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接云曦那句讽刺,左手一抬,技术员立刻上前。
他拨通街道值班电话,开了免提。
“现场疑似有人破坏涉案档案,紧急处置,全程录像,后续补手续。”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很快给了口头授权。
技术员蹲到卷帘门前,先拍锁芯,再拍地面水迹。两名警员一左一右守住门口。
卷帘门被拉起后,手电光照进安置办。
里面没有照明。
玻璃门后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的档案室门开着一道缝。
地砖上有一条水迹,从门缝里拖出来,里面混着灰,边缘还有反光。
云曦站在门外,没抢先进去。
白天查人,半夜追鬼。
这活儿的损耗太大,这单必须得找陈志远加钱。
沈砚偏头看她:“跟在我身后。”
云曦看着地面的水:“走官方流程的台词,听着就是硬气。”
沈砚推开玻璃门:“所以你别碰。责任算我的。”
手电光扫过走廊。
档案室里没人。
四面墙全是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白色标签。靠窗的桌子空着,椅子被推进桌下。最里面一排柜子前,水迹停住。
地砖干净得不正常。
没有鞋底纹,没有泥点,也没有来回踩踏的痕迹。
沈砚说:“先拍全景。”
技术员固定相机,连拍三组。
云曦抬起左腕。
阴阳钱的钱面开始发冷。
她顺着水迹往里走,视线停在柜门前被蹭开的灰上。
三步后,她停在最里面一格柜前。
林桂芳亡魂消失前指的方向,就是这里。
柜门没有锁严,边缘开着半寸缝。拉手上没有灰。柜门下沿挂着一滴水,停了一瞬,落到地砖上。
云曦并拢右手两指。
一枚朱红虚影铜钱浮在指前,钱面对准柜门。寒意从钱面渗出,贴着她指节往回压。
沈砚看见她停住:“异常残留?”
“柜里的东西沾了阴气。”云曦看着拉手,“没灰,水没干。刚动过。”
沈砚转向技术员:“柜门、拉手、地面水迹全部取样。补偿名册先封存,等见证人在场再翻。”
技术员应了一声,立刻换手套。
守后门的警员快步回来,压低声音:“沈队,没追到。后门锁着,窗户插销在里面。”
沈砚看向走廊尽头。
云曦也看过去。
那里只有一扇小窗。窗沿有灰,灰面断了一条细线。
跑掉的那个,走的不全是正常路。
云曦没把这话说出来。
没用的话进不了官方卷宗,还浪费口水。
沈砚把铁皮柜号写进记录本:“你的钱能辨方向,能不能直接追?”
云曦收回虚影铜钱:“天亮前还有一点余地。但因果缺了一块,追出去容易断。”
“所以?”
“先查人。”
凌晨四点半,街道值班负责人赶到。
沈砚把电话授权录音、现场录像和门锁照片一并交给他签收。
那截断掉的红色塑料绳被装进证物袋。
绳子泡过水,断口不齐,颜色发暗。
天亮后,沈砚回组里走调证流程。
七点二十。
七号楼小区门口。
云曦换了件浅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沓新印的名片。
名片上写着:凶宅风险咨询,宅运评估。
第一张名片递给了正焦头烂额的物业经理。
物业经理看清名片:“你还敢来?”
“业主托我看凶宅风水。”云曦把名片往前推,“这楼里的房价稳不稳,你心里最急。”
物业经理没接。
几个早起住户围过来。
“就是她吧?半夜跟警察上楼那个。”
“看风水的?”
“能不能看看二十三楼到底脏不脏?”
物业经理把名片接过去,压低声音:“你别乱说话。”
“管好你的业主群。”云曦看着他,“一小时内再有人发二十三楼闹鬼,我就提醒他们,物业不作为导致凶宅风险扩大。”
物业经理脸色变了。
云曦继续道:“到时候二手房成交价怎么掉,不归我管。”
物业经理沉着脸,把门禁卡丢给保安。
“带她上去。别让她进封控屋。”
云曦没进林桂芳家。
她从二十三楼开始敲门。
第一户没人。
第二户开门的是社区义工周阿姨。六十上下,围裙还没摘,门上挂着送餐登记袋。
云曦递名片:“周阿姨,我受业主委托,看楼里近半年情况。林桂芳生前您常见?”
周阿姨看完名片,又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声音压低:“警察不是问过了?”
“警察问案情。我问她平时过得顺不顺。楼里现在传得难听,得有人把话说准。”
周阿姨把门开大一点:“进来坐不行,我还要送饭。你问吧。”
云曦站在门口:“她独居?”
“男人走得早,没孩子。她不爱麻烦人,但不坏。每回领饭都签字,不占便宜。”
“城东有房?”
周阿姨点头:“老房子。听说要拆,补偿不少。她前阵子总念叨,说房子的事要定下来,不能便宜某些人。”
“某些人是谁?”
周阿姨把送餐袋往肩上一挂:“她不肯讲。问多了就关门。”
云曦把这句记进手机备忘录:“她亲戚常来?”
周阿姨停了一下。
“有个侄子,赵磊。三十多,开白车。拎水果,拎牛奶,见人就说照顾姑姑。”
“听着挺孝顺。”
周阿姨哼了一声:“孝顺不孝顺,看老人开不开门。”
云曦抬眼。
周阿姨继续压低声音:“有几回我送饭,她听见电梯响就把我往外推,让我别开门。没多久赵磊就敲门,在外面喊姑。”
“他知道她在家?”
“知道。喊了十来分钟,说给她买了药。”
“您为什么没跟警察说清楚?”
周阿姨把送餐袋往上提:“我说了大概。警察问我有没有看见他动手,我没看见。没看见的话,说重了也怕惹事。”
云曦点头:“您说的是事实,事实不算惹事。”
周阿姨看向她腕上的红绳:“姑娘,你是真看风水的?”
云曦收起手机:“看宅,也看人。”
往上几层,闲话很多。
有用的只有三条。
有人说赵磊不错,常带东西来。
有人说他嗓门大,楼道都能听见。
二十五楼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工服还没换,只露出半边身子。
“吵过。什么签字,什么过户。我听不全。”
云曦问:“哪天?”
“出事前一周吧。晚上九点多。林桂芳骂他,说房子不是他爸妈的。”
“赵磊怎么回?”
男人把门又合上一寸:“他说,姑姑你别糊涂,外人会骗你。”
“外人是谁?”
“不清楚。”
二十四楼,陈志远开门时,眼圈发青。
他看见云曦,先往她身后看。
“警官没来?”
“他查他的。我查我的。”
陈志远让出门口:“我昨晚没睡。群里都在骂我,说我搞封建迷信。”
云曦站在门边:“你听过林桂芳和赵磊吵架吗?”
“听过一次。”
“内容。”
“赵磊说,姑,你反正没孩子,房子迟早是家里人的。”
陈志远停了下。
“林阿姨让他滚。”
他攥着手机:“我当时觉得亲戚吵钱难看。现在想想,她那天很怕。”
云曦记下。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发来两张截图。
第一张是通话记录。
林桂芳坠亡前一周,与赵磊名下号码通话十七次。
第二张是社区医院取药记录。
最后一次取药数量高于前两次,签收栏写着代取,签名是赵磊。
云曦回复:约赵磊。
沈砚回得很快:权限问题。
云曦打字:风水顾问安抚住户,顺便问死者亲属对楼栋传言的看法。你旁听。
那边停了十秒。
沈砚:楼下,十分钟。
九点半,物业经理以“业主群传言影响亲属名誉”为由,把赵磊叫到了小区。
他穿灰色夹克,背黑色斜挎包,头发理得很短。进门后,他先跟物业经理打招呼,又主动走向沈砚。
“警官,我姑的事还有什么要问?我一定配合。”
赵磊扫了一眼名片:“业主现在连这个都请了?”
云曦说:“楼里死人,房价会跌。”
赵磊把名片夹在指间:“那你问风水,别问我姑的案子。”
沈砚翻开记录本:“例行了解社会关系。案发当晚你在哪?”
“在家。整晚没出门。”
“有人证明?”
“我老婆孩子都在。”
云曦接过话:“你最近常来看林桂芳?”
“我是她侄子。她一个人住,我不来谁来?”
“她让你进门吗?”
赵磊停了半秒:“有时候开,有时候不开。老人嘛,脾气怪。”
“她家里东西你熟?”
“还行。”
云曦点头:“那你觉得她屋里风水问题在哪?”
赵磊笑了一下:“我不懂这个。”
“不懂也能说。客厅、阳台、卧室,哪里让你不舒服?”
赵磊看向七号楼。
“沙发上四个靠垫永远摆成一排。阳台的花干了也不扔。”
沈砚记录的笔尖顿住。
云曦把名片收回兜里:“你刚才说案发当晚没来。”
赵磊看向她:“对。”
“林桂芳坠亡后,二十三楼东户封控。客厅靠垫、阳台花盆都在封控范围内。”
云曦看着他:“案发后屋里封控。你说没来过,却能说出客厅和阳台的细节。”
赵磊把名片捏出折痕:“以前看见的。”
“以前是哪次?”
“记不清了。”
“周阿姨说,林桂芳听见你上楼,会让她别开门。”
云曦继续问:“你说你常来照顾,她却躲着不开门。你进屋的次数,够你记住这些细节?”
赵磊把名片推回去:“你一个看风水的,问得比警察还细?”
云曦接住名片:“你答得也比普通亲戚细。”
沈砚合上记录本:“赵磊,重新回答。案发当晚,你是否进入过七号楼?”
“没有。”
“是否进入过林桂芳住处?”
“没有!”
“是否代她取过药?”
赵磊转头:“那是她让我取的。她身体不好,我帮忙还有错?”
“取药量为什么增加?”
“医生开的,我哪知道?”
云曦换了个方向问:“林桂芳城东老房的补偿名册,你见过吗?”
赵磊的手从包带上滑了一下,又按回去。
沈砚的笔停了半秒。
云曦看着那个黑色斜挎包:“你对补偿名册有印象?”
赵磊把包往身侧挪:“没有。你们查我姑自杀,扯什么安置办?”
沈砚说:“林桂芳城东老房涉及补偿。我们会调取你案发当晚行踪,包含手机基站和周边监控。”
赵磊后退半步:“前两天还说自杀,现在又查我?你们总得找个人交差?”
物业经理站在保安亭边,没敢靠近。
几个住户停下脚步。
赵磊抬高声音:“我姑有病,吃药多少年了!她自己想不开,你们不去查病历,查亲戚?”
旁边两个住户看向沈砚,眼神开始迟疑。
云曦抬腕看了一眼红绳。
白天阳气重,铜钱判力减半。红绳此刻不能强行缚因,也不能替她省掉取证。
白天撒谎,成本最低。
她把手放下:“有病不等于自杀。亲戚也不是免检标签。”
赵磊盯着她腕上的红绳:“一个看风水的,管这么宽?”
“风水看宅,也看人。”
云曦把名片收回卡包:“谁家的运靠死人发财,我也看。”
赵磊脸色沉下去,转身就走。
沈砚没有拦,只对耳麦交代:“跟住,别惊动。轨迹、车辆、垃圾桶附近监控,一起调。”
赵磊走到小区门口时,斜挎包拉链开了一小段。
云曦左腕阴阳钱的钱面发冷。
冷意来自赵磊离开的方向。
她盯着那个包口。
里面露出半截红色塑料绳。
断口毛糙,表面有干水印,规格和安置办门前那截一致。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下一步?”
云曦没有追。
现在逼问,只会换来一句记错。
鬼至少会指方向,活人只会装没事。
她看着赵磊上车:“他已经知道我在查。接下来不会再随便露破绽。”
沈砚说:“那就走证据。”
“先找到林桂芳要我看的那份房屋权属材料。”
“安置办那本偿名册?”
“现在它是唯一能接上她执念的实物线索。”
白车开到小区门口,被一辆送货车挡了半边。
赵磊降下车窗。
他的手从阴影里伸出,把一团红色东西压进路边垃圾桶。
动作很快。
垃圾桶盖晃了两下,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