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历4127年,深秋。
沈野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旧棉絮覆盖在大地上,透不出一丝温暖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是硫磺还是铁锈,闻久了让人嗓子发干,难受得想咳嗽。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干草,草屑透过薄薄的褥子扎着后背,又痒又疼。四周的墙壁是用粗糙的石块垒成的,缝隙里填着黄泥,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荒野特有的荒凉气息。
沈野撑着手臂坐起来,脑袋里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混乱而破碎。
他叫沈野,前世是一名环境工程师,专门做生态修复项目的。大学毕业不到三年,还只是个助理工程师,天天跟着项目组往全国各地跑,在各种被污染的土地上采样、分析、做修复方案。工作辛苦,但沈野觉得有意义——看着一片片被破坏的土地重新长出青草,那种成就感是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永远体会不到的。
最后一次出差是在西北某处荒漠化严重的地区,项目组驻扎在戈壁滩上,条件艰苦得不像话。那天晚上刮起了沙尘暴,铺天盖地的黄沙吞没了一切,沈野记得自己跑去找被风吹走的设备,然后就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砸中了后脑勺……
再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另一个世界。
脑海中残留的记忆告诉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沈野,是艾尔德拉大陆西方荒野之地的一名领主。爵位是最低等的爵士,领地面积倒是不小——足足三百多平方公里,差不多相当于前世一个乡镇的面积。但问题是,这片领地九成以上的土地都是荒漠,能用的耕地少得可怜,领民不到一百户,穷得叮当响。
上一任领主,也就是沈野的父亲,三年前在抵御魔兽潮时战死。那一年沈野才十六岁,一个半大的孩子,哪儿有什么治理领地的经验?三年下来,领地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破败。
最近更糟。领地西边那口唯一的水井干涸了,领民们不得不每天走十几里路去更远的地方取水,来回就是大半天。地里的庄稼因为缺水减产得厉害,眼看冬天就要到了,存粮根本不够过冬。已经有几户人家撑不下去,偷偷收拾东西跑了。
“领主大人,您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野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老人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叫王伯,是领地里的老管家,也是从沈野父亲那一代就跟着沈家的老人。这三年,要不是王伯在背后操持着,领地早就散了架了。
“王伯。”沈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接过老人递来的碗,低头一看,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粥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和一些细碎的根茎,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味道。
沈野没有嫌弃,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他太饿了,这具身体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胃里空荡荡的,一碗稀粥下去连个底都垫不住。
“领地里还有多少存粮?”沈野把碗递回去,直接问道。
王伯的眼神闪了闪,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回大人,地窖里的粮食……撑不过这个月了。”
“一个月?”
“是的。而且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霜降已经过了,眼看着就要入冬。要是冬天之前收不上来粮食……”王伯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沈野沉默了一会儿:“水井的情况呢?”
“西边的水井彻底干了,一滴水都打不上来。领地东边那条小溪也快断流了,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少了一大半,怕是……”王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走的人家有多少?”
“这半个月走了六户,都是拖家带口走的。留下的那些也都是人心惶惶,要不是实在没处去,怕是早就走光了。”王伯说到这里,看了看沈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看……要不要去求求雷德子爵?好歹他也是咱们这一片的上级领主,要是他能借咱们一些粮食……”
“他不会借的。”沈野说得很笃定。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那个雷德子爵是个什么东西。贪婪、冷酷、毫无底线,对下面的小领主从来只有剥削没有扶持。他巴不得沈野的领地垮掉,好顺理成章地把这片土地收回去。
王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沈野说道。
王伯点点头,端着空碗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呜咽。
沈野靠在床头的木柱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信息。
穿越这件事太离谱了,离谱到如果不是这具身体里实实在在存在着的记忆,他一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但现实就摆在这里——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成了一个破败领地的领主,手下不到一百户穷得叮当响的领民,领地九成是荒漠,粮食撑不过一个月,冬天就要来了。
上辈子搞生态修复的时候,条件再艰苦,至少背后有团队有资金有技术支持。现在呢?他一个人,一穷二白,手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儿啊……”沈野苦笑。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符合觉醒条件,【荒野缔造者】生态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完成。欢迎使用【荒野缔造者】生态系统,宿主沈野。】
沈野猛地睁开眼睛。
他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但那声音确确实实响在脑海里,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谁?”沈野警惕地问。
【【荒野缔造者】生态系统已与宿主绑定,无需紧张。系统将为宿主提供生态修复、魔兽招募、栖息地建造等功能,帮助宿主打造完整的生态系统。】
沈野愣了几秒钟。
系统?
穿越者的金手指?
说实话,前世看网文的时候他也幻想过这种事,但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感觉完全不同。那种不是惊喜,而是——荒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但他没有纠结太久。上辈子搞工程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问题先解决,再想为什么。现在的问题是领地快要完蛋了,而眼前这个所谓的“系统”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刚才说你能做什么?”沈野问。
【【荒野缔造者】生态系统核心功能如下:
一、土地修复:净化被魔法污染的土地,恢复元素平衡,提升土地肥力。
二、魔兽招募:吸引野生魔兽在领地定居,建立生态链。
三、栖息地建造:根据魔兽需求建造专属栖息地,提升魔兽成长速度和忠诚度。
四、生态链构建:建立完整的食物链,实现生态系统自我循环。
五、进化引导:引导魔兽向更高阶进化。】
沈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土地修复、生态链构建、栖息地建设——这些概念他太熟悉了。前世的生态修复项目就是这么做的,只不过面对的是被工业污染的土地和濒临崩溃的生态系统。
但魔兽是什么?
他在原主的记忆中搜索了一下,很快找到了答案。
这个世界的“魔兽”,简单来说就是体内蕴含魔力的野兽。它们和普通野兽最大的区别在于,魔兽能够吸收和运用空气中的元素能量,因此拥有远超普通野兽的力量、速度和各种稀奇古怪的能力。魔兽的等级从一阶到十阶,一阶最低,十阶最高——传说十阶的魔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但那已经几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魔兽在这个世界是极其重要的资源。它们的魔核可以用于炼金术和魔法阵,血肉可以入药,皮毛骨骼可以制作装备,甚至活捉的魔兽可以驯化成坐骑或者战斗伙伴。贵族们疯狂圈养魔兽,把魔兽当作财富和权力的象征,一只高阶魔兽的价值堪比一座城池。
但问题是,魔兽不是那么容易驯养的。
魔兽天性野烈,除了在野外自然成长,几乎不可能被人为圈养。贵族们想尽了办法——从幼崽开始养,用魔法契约强制控制,甚至动用禁忌的炼金术改造——但成功率低得可怜。而且圈养出来的魔兽大多体弱多病,魔核品质差,远远比不上野生的。
因此,野生魔兽的巢穴变得极其珍贵。谁掌握了野生魔兽的栖息地,谁就掌握了源源不断的魔兽资源。贵族们为了一座魔兽巢穴大打出手是常有的事,有时甚至不惜发动战争。
但讽刺的是,正是因为这种疯狂的掠夺和圈养,魔兽的栖息地被不断破坏,加上魔法工业带来的污染,整个大陆的魔兽数量在过去几百年里锐减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很多曾经常见的魔兽已经彻底灭绝,剩下的那些也只能躲在人迹罕至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沈野的领地,就在这样一个角落里。
西方荒野之地,整个艾尔德拉大陆最后一片没有被完全开发的区域。这里的土地贫瘠,元素紊乱,不适合农耕,也不适合居住,所以那些大贵族和帝国对这里没什么兴趣。但正是这种“没兴趣”,让这片土地成了野生魔兽最后的庇护所。
而沈野的【荒野缔造者】系统,恰恰可以用来修复这片被污染的土地,让魔兽重新在这里繁衍生息。
“你刚才说能招募魔兽?”沈野问。
【是的。系统可以吸引野生魔兽前来定居。但前提是领地内必须有适合该魔兽生存的栖息地。】
“栖息地怎么建造?”
【宿主可以使用生态值兑换栖息地建造权限。生态值可通过修复土地、招募魔兽、完成生态链等方式获取。】
“我现在有多少生态值?”
【当前生态值:0。建议宿主尽快开始土地修复,获取初始生态值。】
沈野深吸一口气。
土地修复,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怎么修复土地?”他问。
【宿主只需在需要修复的土地上停留片刻,系统会自动完成修复。修复范围以宿主为中心,半径十米。建议宿主从领地的核心区域开始,逐步向外扩张。】
沈野站起身来。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领地的核心区域——也就是领主府所在的这片地方——好歹还有些人气,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散布在领主府周围,几条土路歪歪扭扭地连接着各家各户。但房子大多是破破烂烂的,有些屋顶上盖的还是茅草,墙皮脱落得斑斑驳驳,看着像是随时会塌掉。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土地干裂得像龟壳,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盐碱,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死的灌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求救。
更远的地方,地平线模糊不清,空气中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那是魔法污染在阳光折射下形成的景象。据说几百年前,这里的天空是湛蓝的,土地是黑色的,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茂密的森林和成群的魔兽。但几百年后的今天,一切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出来了。”
几个路过的领民看到沈野,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但没人敢靠近。他们看沈野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领地中心的一片空地上站定。
这片空地大概有上百平方米,地面干硬得像石头,寸草不生。按照王伯的说法,这里原本是一片小广场,每年收获的季节领民们会在这里举办庆祝活动。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从土地开始退化,庄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谁还有心思庆祝?
沈野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
地面冰凉而粗糙,指腹能感受到干裂的泥土硌着皮肤。
“开始修复。”他低声说。
【土地修复启动。检测到当前土地污染等级:轻度。修复预计耗时:30秒。请宿主保持静止。】
沈野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手掌下扩散开去,像是一圈圈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苏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唤醒。
三十秒后,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土地修复完成。净化面积:314平方米。获得生态值:314。】
沈野睁开眼,低头看去。
他脚下一米见方的土地明显变了颜色。原本灰白色的盐碱层消失了,露出了深褐色的泥土,摸上去湿润松软,带着泥土特有的芬芳。他甚至看到了一根嫩绿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只有指甲盖那么长,却绿得生机勃勃。
沈野伸手摸了摸那根草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上辈子在荒漠化地区做修复项目的时候,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一片死寂的土地上,第一株嫩芽破土而出。那种生命的顽强,那种希望的萌发,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是他一个人的力量。不需要大型设备,不需要资金支持,不需要团队协作,只需要他站在那里,土地就会自动修复。
【宿主已开启土地修复功能。当前可修复范围:半径10米。建议宿主持续修复土地,累积生态值,提升生态系统等级。】
沈野站起来,开始在领地内走动。
他沿着领地的核心区域走了一圈,手掌时不时触碰地面。系统的修复范围只有半径十米,但他在前世做生态修复的时候早就学会了如何最大化利用每一寸修复能力——从最核心的居住区开始,向外辐射,优先修复那些对人类和动物最重要的小微生境。
王伯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沈野蹲在一户领民家门口,手按在地面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大人,您这是……”王伯疑惑地走过来。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沈野站起来的那片土地上,原本干裂的地面已经变得湿润松软,几株嫩绿的小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在秋风中微微摇摆。
“这……这是……”王伯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片修复好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力量。
“王伯。”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这片领地,我不会让它倒下。”
王伯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他跟着沈家几十年,眼看着这片土地一天天荒芜,眼看着老领主战死沙场,眼看着小领主苦苦支撑却无能为力。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这个冬天过去,沈家的领地就彻底完了。
但现在,看着沈野脚下的那片绿意,他突然觉得,也许还有希望。
“大人,您……”王伯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看着这片破败的领地,目光坚定。
“这只是开始。”
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的余晖将灰蒙蒙的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是燃烧的炭火。风声呜呜咽咽地从荒原上刮过来,带来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嚎叫。
沈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片最后的荒野,他要让它重新活过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领地最边缘的一片荒漠中,一头浑身伤痕的野猪正艰难地拖着步子,朝着这片它嗅到的唯一有生机的地方走来。
那头野猪的背上插着两支弩箭,鲜血从伤口里汩汩流出,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倒映着远处那若有若无的绿意。
那是它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