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希望身后追来的是泥偶而不是神使。但现在他知道了,泥偶比神使好对付的地方在于,泥偶不会飞,不会从天上砸下来,不会在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用那种没有眼珠的眼睛看着你。
但泥偶跑得真他妈快。
他从坡顶上冲下来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像打桩一样砸在地面上,每一下都震得脚下的碎石跳起来。那两个黑泥偶的奔跑姿势和灰泥偶完全不一样,灰泥偶跑起来像一具被线牵着的尸体,四肢僵硬,关节不自然,速度快但不灵活。黑泥偶不一样,它们跑起来像人,像那种专门练过短跑的人,身体前倾,手臂摆动,大腿抬得很高,每一步都又大又快。
雷纳德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自己跑不过它们,但他不需要跑过它们,他只需要跑得比它们快一点点,快到让它们觉得再追几步就能抓住他,然后又差那么一点点抓不住。这是他父亲教他的,对付守卫型的神使造物,永远不要让它们觉得追不上,一旦它们觉得追不上,它们就不追了,回去继续守门。你必须让它们觉得再努力一下就能抓住你,它们才会一直跟着你。
他往西边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碎石在他的脚下噼里啪啦地响,左手的短刀被他咬在嘴里,刀刃贴着下巴,铁锈味渗进嘴唇。右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过头了,神经像被烧断的电线,什么信号都传不过去。他只能用左手扒着石头拐弯,用左手撑着地面跳下矮坡,用左手攥着刀柄准备随时回头砍一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得出距离,大约十五步,两个泥偶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离他更近,大概十二三步。这个距离在平地上只需要两秒钟就能拉近,但在这片碎石遍地的丘陵地带,泥偶的体型反而成了劣势。它们太重了,每踩一脚都会把碎石踩碎,脚掌陷进土里,拔出来的时候要花更大的力气。雷纳德比它们轻得多,踩在碎石上不会陷那么深。
他利用这一点,专挑碎石最多的地方跑,脚底下哗啦哗啦的,像在一条碎石铺成的河上滑行。身后的泥偶踩在同样的碎石上,发出的声音就不是哗啦了,是咔嚓,像骨头被折断的声音,每一脚都踩碎一片石头。
跑了大约两百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低沉的、从泥偶身体内部发出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翅膀振动。那个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低到胸腔跟着一起震动,心脏跳动的节奏都被打乱了。
雷纳德知道那是什么。泥偶在互相沟通。它们不是独立的个体,它们是一个整体,至少两只以上的泥偶之间会有某种他理解不了的联系方式,不是说话,不是叫声,就是这种低频的震动。一只泥偶看到的东西,另一只也会知道。
所以它们不会同时追他。一只在追,另一只就会回去继续守门。
他猛地刹住脚,身体往左一拧,从一个石缝里钻了过去。石缝很窄,他的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头挤过去,后背的衣服被刮破了一条口子。身后的泥偶追到石缝前面也停了下来,但它没有钻,它绕过去了。泥偶不会把自己卡进不确定能不能通过的窄缝里,这是它们和人的区别,人会赌一把,泥偶不会。
趁着泥偶绕路的这几秒钟,雷纳德从石缝的另一头钻出来,掉头往北跑。他不能再往西了,再往西就离矿洞太远了,他得带着这只黑泥偶在矿洞附近绕圈子,但也不能绕得太远,否则另一只黑泥偶会觉得威胁解除了,重新进入完全的守卫状态。
他往北跑了大约五十步,翻过一个矮丘,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只黑泥偶已经绕过了石缝,正在翻越矮丘。雷纳德从矮丘的另一面滑下去,脚后跟在斜坡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跟着他一起往下滚,在坡底堆成一个小堆。
他没有停留,爬起来继续跑。左手里的短刀被他换到了右手,不是要用右手打,是右手已经彻底废了,握着刀还能勉强当个摆设,左手空出来可以扒东西。他把短刀塞进右手手掌里,用肿胀的手指夹住刀柄,布条勒进伤口里,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至少刀不会掉。
身后的黑泥偶翻过矮丘,也滑了下来。它滑的姿势和人不一样,人是蹲着滑,它是站着滑,像踩着滑雪板一样从坡顶上直直地冲下来,脚下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冲到坡底的时候它的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然后几乎没有停顿,继续朝他冲过来。
雷纳德的心往下沉了一点。这东西的学习能力比他预想的强。它已经在调整了,在适应这片地形,第一次踩碎石会陷进去,第二次就不会陷那么深了。再跑几个来回,它就能完全适应,到时候他就没有任何优势了。
他边跑边在心里算时间。从他站在坡顶上喊出那句话到现在,大概过了多久?两分钟?三分钟?他不太确定,人在跑的时候对时间的感知是不准的,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但实际上可能只有一小会儿。艾尔雯需要一刻钟,一刻钟是十五分钟,他现在才刚开始。
他得撑住。
前面出现了一片枯死的灌木丛,那些干硬的枝条像铁丝一样密密麻麻地插在地上,有一人多高。雷纳德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枝条抽在脸上和胳膊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的衣服被勾住了一次,猛地一扯才挣脱,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废土上响得像一声尖叫。
黑泥偶没有跟进来。它在灌木丛外面停了一下,然后开始从旁边绕。这东西不会让自己被灌木缠住,不是因为它进不来,是因为绕过去比钻进来更快。它在计算,计算每一条路的成本,然后选择成本最低的那一条。
雷纳德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情——这东西不只是在追他,它还在判断他。它在观察他的跑步习惯,他的速度变化,他的转弯角度。每一次他做出一个动作,它都在收集数据,然后调整自己的策略。它不是那种一根筋追到底的低级货色,它会在追的过程中学习,会变得越来越难对付。
他从灌木丛的另一头钻出来,身上多了十几道血痕,右手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右手掌心里只剩下一把空气。他甚至不知道刀是什么时候掉的,右手完全没有知觉,刀从手指间滑出去的时候他都没有感觉到。
这下麻烦了。
没有刀,他连最后一点威胁能力都没有了。虽然那把短刀本来就砍不动黑泥偶的硬泥身体,但至少有个东西握在手里,心里踏实一点。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只肿得像发面饼一样的右手和一只不太听使唤的左手。
他咬了咬牙,继续跑。
碎石地变成了硬土地,硬土地上又出现了一片乱石堆。雷纳德在乱石堆里七拐八拐,尽量利用石头的遮挡来打乱泥偶的视线。但泥偶根本不用视线,它能感知到他的位置,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别的方式。雷纳德的掌心一直在发麻,那层淡蓝色的光透过布条渗出来,像一盏在黑夜里点亮的灯。他知道泥偶能看到这层光,就像他能感觉到泥偶的存在一样,这是雷鸣者的力量和神使造物之间的某种联系。
他真想把这光灭了,但他灭不掉。父亲没教过他怎么灭,父亲只教过他怎么藏。藏的方法就是喝那种草药水,把身体里的力量压到最低,低到神使感知不到。但现在他没有那种药水,那股力量就像被堵了十三年的泉水,堵得越久,喷出来的时候就越猛。
身后的黑泥偶越来越近了。雷纳德能感觉到它的气息,不是气味,是那种压迫感,像一面墙在朝他倒过来。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泥偶距离他不到十步了,八尺高的黑色身体在灰蒙蒙的光线中像一块移动的墓碑,额头上的红色石头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得换个策略。直线跑是跑不过的,转弯也转不过,这东西的转弯半径比他小,重心比他低,在碎石地上比他稳。他只能利用地形,找一个它过不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泥偶过不去?水。泥偶怕水,这是父亲告诉他的。泥偶的身体是黏土做的,虽然烧过,表面有釉质,但长时间泡在水里还是会软,会散。但这里没有水,河床早就干了,连泥巴都裂成了碎块。
另一个泥偶过不去的地方是太窄的缝。但黑泥偶比灰泥偶聪明,它不会硬钻,它会绕。所以窄缝只能拖延它几秒钟,不能真正甩掉它。
雷纳德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附近的地形。他记得来的时候经过一条干河床,河床的岸壁有一处坍塌,坍塌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向内凹陷的洞穴,不深,大概只能站两个人,但洞穴的入口很窄,比他的肩膀宽不了多少。如果他能在泥偶追上来之前钻进那个洞穴,泥偶不一定进得来。就算它进得来,在那么窄的空间里,它的大体型反而成了劣势,他也许有机会从它身边挤过去。
但他不确定那个洞穴还在不在。那片河岸的土质很松,随时可能再次坍塌。而且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找到那个位置,来的时候他只是匆匆经过,没有刻意记住那个点。
身后的脚步声又近了两步。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调转方向,往东南方向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条干河床应该在这个方向,大约三四百步远。以他现在被泥偶追着的速度,跑过去大概需要一两分钟。关键是跑到之后,他得立刻找到那个洞穴,不能有一秒钟的停顿,否则泥偶就会从背后抓住他。
他跑过一片开阔地,碎石在脚下飞溅。身后的泥偶紧跟不舍,那种低频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响,频率更低,震动得他的牙齿都在发酸。另一只泥偶在回应它,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麻意有一个微弱的波动,像水面上同时出现了两个涟漪,互相干扰,互相增强。
两只泥偶在交流。追他的这只在给守门的那只传递信息,告诉它这里的情况。守门的那只可能在回复,可能在询问。他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但从麻意的波动频率来看,它们的交流很频繁,几乎不间断。
这意味着如果他想回去帮艾尔雯,他必须先把这只泥偶引得更远,远到它和守门泥偶之间的信号被地形阻挡,无法顺利沟通。否则他一靠近矿洞,守门泥偶就会提前知道,做好准备,艾尔雯就会被堵在里面。
他往东南方向跑了大约两百步,地势突然变陡了。他差点一脚踩空,身体往前一栽,左手本能地往前一伸,撑住了地面,但右臂被甩了出去,整条胳膊画了一个大弧,手掌在空气中甩了一下,掌心的蓝色光芒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他稳住身体,低头一看——面前是一道大约两人高的陡坎,坎下面是另一片更低洼的地形。他不知道这道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来的时候没经过这里,他跑偏了方向,跑到了一条不认识的路上。
身后黑泥偶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五步以内。
雷纳德没有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两人高的高度,大约三米多。他的脚先着地,膝盖弯到最大,但还是没完全卸掉冲击力,整个人往前一滚,左肩着地,在地上翻了一圈。右臂在翻滚的过程中被压在身下,手掌被地面挤了一下,疼得他张嘴想叫,但声音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肩的骨头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每动一下就发出一声脆响。右臂已经没有知觉了,垂在身侧像一根挂在身上的木棍。两条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承受了超出极限的冲击之后的本能反应。
他抬头看了一眼陡坎上方。黑泥偶站在坎边,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低着,朝着他的方向。它没有跳下来。
雷纳德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它不是不能跳,它是在计算。它在评估跳下来的成本,包括落地后的恢复时间、可能受到的损伤、以及在这个更低洼的地形中继续追击的效率。它在权衡,是在上面绕路下来更快,还是直接跳下来更快。
大约过了两秒钟,黑泥偶跳了下来。
它的落地方式和雷纳德完全不同。它没有翻滚,没有用身体缓冲,就那么直直地落下来,双腿像两根铁柱一样插进地面,膝盖弯了不到十度,脚下的硬土地被踩出两个深深的坑。它落地的声音不像一个人落地的声音,像一棵大树倒下来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但它落地之后停顿了大约一秒钟。那一秒钟里,它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内部的某种结构在重新调整。雷纳德注意到它膝盖处的泥土出现了一圈细微的裂纹,裂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它也会受伤。或者说,它也会因为冲击而产生损耗。不是疼,是结构的完整性被破坏了。
雷纳德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转身继续跑。
更低洼的这片地形比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荒凉。没有灌木,没有碎石,只有一种灰白色的硬土,踩上去像踩在水泥地上,连个脚印都留不下。地面太平整了,平整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专门压过、磨过、抛光过。
他跑了十几步就后悔了。这种地形对泥偶太有利了,没有碎石,没有灌木,没有起伏,平坦得像一面桌子,泥偶在上面跑起来完全没有阻碍,速度比他快得多。他之前在碎石地上的那点优势在这里全部归零。
身后的脚步声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三步,两步,一步——
雷纳德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往左一闪,一只黑色的手臂从他右肩旁边擦过去,带起一阵腥风。那只手臂比他大腿还粗,手指张开的时候像一把扇子,五根长得出奇的指头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他闪开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跑,而是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往左边跑。身后的泥偶也转了弯,它的转弯更急,更猛,脚在硬土地上犁出四道浅浅的沟痕,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减速就完成了方向调整。
这种机动能力让雷纳德的心彻底凉了。
他跑不过它,打不过它,甩不掉它,连拖延时间都变得越来越困难。这个泥偶的学习能力太强了,每次他找到一个可以利用的地形,它都能在几秒钟内适应,然后在下一轮中把那个地形的优势完全抹平。它就像一个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放弃的猎手,而他是那个越来越慢、越来越疼、越来越绝望的猎物。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方向上了,全在身后的脚步声上。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每一次转弯都被以更快的速度跟上,每一次喘息都在提醒他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洞。
不是干河床岸壁上的那个小洞穴,是一个真正的洞,一个开在地面上的、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的洞口。那个洞口大约有一人宽,边缘不规整,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时候留下的。洞口周围的地面向下塌陷了一圈,形成一个浅浅的漏斗状的凹陷,碎石和碎土沿着凹陷的边缘往下滑,在洞口附近堆积成一个松软的小斜坡。
雷纳德不知道这个洞通向哪里,不知道它有多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泥偶的体型进不去那个洞口。那个洞口只有一人宽,黑泥偶的肩膀至少有一人半宽,它挤不进去。
他朝洞口跑去。
身后的泥偶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意图。那种低频的嗡嗡声突然变大了,大到他能感觉到耳膜在震动,大到他脑袋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只蜂箱。泥偶加快了速度,不是一点一点地加快,是突然爆发式的加速,像一辆被踩下油门的卡车,带着无法阻挡的惯性朝他撞过来。
雷纳德离洞口还有大约十步。身后的泥偶离他还有不到三步。
八步。两步。
五步。一步。
他听到了泥偶手臂挥动的声音,像一根铁棍在空气中横扫。他不需要回头看就知道那只手臂离他的后脑勺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他没有办法再快了,他的腿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肺里的空气已经烧干了,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但他还是差一点点就够到了洞口。
泥偶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后领。五个长得出奇的手指像五根铁钩一样勾住了他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拽。雷纳德的身体被拽得往后一仰,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一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他以为自己完了。
但泥偶的手指只是勾住了衣领,没有抓住他的身体。衣领的布料在巨大的拉力下撕裂了,发出刺啦一声响,雷纳德的身体从被撕裂的衣服里滑了出去,像一条从渔网里漏掉的鱼。他摔在地上,在硬土地上滑出去两三尺远,然后滚了半圈,滚进了那个漏斗状的凹陷里。
碎石和碎土在身下哗哗地往下滑,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顺着斜坡往下溜,像坐滑梯一样滑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黑暗在一瞬间吞没了他。
他往下掉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一秒,可能有两秒,但在那种完全失去参照物的黑暗中,每一秒都像一分钟那么长。他的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抓,什么也没抓到,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翻转了半圈,变成了头下脚上的姿势。他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听到从洞口传下来的泥偶的嗡嗡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他撞到了什么。
不是地面,是某种柔软的东西,像一堆干草或者一堆旧布。他的身体砸在那堆东西上,把那堆东西砸散了,碎片和灰尘飞扬起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他的下落没有完全停下来,从那堆东西上又滚了下去,在某种粗糙的表面上又滚了两圈,最后撞上一面坚硬的东西才停住。
黑暗。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奇怪的是,最疼的反而不是右手,是他的左肩,刚才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现在整条左臂都抬不起来了。他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手指,还能动,说明骨头没断,但韧带或者肌肉肯定伤得不轻。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在闭着眼睛,但在这种完全的黑暗中,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他用左手摸了摸身下,摸到了一种粗糙的、颗粒状的表面,像是某种天然的石质地板,但上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又摸了摸刚才砸到的那堆东西,摸到了干枯的、脆硬的、像秸秆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稻草堆。或者说是曾经是一个稻草堆,现在已经被他砸得稀烂了。
有人在这里堆了一个稻草堆。不是天然的,是人堆的。
雷纳德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他忍着浑身的疼痛,用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闻到一种气味,不是泥土和灰尘的气味,是人的气味,是汗味、烟草味、还有某种食物的味道。这些气味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它们没有散掉,一直留在这里。
这里有人的气息。不是很久以前的,是最近的,是几天之内留下的。
“别动。”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站在他面前说话一样。声音的主人的年龄不小,嗓音沙哑干涩,像两块干树皮在互相摩擦。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在这个黑暗的地下空间里坐着一个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雷纳德的左手摸到了靴筒。短刀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有一个东西,一个他从不会离身的东西——靴跟里藏着的一根铁锥,大约四寸长,一头磨得很尖,用蜡封在靴跟的暗格里。他父亲在他十岁那年把这根铁锥缝进了他的靴子里,告诉他说,刀可以丢,但这个不能丢,这是最后一条命。
他用左手拔出了铁锥,攥在掌心里,尖头朝外。
“我说了别动。”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重了一些,但没有威胁的意思,更像是一种提醒,“你掉下来的时候把腿摔断了,动一下骨头就戳出来了。”
雷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试着动了动左腿,左腿能动,虽然疼但骨头应该没断。他又试了试右腿,右腿也能动,但膝盖的位置有一种奇怪的松动感,像是膝盖骨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右膝脱臼了。”那个声音说,“你自己能复位吗?”
雷纳德没有回答。他把铁锥换到右手,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摸了摸右膝。膝盖骨确实不在原位了,滑到了外侧,鼓起来一个硬硬的包。膝盖周围的皮肤被撑得紧紧的,一碰就疼。
他能复位。他父亲教过他,脱臼了就把骨头推回去,疼一下就好了。但问题是他的右手用不上力,左手又不顺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黑暗中完成这个操作。
“你是什么人?”雷纳德问。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陌生,沙哑的,带着喘。
“一个老头子。”那个声音说,“一个住在地底下的老头子。”
“这里是哪?”
“一个矿洞。很多年前挖的,挖到一半就废弃了,因为挖穿了底下的一层老岩层,地下水涌上来了。那帮人不敢再挖,就跑了。水后来自己退了,但这个洞就留下来了。”
雷纳德的心猛地缩了一下。矿洞。他掉进了一个矿洞。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艾尔雯说的那个矿洞,废土上废弃的矿洞不止一个,这个有可能是另一个。
“这个矿洞有几个出口?”他问。
“就一个。你掉下来的那个。”
“上面有什么?”
“上面?”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上面有泥偶。两个大个的,黑的,额头上有红石头。你掉下来之前它们在上面来着,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应该还在吧,那些东西耐心好得很。”
雷纳德闭上眼睛。他需要思考,但脑子像被人搅浑了一样,什么都想不清楚。他掉进了这个洞,洞口外面有两只黑泥偶在守着。艾尔雯还在外面的某个地方,等着他去引开泥偶好让她钻进矿洞拿笔记。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成功,不知道她有没有被发现,不知道她现在还活着没有。
“你身上在发光。”那个声音突然说。
雷纳德低头看了看。他的右手掌心确实还在发光,那层淡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只萤火虫被攥在手心里。他之前在上面的开阔地上觉得这光是微弱的,但在这个完全黑暗的地下空间里,这光足够照亮他周围大约两尺的范围。
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空间,天花板很低,他坐在地上伸手就能摸到,大约七尺高。地面是粗糙的天然岩石,但被人为地平整过,至少那些最尖利的凸起被人敲掉了。墙壁上没有凿痕,应该是天然形成的洞穴,但被人用碎石和泥巴修补过一些裂缝。
那个稻草堆在他右边,已经散了架,干枯的稻草散了一地。他左边靠墙的地方有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几个破碗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有破布、有绳子、有半截蜡烛、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干粮。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的角落里,靠着墙壁,整个人缩在黑暗中,如果不是雷纳德手上的光,根本看不出那里坐着一个人。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不是那种干净的白,是灰白的,像一块被反复洗了很多次的旧抹布。脸上全是皱纹,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衣服,衣服上全是补丁,补丁上又有补丁。
但他的眼睛不像是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在雷纳德手上的蓝色光芒中反射出一种清澈的、锐利的光,像两把被磨得很亮的刀。
老人的怀里抱着一个东西。一开始雷纳德没看清那是什么,光线太暗了,他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老人把那个东西稍微转了一下,让雷纳德手上的光照在上面。
那是一个人头。
不是真人头,是用泥捏的。但那个泥捏的人头和雷纳德见过的任何泥偶都不一样。它有五官,有表情,有一张看起来几乎像是活人的脸。那张脸是一个老人的脸,皱纹、眉毛、胡须、甚至每一根头发丝都被捏了出来,而且比例完全正确,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模仿,是那种只有在很近的距离上反复观察、反复修改才能捏出来的精准。
雷纳德盯着那张泥脸看了三秒钟,然后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父亲的脸。
他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十一岁,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脸。不是因为那是他父亲,是因为那张脸在死前最后几个月里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他父亲以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石头。但死前那几个月,那张石头上出现了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像一口永远看不到底的井。
现在这张泥脸上的表情,就是那种悲哀。
“你认识这张脸。”老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雷纳德抬起头,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你认识我父亲。”
“我认识很多人。”老人说,“你父亲是其中之一。他叫雷克斯,对吗?雷鸣者。废土上最后一个雷鸣者。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还活着吗?”雷纳德问。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死了。”老人说,“十一年前死的。被你害死的。”
雷纳德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握着铁锥,蓝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照在他自己的脸上,也照在老人那张皱巴巴的脸上。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说他去镇上买药,”老人继续说,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像在讲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故事,“但他不是去买药,是去引开神使。他把神使引到南边去了,让你的母亲带着你往北边跑。他的计划成功了,神使跟着他走了,你和你母亲安全了。但他自己没回来。”
雷纳德知道这个故事。他知道每一个细节,知道每一秒钟。他知道他父亲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好好活着”,那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知道他母亲在后来的七年里每天都在等,等那个不会回来的人。他知道他母亲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他父亲留下来的一只手套,那只手套已经被她攥了七年,布料都被汗水和眼泪浸烂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老人问。
“拿笔记。”雷纳德说。他觉得没有必要对这个人撒谎,不是因为信任他,是因为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撒谎没有意义。
“什么笔记?”
“我父亲留下的笔记。藏在这个矿洞里。”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了。
“你说的笔记,”老人说,“是不是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大概这么厚的本子?”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大约两指宽。
雷纳德的呼吸停了一拍。“你见过?”
“见过。”老人说,“它就在这里。或者说,曾经在这里。昨天有个东西爬进来了,从那个缝隙里。不是泥偶,是别的东西,比泥偶小,但比泥偶快。它爬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睡觉,听到声音就醒了,躲在那个角落里没出声。那个东西在洞里翻了大概一刻钟,翻到了那本笔记,然后就走了。”
雷纳德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泥偶,是别的东西,比泥偶小,比泥偶快。那是什么?神使?不像,神使不会爬缝。泥偶?也不像,泥偶没有比泥偶小的。
“你看清那是什么了吗?”他问。
“看清了。”老人说,“但你先告诉我,你来这里的路上有没有经过一条干河床?”
雷纳德不知道这个问题和那个东西有什么关系,但他还是点了头。“经过了。”
“河床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有一只脚印。很大的脚印,有五个脚趾,脚趾很长。”
老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雷纳德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雷纳德手上的蓝色光芒在慢慢变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光线一点一点地收缩,从照亮整个洞穴变成了只照亮他自己周围的一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