯说的是对的。他需要那块碎片。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不管它能不能帮他对抗诸神,他都需要一个答案。他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他父亲必须死,为什么他哥哥必须死,为什么他从十一岁开始就要像一个逃犯一样活着,从一个地方被赶到另一个地方,永远不敢在一个地方住满一年,永远不敢交朋友,永远不敢让自己被任何人记住。
他需要知道,那道光到底是什么。
雷纳德把左手伸进衣服里,摸到了贴身藏着的一样东西。那是一片薄薄的金属牌,方形的,四个角都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被闪电环绕的锤子——和他父亲的挂坠一样的图案,反面对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泰瑞斯·沃马克,二十二年。
他哥哥的铭牌。他在泰瑞斯的尸体上找到的,那时候他十一岁,把铭牌从哥哥烧焦的脖子上解下来,揣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有回头看他父亲消失的地方,也没有回头看他住了十一年的家。他知道那些东西都已经不在了。
雷纳德把铭牌重新塞回衣服里,贴着胸口放好。金属很凉,贴在心口上,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他想起泰瑞斯活着的时候总喜欢把铭牌含在嘴里,用嘴唇磨那个圆角,磨得锃亮。他问过泰瑞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泰瑞斯说,因为这样铭牌上就有我的味道了,等我死了,别人捡到它的时候就知道它是我泰瑞斯的,不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他捡到的时候,铭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泰瑞斯的味道,没有泰瑞斯的温度,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雷纳德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看天边,那片铅灰色的云层还是老样子,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知道时间在走。他能感觉到,每一个呼吸都把他往天亮的方向推进一步。
他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指,然后站起来,走到石缝入口处,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黑暗像一块厚布盖在整片荒原上,把所有的形状和距离都模糊了。风也小了,世界安静得不像是有神使和泥偶出没的地方。
但雷纳德知道它们还在。他掌心里残余的麻意告诉他,那个东西没有走远。它可能在等,等天亮,等援军,或者就是单纯地在等雷纳德自己犯错误。它有的是时间。
雷纳德退回到石缝里,重新坐下来。艾尔雯还在睡,她的身体在睡梦中蜷得更紧了,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本能地想要把自己缩到最小。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雷纳德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把左手按在右手缠着布条的手背上,感受着掌心里的麻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那是神使远离的信号,它真的走了,至少暂时走了。
但他心里清楚,它还会回来的。它们永远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