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雷纳德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是身体自己醒过来的,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自己断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右手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从指尖一直漫到肩膀,整条胳膊都在突突地跳。
艾尔雯还在睡。她的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蜷着身体,受伤的手腕护在怀里,呼吸又轻又浅。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从呼吸的节奏判断,她应该正在做梦,因为她的眼皮在快速抖动,嘴唇时不时地抿一下又松开。
雷纳德没叫她。他用左手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臂贴着身体不敢动,每动一下手指根部的皮肤就裂开一条缝,渗出透明的液体。布条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手掌上,像一层结了壳的泥巴。他走到石缝入口处,往外看了看。
天边还是黑的,但黑的浓度变了。如果说午夜的黑是墨汁,现在这个黑就是被水稀释过的,淡了一点,薄了一点。远处那些大石头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不再是模模糊糊的一团,而是有了明确的形状和边界。
他蹲下来,用左手抓起一把碎石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弹。石子落在不同的方向,发出大小不一的声响。他听了十几秒,确认没有异常的动静之后才站起来,侧身挤出了石缝。
空气很凉,带着一股土腥味。他仰头看了看那片铅灰色的云层,没有变化,一如既往地压在那里,像一床永远掀不开的旧棉被。他小时候问过父亲,那片云什么时候会散。父亲说,等那些神使走了它们就会散。他又问,那些神使什么时候会走。父亲没有再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继续磨那把永远也磨不够锋利的刀。
雷纳德把那些记忆压下去,转身回了石缝。艾尔雯已经醒了,正靠着石头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试图重新包扎她那只受伤的手腕。她的动作很笨拙,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松的地方太松,紧的地方太紧,勒得手腕上的淤青变成了紫黑色。
“我来。”雷纳德蹲下来,用左手接过了布条。他的左手不太灵活,缠东西这种精细活干得磕磕绊绊,但比艾尔雯用牙咬强一些。他把布条重新拆开,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结,然后把布头塞进结里。
艾尔雯低头看了看,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能走吗?”雷纳德问。
“能。”
“手疼就说,别硬撑。硬撑走不快,走不快就是拖累。”
艾尔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句“知道了”。
他们从石缝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不是那种明亮,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有人把一片脏纱布揭开了几秒钟又盖了回去。废土的清晨永远是这种颜色,不黄不白不灰,所有东西都罩在一层暧昧的光线里,看起来都不像是真的。
雷纳德走在前面,左手按在靴筒上的刀柄上。他右手的伤让他没法用刀,但左手握刀也不是不行,只是速度和力道都会差很多。真打起来,他可能连一只泥偶都对付不了。
他们往东走,踩着碎石和硬土,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雷纳德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闭上眼睛,用掌心去感受空气中的麻意。那是他父亲教他的本事,说是雷鸣者的身体对神使的存在有一种天然的感知,像狗能闻到人闻不到的气味一样。他十一岁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掌心还能有这种感觉,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他父亲每天在他喝的水里加了一种草药,那种草药压制了他身体里的力量,为的是不让他被神使发现。
父亲死后没人给他喝那种水了,那种麻意就像从地底下涌出来的泉水,挡都挡不住。
“你的手在发光。”艾尔雯在他身后说。
雷纳德低头看了看。他的右手掌心确实在发光,很淡很淡的蓝色,透过布条的缝隙渗出来,像萤火虫的光。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昨天用了一次雷鸣者的力量之后,身体里的残余能量在往外泄,像一只没拧紧的水龙头。
“能灭掉吗?”艾尔雯问。她的语气没有害怕,但声音压得很低。
“灭不掉。”雷纳德说,“过一阵自己就没了。”
他加快脚步,艾尔雯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三步左右。她跟得很紧,但没有踩到他的脚跟,步伐的节奏也和他差不多。雷纳德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会刻意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地方,比如干枯的灌木丛、松动的石板、堆满碎石的低洼地。这说明她不是第一次在废土上走路,不是那种从南方城镇来的、连鞋都没磨破过的城里人。
“你在南边待过多久?”他头也没回地问。
“七年。”
“都干什么了?”
“活着。”艾尔雯说,“和你一样。”
雷纳德没再问了。这个回答他已经听够了,他自己也是这么回答别人的。在这片废土上,问一个人靠什么活着是一种冒犯,因为答案不外乎那么几种——偷、抢、骗、卖,或者以上所有。他不想知道艾尔雯具体是哪一种,也不想知道她为了活着做过什么。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始终没有露脸,但光线变得更亮了,亮到能看清远处的地形。东边的矮山脊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道长条形的低矮山丘,最高处也不过三四十丈,山脊上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一些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像一排蹲在地上的巨兽的骨架。
山脊和它们之间隔着一片开阔地,大约三四百步宽,地面平坦得像被人特意压过,几乎没有起伏。这种地形最要命,没有遮挡,走在上面就像走在盘子里一样,四面八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雷纳德在一堆乱石后面停下来,蹲下,盯着那片开阔地看了很久。
“我们从山脊的北端绕过去,”他指着山脊的最左边,“那边石头多,可以遮一下。”
艾尔雯也蹲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边绕过去要多走多久?”
“半个时辰。”
“走中间的话,跑快点,一刻钟就能穿过去。”
“中间没有遮挡,如果神使正好在那片开阔地上,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艾尔雯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雷纳德说的对,中间那片开阔地太危险了,就算没有神使,万一撞上泥偶巡逻队,也是死路一条。那些泥偶虽然平时走得不快,但一旦发现目标,跑起来比人快得多,而且不知疲倦,能追你追到死。
他们贴着乱石堆的边缘往北走,绕了一大圈才到了山脊的起点。这里的石头比别处大,有些比他整个人还高,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些勉强能藏身的缝隙。雷纳德挑了一条看起来最隐蔽的路线,钻进了石头之间的夹缝里。
山脊上的路不好走。石头太密,缝隙太窄,有些地方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雷纳德的右臂在挤一条窄缝的时候被石头刮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全是冷汗。艾尔雯在他身后,见他停在那里不动,轻声问了一句“没事吧”,他没回答,深吸了两口气,继续往前走。
翻过山脊最高处的时候,雷纳德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靠着石头,往南边看了一眼——那是他们来的方向。从这个高度看过去,那片开阔地和乱石堆连在一起,像一张皱巴巴的旧毯子铺到天边。他没有看到神使的荧光,也没有看到泥偶移动的痕迹。
但他掌心里的麻意一直没有完全消失。不是那种强烈的、贴着脸的麻,是那种遥远的、若隐若现的麻,像一根针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扎着他的皮肤。那个东西还在,只是不在眼前。
“笔记藏在矿洞里,”雷纳德一边下山脊一边问,“什么矿?”
“铁矿。很早以前开的,早就废弃了。洞口被塌方的石头堵了大半,只留下一条很窄的缝,人得爬进去。”艾尔雯说,“你父亲当年选那个地方藏笔记,就是因为不容易进去。一般人不会费那个力气往塌方的矿洞里钻。”
“你进去过?”
“进去过三次。第一次是跟我母亲一起去的,那时候我才十二岁,爬那条缝的时候卡住了,是我母亲从外面把我拽出来的,胳膊上的皮蹭掉了一大片。”艾尔雯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臂,“第二次是我自己去的,为了把我母亲藏进去的一些东西拿出来。第三次是去藏你父亲的笔记,那时候我母亲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在说“我母亲已经死了”这六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雷纳德对这种平静太熟悉了,那是一种把伤口反复撕开又反复缝合之后长出来的老茧,不是不疼,是疼得太久已经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了。
下山脊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石头更碎,脚踩上去容易打滑。艾尔雯在下坡的时候滑了一下,身体往前一栽,雷纳德左手一伸攥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住了。她的脚在地上蹬了两下才站稳,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谢了。”她说。
“看路。”雷纳德松了手。
走到山脊脚下的时候,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大约五六十步,但水已经干了不知道多少年,河底全是裂纹和碎石,两边是高出一截的河岸,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横在大地上。雷纳德站在河岸上往下看了看,河床最低处比他站的地方矮了将近一丈。
“过了这条河,再走半天就到矿洞了。”艾尔雯说。
雷纳德没有急着下河。他在河岸上走了一段,找到一个坡度比较缓的地方,才侧着身子慢慢滑了下去。艾尔雯跟在他后面,受伤的手腕使不上劲,下得比他还慢,两只脚在斜坡上蹭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河床很宽,走在上面有种走在一条巨兽脊骨上的感觉。雷纳德尽量走在河床中间,那里虽然全是裂纹,但至少不会有石头从两边滚下来。他走得不快,艾尔雯跟得不慢,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那三步的距离。
走到河床中间的时候,雷纳德的脚步突然停了。
艾尔雯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脚。“怎么了?”
雷纳德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河床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脚印。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泥偶的脚印——泥偶的脚印是平的,没有脚趾的痕迹,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这只脚印有五个清晰的脚趾印,脚掌很深,脚跟很深,整个脚印的形状像一只放大了一倍的人脚,但比例不对,脚趾太长,脚掌太宽,脚跟太窄。
更让雷纳德注意的是脚印周围的裂纹。河床上的干泥巴本来就裂得到处都是,但这只脚印周围的裂纹不是自然开裂的那种,而是从脚印中心向外辐射出去,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泥地里。
“这是什么?”艾尔雯蹲下来,伸出手指想去碰脚印的边缘。
雷纳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了回来。“别碰。”
“为什么?”
“这是神使的脚印。”雷纳德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艾尔雯需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不是那种普通的神使,是脚上有趾头的。我父亲跟我说过,神使分好几种,穿袍子不露脚的那种最常见,负责在城镇里抓人。但还有另一种,不穿袍子,光着脚走路,脚趾很长,力气比穿袍子的大得多。他说那种才是真正的战斗者,穿袍子的只是信使。”
艾尔雯看着那只脚印,喉咙动了一下。“什么时候留下的?”
雷纳德蹲下来,仔细观察了脚印边缘的干裂程度。泥巴裂开的纹路很新,裂纹边缘的土还是松的,没有被风吹平。他在河床旁边生活了十三年,对这种干泥巴的裂缝太了解了——这只脚印留下不超过六个时辰。
“昨晚,”他说,“我们跑了之后。”
他站起来,朝脚印延伸的方向看了看。脚印从河床的西边来,往东边去,走的路线和他现在要走的路线几乎完全重合。也就是说,那个不穿袍子的神使比他更早到了这片河床,而且走的还是同一个方向。
“它往矿洞那边去了。”雷纳德说。
艾尔雯的脸白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白,是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瞳孔微微放大了那种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笔记可能已经没了。”雷纳德说。他没有安慰她的打算,也没有安慰的必要。在这片废土上,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哭也没用,喊也没用,只能接受,然后想下一步怎么办。
“不会的。”艾尔雯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矿洞入口很隐蔽,不是随便走就能发现的。它可能只是从这个方向经过,不一定找到了洞口。”
雷纳德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确定要过去看看?”
“确定。”
“行。”雷纳德说,“那就走快一点。”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了河床。雷纳德边走边注意地面上的痕迹,除了那只神使的脚印之外,他还在河床的东岸找到了另外两处痕迹——一处是泥偶踩出来的浅坑,另一处是某种拖拽物体留下的长条形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在地上拖着走了一小段,然后又被提了起来。
他判断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过了河床之后,地形又变了。从平坦的河滩变成了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枯死的矮灌木,那些灌木早就没了叶子,只剩下干硬的枝条,像一根根插在土里的铁丝。枝条上挂着一些灰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植物本身的絮状物还是什么动物的毛。
艾尔雯在前面带路,穿行在这些枯死的灌木之间。她的方向感很好,在这种几乎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地形里,她走得很快,而且从来不犹豫。每到一个岔路口,她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地上的石头或者远处的某个凸起,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路。
雷纳德跟在后面,注意到她选路的标准不是最短,是最隐蔽。她总是选那些两侧有遮挡的路,总是贴着丘陵的根部走,总是避开那些太过开阔的地带。这些习惯不是天生的,是在危险中一遍一遍练出来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艾尔雯在一面陡坡前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坡顶,又回头看了看雷纳德。
“矿洞就在坡后面,”她说,“翻过这个坡就能看到入口。”
雷纳德看了看那个坡。坡度不陡,大约四五十度,坡面上全是碎石和干土,走上去肯定会滑。他想了想,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上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上去。”艾尔雯说。
“你上去帮不上忙。如果里面真有东西,你在外面还能给我报个信。”
艾尔雯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头。她退到坡脚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缩着身体蹲下来,只露出半个脑袋。雷纳德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往上爬。
上坡比他预想的更难。碎石在脚下不停地滚动,每走一步都要往下滑半步,左手扒着石头缝才能稳住身体。右臂不能用力,整条胳膊像一条死蛇一样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每次晃动都会牵扯到手掌上的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
他爬到坡顶的时候,整件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趴在坡顶上,把脑袋压到最低,用眼睛从石头和石头的缝隙里往外看。
坡后面是一个椭圆形的洼地,大约两百步宽,四周被丘陵包围着,像一个被遗忘在碗底的小院子。洼地里长满了枯草,草很高,差不多到膝盖的位置,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洼地的最深处,靠近对面的丘陵根部,有一堆坍塌的碎石,碎石堆成一个不太规则的锥形,底部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铁件和腐烂的木头。
那就是矿洞的入口,或者说,曾经是。
雷纳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碎石堆前面有东西。是两个泥偶,但不是他之前见到的那种。这两个泥偶比湖盆边缘的那些高大得多,将近八尺高,身体也不是普通的黏土,而是一种发黑的硬泥,表面有一层油腻的光泽,像烧过又涂了油的陶器。它们的头还是那种没有五官的椭圆形,但额头上镶嵌的不是白色石头了,是红色的,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两个泥偶一动不动地站在碎石堆前面,面朝洼地,像两尊门神。它们的身后,碎石堆的底部,有一个黑漆漆的缝隙,大约只有一个人侧身那么宽。那就是进入矿洞的唯一入口。
雷纳德盯着那个缝隙看了很久。他注意到缝隙边缘的碎石上有新鲜的划痕,还有一些碎石从缝隙上方掉下来,落在入口处,堆成了一个小小的斜坡。那些划痕和碎石的棱角都很新,没有被风吹圆。
有人在不久前从那条缝隙里爬了进去。或者有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正看着,其中一个高个泥偶突然动了。它的头转了转,动作很慢,像生锈的轴承在转动,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朝着雷纳德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转了回去。
雷纳德的心跳停了一拍,但他的手没动,脚也没动。他趴在坡顶上,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风从他背上吹过去,把他的头发吹得翻来翻去,但他整个人就像钉在了地上。
泥偶没有发现他。或者说,没有发现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转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往这个方向转过来。
雷纳德慢慢地往后退,一寸一寸地从坡顶上滑下来,退到一个泥偶看不到的角度之后,才转过身往下走。下坡比上坡还难,碎石在脚下打滑,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左手扒着石头才稳住。
艾尔雯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他下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疑问。
“两个大泥偶,”雷纳德蹲下来,压低声音说,“黑色的,额头上有红石头。守在入口前面,一动不动。”
艾尔雯皱了一下眉。“黑色的泥偶我从来没听说过。我母亲留下的笔记里也没有提到过。”
“我也没见过。但我父亲说过一件事。”雷纳德用左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泥偶的颜色越深,力气越大,脑子也越聪明。黑色的比灰色的聪明,灰色的比土色的聪明。带红石头的比带白石头的聪明。那两个东西,黑色的,带红石头,是我见过最高级的一种。”
“打得过吗?”
“我现在一只手,连灰的都不一定打得过。”雷纳德把手上的土拍掉,“但也许不用打。”
“什么意思?”
雷纳德抬头看了一眼坡顶的方向。“它们是守在那里的,不是在巡逻的。守卫只守入口,不会追太远。如果我能把它们引开,哪怕只引开一小会儿,你就能从缝隙里钻进去,拿了笔记就跑。”
艾尔雯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拿自己当诱饵?”
“我本来就是诱饵。神使追了十三年,不差这一回。”
“你的手废了,跑不快。”
“跑不快也得跑。”雷纳德说,“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艾尔雯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好几个方案,然后又一个个地否决了。
“我有一个条件。”她终于开口了。
“说。”
“笔记藏的地方有点深,从入口爬进去之后还要往里面走大约三十步,在一个废弃的矿道尽头。给我一刻钟。一刻钟之内你不要回来,一刻钟之后不管我拿没拿到,你都可以走。”
雷纳德想了想,点了头。“一刻钟。从你钻进缝隙开始算。”
“好。”
雷纳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指。左手虽然不如右手好用,但握刀还是没问题的。他把短刀从靴筒里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朝外,刀背贴在虎口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用布条捆着的小臂绷得紧紧的,每根手指都肿得变了形。
他看着艾尔雯,艾尔雯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准备好了吗?”他问。
艾尔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来。她点了点头。
雷纳德转过身,开始往坡顶上爬。这次他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压低身体,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往上爬,脚下的碎石哗哗地往下滚,发出很大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故意制造噪音。
他爬到坡顶的时候,两个黑泥偶已经转向了他的方向。它们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朝着他,额头上暗红色的石头在灰蒙蒙的光线中闪了闪,像两只眯起来的眼睛。
雷纳德站在坡顶上,左手握着短刀,刀刃在光线中反射出一道惨白的亮光。他看着那两个黑泥偶,然后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来啊。”
两个黑泥偶动了。不是走,是奔。八尺高的黑色身体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他冲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膝盖终于像正常人一样弯曲了,大腿上的肌肉虽然是用泥土捏出来的,但那些泥土在运动的时候产生了类似于肌肉纤维的纹理。
雷纳德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