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有人在敲窗。
陈志远住在二十四楼。
窗外没有平台,没有外机,也没有能站人的管道。
声音贴着玻璃传进屋里。一下。两下。三下。
楼下二十三楼东户,前天刚坠下去一个人。
林桂芳,五十四岁,独居。
初步结论写的是自杀。
陈志远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
他没敢拉窗帘,也没敢靠近窗户。
屏幕还亮着。
转账已经完成。
收款人:云曦。
凌晨一点四十,云曦到七号楼下。
楼前拉着警戒线。两辆警车停在明处,另一辆黑色车停在树影下,车窗紧闭,车牌被警戒带挡住一半。
几个住户还站在对面单元门口。
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披着外套,声音压得很低。
“又敲了?”
“陈志远在群里说是第三次了。”
“二十三楼外面是平墙,什么东西能敲玻璃?”
“林桂芳是不是没走干净?”
“别乱说。她是自己想不开跳的。”
“她平时就不太正常,一个人住,出事也不奇怪。”
七号楼侧门开着。
值班保安趴在桌上睡觉,登记本摊在旁边。
最后一行写着晚上十一点二十六分。
后面没有新记录。
云曦扫了一眼,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
她左腕戴着红绳,绳上串着七枚旧铜钱。
钱面磨旧,边缘平滑,位置固定,贴着腕骨不动。
电梯到二十三层前,其中一枚阴阳钱一直保持温热。
门开的一刻,阴阳钱底部泛出暗红锈色。
腕骨随之一沉。
这里死过人。
时间很近。
走廊窄,墙皮有脱落。
东头那户门口贴着封条,门虚掩着。
顶灯亮了两盏,第三盏灭着。
云曦停在门外三步。
阴阳钱仍旧温热。
屋里有活人。
没有冷意。
没有异常魂影。
门从里面打开。
男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深色夹克没拉拉链,腰侧挂着执法记录仪。他先看云曦的脸,又看她腕上的红线七星。
“陈志远找的人?”
云曦说:“他付了定金。”
男人没让路。
“现场封控状态,禁止无关人员入内。”
云曦看向屋里。
“陈志远今晚听见三次敲窗。前天夜里还有一次,方向都在楼下。”
男人神色没变。
“清楚这起案件现在的管辖权限么?”
云曦看着他。
“二十三楼外墙没有落脚点。普通自杀坠楼案,不会让你们凌晨一点四十分还守在现场。”
她停了一下。
“你们没撤离,是在等异常发生。”
流程比鬼还难缠。
这话她没说出口。
男人从内侧口袋抽出证件夹,翻开展示。
“沈砚。”
“云曦。”
沈砚收起证件,侧身让开半步。
“进来。底线是只看不碰。”
客厅照明灯全部开启。
面积不足三十平米。
生活物品摆放得很规整。
茶几中央放着一只透明玻璃杯。
杯底留有三分之一的水,杯壁上端残留着已经风干的水渍轮廓。
布艺沙发上并排四个方靠垫,边角朝向同一角度。
阳台推拉门开着半扇。
夜风从缝里进来,推拉门旁的窗帘下沿贴紧地面。
云曦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往阳台走。
她抬起右手。
左腕红线上闪过淡淡的朱红微光。
右手指尖上方半寸,浮出一枚半透明的红色虚影。
外圆内方,是铜钱形状。
虚影停在她指尖。
左腕红绳上的那七枚铜钱没有少,也没有动。
云曦转动手腕。
虚影依次对准客厅、卧室门缝、厨房区域、阳台。
没有冷意。
云曦右手垂下,虚影向内回缩,消失在掌心。
沈砚的目光从她手掌移开。
“刚才使用的判定手段,名称是什么?”
云曦反问:“异常能力登记库里查阅过?”
沈砚没接话。
云曦走向茶几。
“能被你们完整收录进去,就不叫造化了。”
沈砚没有纠缠这个话题。他从口袋掏出黑色封面记录本。
“死者林桂芳,五十四岁,独居。前晚二十三点后发生坠楼,凌晨被环卫工发现。”
他翻开记录本。
“入户防盗门由内侧反锁,钥匙在屋内,没有撬动痕迹。”
沈砚继续道:“主卧床头发现处方药盒。社区医疗联网系统有长期精神类药物开具记录。走访邻居笔录显示,死者近半年语言交流减少,精神状态呈封闭趋势。”
云曦低头看着茶几。
“证据链在往自杀方向走。”
沈砚合上本子封皮:“最终定性报告还没签字。”
“那就别急着签。”
云曦弯下腰,脸部停在玻璃杯上方三十厘米处。
“杯壁内部的水渍边缘已经完全干燥。杯子里的水,放了超过二十四小时。”
沈砚走到茶几旁。视线下移。
云曦说:“长期依赖精神类药物的人,通常会有固定的服药喝水习惯。”
她看着杯底剩下的水。
“如果她坠楼前是清醒状态,这杯隔夜水不合理。”
沈砚翻开本子,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云曦看向沙发。
“四个靠垫边角绝对对齐,只构成疑点。单凭这一项,推翻不了结论。”
沈砚抬头:“你在自己反驳自己的推论方向。”
“省得你浪费时间替我反驳。”
云曦转身走向阳台。
阳台进深不足一米。
铁质防护栏杆高度在一米一左右。最外侧栏杆表层积着一层城市降尘。
紧贴墙壁放着四个塑料花盆,土壤已经开裂。
栏杆横管正上方,有一段积灰被外力破坏。
底漆裸露,长度约十厘米,位置偏向护栏外缘。
云曦蹲下身。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枚普通旧铜钱。
铜钱边缘靠近底漆裸露处,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倾斜角度。
金属没有接触护栏。
沈砚跟过来,单膝蹲在侧边。
云曦说:“成年人主动翻越一米一的护栏,受力点首先在手掌下压。”
她指向横管上方。
“横管表面的积灰,会留下大面积掌印压痕,或者布料压痕。”
她把旧铜钱平移到裸露底漆的下方。
“这道痕迹的破坏方向,是由内向外蹭出。位置低于横管中轴线。”
沈砚盯着那段擦痕。
云曦继续说:“符合腿部织物,或者鞋底边缘,被动刮擦栏杆外沿的物理特征。”
沈砚没有打断。
云曦站起身。
“主动翻越,手掌、膝盖、脚背,至少会留下两个发力点。”
她看向护栏。
“现场只有底部的单一蹭痕。”
沈砚沉默片刻。
“外部推力抛出?”
云曦把旧铜钱收回口袋。
“隔夜水,复位过的客厅,单向被动蹭痕。”
她看向沈砚。
“这三处疑点相加,已经够你们重审。”
沈砚注视着她。
“你要靠三点推论,否定法医和勘察出具的官方定案?”
“我只呈现物理事实。”
云曦语气平稳。
“盖章走流程,是官方的事。”
沈砚说:“你没有公职权限。”
“所以我遵守底线,没碰现场任何一件物品,也没有干涉你的记录本。”
云曦看着沈砚。
“事实是,你自己也不信常规结论。”
沈砚没有说话。
云曦继续道:“真确认自杀,你不会凌晨两点还守在这里。更不会等窗外那几声响。”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
“你对官方的对接流程很熟。”
“接午夜异常单,不背熟流程,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云曦转身向入户门走去。
“写报告和提交证据的动作由你决定。我只处理我的售后部分。”
沈砚跟在后面。
“你交流时一直这么带攻击性?”
“看对象。”
云曦在玄关停步。
“调查环节对活人的容错率太高。他们隐瞒的废话,会让死者身上的规则锁更难解。”
外面的走廊传来住户说话声。
“那老太太平时就怪。门又从里面反锁,自杀最合理。”
“孤寡老人脑子钻了牛角尖。跳了也是解脱,省得以后拖累别人。”
声音透过防盗门的缝隙传进来。
云曦停在门口。
她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两个邻居和陈志远。
几个人没想到门会打开,话音顿住。
云曦看着他们。
“谁认定她自杀合乎常理?”
没有人接话。
云曦看向右侧穿羽绒服的中年女人。
“有病,不等于她该死。”
中年女人脸色变了变。
云曦继续说:“独居,不等于排除外力介入。内部反锁,只证明案发时门锁闭合,不代表案发前屋内绝对密闭。”
中年女人向后退了半步。
“我们就是随便搭个话头。”
“随口一句自杀,能把她最后留下的线索全盖掉。”
中年女人眉头拧起。
“跳楼这事又不是我们推的。”
“那就只说你看见的。”
云曦语气没有提高。
“你可以说事实,别替她把死因也签了。”
走廊静下来。
陈志远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手机。他低着头,拇指一直按着屏幕边缘。
云曦问他:“今晚敲了几次?”
“三次。”陈志远声音发紧,
“前天夜里也有一次。我跟他们说过,没人信。”
沈砚走到门边。
“你之前报案时没说前天那次。”
陈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我说了。接电话的人说,可能是我太紧张。”
他停了两秒。
“我后来就没敢再说。”
沈砚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云曦问:“声音从哪个方向来?”
陈志远抬手,指向脚下。
“楼下。”
他咽了一下。
“像贴着玻璃,从下面传上来。可我家窗外什么都没有。”
云曦看向沈砚。
“林桂芳没走干净,原因不在屋里。”
她看向走廊里的几个人。
“在这些人没说出口的地方。有人漏了话,也有人故意闭嘴。”
沈砚收起记录本。
“异常判定里,她会直接锁定谁作为接触目标?”
“因果拼图缺失,暂时无法建立判定关联。”
“残留异常此刻的空间坐标在哪?”
云曦没有回答。
沈砚音量降低。
“你刚才进门前的判定结果是,案发现场没有残留异常魂影。”
“嗯。”
“异常源的核心不在死亡发生地?”
“现在不在。”
云曦看向阳台方向。
“至少不在这间屋里。”
沈砚看着她:“你接的单子内容是什么?”
“勘测因果,理清林桂芳滞留不走的原因。”
“理清以后?”
云曦说:“活人的物理案卷归你们归档。异常逻辑里的因果结算归我引路。”
她停了半秒。
“两边的线接拢,她身上的规则锁才能解开。”
沈砚说:“注意权限范围,民间调查不要越过官方底线。”
“也请官方人员在调阅隐性卷宗时,不要节省精力。”
沈砚被堵了一下。
云曦腕骨一凉。
寒意并非来自屋内。
它从阳台外侧贴近,又沿着走廊方向压过来。
阴阳钱的钱面析出白色寒气。
皮肤贴着钱缘。
冷感压进腕骨。
云曦停在走廊里。
沈砚立刻盯住她。
“发生判定反馈了?”
云曦没有回头。
门外楼道的感应灯已经熄灭。
电梯显示面板上的数字静止不动。
云曦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
一枚透明的朱红色虚影铜钱,凭空悬停在她指腹上方两寸处。
虚影在指尖微转,立面翻转九十度。
对准身后的阳台玻璃推拉门外侧。
铜钱边缘的半透明轮廓,快速凝结出霜花。
沈砚左手握住腰间的特制强光手电,右手压在记录本上。
紧接着,楼上传来敲击声。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停在林桂芳家的阳台外。
云曦收拢手指。
虚影铜钱向内溃散。
她看着半开的阳台推拉门。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