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敲门声，也不是战斗的警报，而是外面有人在高声说话、铁器碰撞、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这声音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赶集。
他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灰石镇。领主府。异世界。
昨晚他画农田改良方案画到半夜，炭笔用秃了好几根，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样——灌溉渠的走向、施肥区的划分、轮作作物的搭配，每一条线每一笔数据都是他根据实地考察和系统的图纸反复推敲出来的。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趴在桌上就睡着了，连外套都没脱。
现在脖子酸得像落枕了一样。
他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到外面的景象，愣住了。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至少上百号人。人群中间，老约翰站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子上，手里举着一块木板，上面钉着一张写满字的羊皮纸，正在大声念着什么。念一句，人群就发出一阵嗡嗡的讨论声，时不时还有人举手问问题，老约翰就停下来耐心解答。
陆泽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他昨晚写的领地发展规划。
准确地说，是他写了一半、还没定稿的草稿。
“谁拿出去的？”陆泽自言自语，然后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羊皮纸。
果然，最上面那张不见了。他记得昨晚好像被风吹到了地上，后来太困就没捡。估计是被早上打扫的人看到了，以为是告示就拿出去贴了。
陆泽深吸一口气，穿上外套走出领主府。
人群看到他，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目光里不再有昨天的麻木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不太习惯的东西——期待。
“大人！”一个中年妇女从人群里挤出来，激动得脸都红了，“您写的那个是真的吗？明年粮食产量能翻倍？”
“大人，我们家那几亩地也能改良吗？”
“大人，灌溉渠要从我家门口过吗？我出劳力！”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陆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举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那个还不是正式方案，是我写的草稿。有些地方还需要修改，等我完善了再正式公布。”
“不用改！”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陆泽循声看过去，是个白胡子老头，七八十岁的样子，腰已经弯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拄着根木棍，颤颤巍巍地走到前面来。
“老赵头，您慢点。”有人想去扶他，被他推开了。
老赵头在灰石镇住了五十年，是这里最老的居民，也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他走到陆泽面前，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的领主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在灰石镇种了五十年地，这块地的脾气比谁都了解。沙化、板结、肥力差，什么样的毛病都有。十七任领主，没有一个想过要改土。您是第一人。”
他看着陆泽的眼睛：“您那个方案，我虽然认不全字，但灌溉渠的走向我看了——顺着北高南低的地势，从上游引水，能浇大半个镇子的地。这个走法，没有十年功夫画不出来。”
陆泽干咳一声，十年功夫倒是没有，但系统给的图纸确实精妙，他只是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做了一些微调。
“我不管您是从哪儿学的，”老赵头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就想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看到那块地变肥。”
人群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陆泽。
陆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能。”
就一个字，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
但那个字落地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赵头笑了，笑出了眼泪。
老约翰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陆泽身边，压低声音说：“大人，民心值又涨了。现在多少了？”
陆泽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民心值：68→73】
又涨了五点。加上昨天战斗后的涨幅，两天时间，民心值从32涨到了73，翻了一倍还多。
但更重要的是，面板上的人口数也有了变化。
【人口：287→312】
增加了二十五个人。
“怎么多了二十五个人？”陆泽指着面板问。
老约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看不到面板，只能看到空气。他早就习惯了这个年轻领主时不时对着空气说话的毛病，只当是他的特殊癖好。
“昨晚跑掉的那四个民兵回来了，还带了家人。另外有几个之前躲在南边林子里的散户也回来了，听说我们打了胜仗，连夜赶回来的。”老约翰顿了顿，“还有几个是从隔壁领地跑过来的，说是听说了您的事，想来碰碰运气。”
陆泽点点头。人口增长是好事，但意味着粮食压力更大。之前粮食只够吃七天，现在多了二十五张嘴，这个数字会进一步缩短。
必须尽快改良农田，提高产量。
“老约翰，通知所有人，今天下午开工——修灌溉渠、翻地、施肥。”陆泽说着又改口，“不，别等下午了，现在就去安排。能动员的所有劳动力都上，工钱按日结，粮食结算。”
老约翰犹豫了一下：“大人，粮食够吗？”
“不够也得够。”陆泽说，“不把地种好，永远都不够。”
他回到领主府，把昨晚的草稿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不合理的地方修改了，在关键数据上做了标注，然后画了一张正式版的规划图。用的是系统商城兑换的羊皮纸，质量比之前那张好得多，纸面光滑，墨迹不容易洇开。
画完之后，他拿着图纸去了镇子外面的农田。
灰石镇的农田分布在镇子南面和西面，总面积大约三百亩，但真正在耕种的只有不到一百亩。剩下的要么荒着长草，要么因为盐碱化严重而废弃。
陆泽蹲在田边，手里攥着一把土，看着那些发黄的麦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土质比他想象的还差。表层土壤有机质含量低得可怜，下面有一层坚硬的板结层，根系扎不下去，水分和养分都存不住。加上这片地地势低洼，雨季容易积水，盐分上泛，形成次生盐碱化。
这是一个典型的“三跑田”——跑水、跑土、跑肥。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站起来，摊开图纸，指着上面标注的几块区域开始跟老赵头和几个老农讲解：“这边的五十亩，先深翻，打破板结层。深度不能少于四十厘米，翻出来的大土块要敲碎。”
老赵头点头：“四十厘米，我这辈子没翻过这么深。”
“所以要大家一起干，光靠人力不行，得想办法做几把深耕犁。”陆泽转头看向铁锤——矮人铁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人群里挤过来了，正抱臂看着图纸，脸上没什么表情，“能做吗？”
铁锤看了几眼图纸，用粗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要做那种能翻四十厘米的犁，得用好钢。你现在没有。”
“用铁。”陆泽说，“普通铁就行，不要求能用多久，能顶过这一次翻地就行。”
铁锤想了想：“三天，给你做三把。”
“两天。”陆泽说，“明天就要用。”
铁锤皱了皱眉，瞪了陆泽一眼。矮人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倔，最不喜欢别人催工期。但陆泽的眼神比他更倔，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铁锤先移开了目光。
“……行。”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两天就两天，但材料得你出。”
“没问题。”陆泽指着图纸上另一块区域，“这边的三十亩，地势最低，盐碱最重。深翻没用，得洗盐。先挖排水沟，把地下水降下去，然后用大量水浇灌，把表层的盐分淋洗到深层或者排走。这个需要大量的水。”
老约翰在旁边接话：“北边那条河，水量不小，但离这里有两里地，引水过来工程量太大。”
“所以才要修灌溉渠。”陆泽的炭笔在图纸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这里挖一条主渠，把河水引过来，然后分三条支渠，覆盖主要的耕作区。主渠宽一米五、深一米，支渠宽一米、深八十厘米。”
他抬头看了一眼众人：“工程量不小，但也不是做不到。现在能动员的劳动力有多少？”
老约翰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青壮男女，加上半大的孩子，能出一百五十人左右。”
“够了。”陆泽说，“一百五十人，分成三组，一组挖渠，一组翻地，一组准备肥料。”
“肥料？”老赵头挠了挠头，“大人，我们这儿没啥肥，就那点儿人畜粪便，根本不够用。”
陆泽笑了。
这个问题，他在大学里研究了四年。
“人畜粪便不够，就用绿肥。”他在图纸上画了几种草的形状，“这几种草，本地应该有野生的。苜蓿、草木樨、田菁，都是很好的绿肥作物。割回来切碎，埋到地里腐烂，能增加土壤有机质。”
老赵头眼睛一亮：“苜蓿我知道，北边荒地上到处都是。以前牛羊吃，从没想过还能肥田。”
“还有，”陆泽继续说，“烧过的土地，草木灰是很好的钾肥。之前焚烧留下的灰烬，收集起来撒到地里。”
他一条条地说下去，从深耕、施肥到轮作、灌溉，每一条都有理有据，不是空口白话，而是有数据和实践支撑的。
在场的农民们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讲过这些道理。以前种地就是靠天吃饭，土地越种越瘦，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怎么改变。
现在这个年轻的领主告诉他们——地是可以养的，土是可以改的，粮食是可以越打越多的。
“大人，”老赵头的声音又哽咽了，但这一次他没哭，而是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我信您。”
陆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就干。”
当天下午，灰石镇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农田改造工程开始了。
一百五十多人分成三组，在镇子外面的田野上铺开，像一支大军。
一组在老约翰的带领下挖灌溉渠。他们没有挖掘机，没有推土机，只有锄头、铁锹和镐头，但一百多号人一起干活，场面也颇为壮观。锄头起落，泥土飞溅，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淌成一道道泥沟。他们喊着号子，你一锹我一铲，土层被一层层剥开，一条弯弯曲曲的渠道雏形在田野上延伸。
铁锤站在工地上，指挥几个铁匠打造农具。他的铁匠铺本来只是个破棚子，现在临时扩建了一下，炉火烧得通红，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两天做三把深耕犁，搁在以前他会觉得这是侮辱他的手艺，但现在他没工夫想这些——那个年轻的领主用那双坚定的眼神看着他，他就知道这事儿必须干。
二组在霍克的带领下翻地。暂时没有深耕犁，他们就先用普通的犁和锄头浅翻，把表层土壤打碎、平整，为后面的深翻做准备。这项工作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最累人，一锄头下去要挖二三十厘米深，一干就是一整天。霍克带头干，脱了上衣，露出满身伤疤的黝黑皮肤，锄头挥得像风车一样。
三组在老赵头的带领下收集绿肥和草木灰。老赵头虽然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但他认识所有的草，带着一群妇女和孩子在北边的荒地上忙活。苜蓿、草木樨、田菁，还有几种陆泽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被他们一捆捆地从荒地上割下来，运到田边堆成小山。那些之前焚烧留下的灰烬也被收集起来，装在麻袋里，一袋袋地往田里运。
连孩子们都没闲着。半大的孩子帮忙递工具、送水、搬石头，小一点的孩子在旁边捡石头、捉虫子，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感染了每一个人。
陆泽在各个工地之间来回跑，一会儿在渠边看进度，一会儿到田里指导翻地，一会儿又跑到绿肥堆那边检查材料质量。他的亚麻布衫被汗水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了一层白色的盐渍，脸上全是灰，头发里夹着草屑。
但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这才是他想干的事。
种田，改良土地，提高产量，让大家吃饱饭。不是打仗，不是杀人，不是看着兽人的血溅在自己脸上。
这才是他的专业，他的本行，他的热爱。
傍晚时分，系统面板弹出来。
【初级领地建设任务进度更新】
【当前人口：312（目标：344，已提升8%）】
【粮食产量：任务要求提升20%，检测中……暂未达标】
【防御工事：无变化】
【综合评价：进展顺利，继续保持。】
陆泽看了一眼任务期限——还有六天。时间还算宽裕，但他不想拖到最后。农田改造早一天完成，粮食就早一天丰收，大家就能早一天吃饱饭。
他正想继续干活，老约翰从渠边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大人，”他压低声音，“有一队人从南边过来了。”
陆泽心里一紧：“什么人？多少人？”
“十几个，有男有女，看着像流民。但是……”老约翰犹豫了一下，“领头的那个人，不太像普通人。”
“怎么个不太像？”
“您自己看吧。”
陆泽顺着老约翰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南边的土路上，确实有一队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烂的灰色袍子，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有灰，看起来和其他流民没什么区别。
但陆泽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走路的时候，周围的尘土会自动避开她的脚。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她刻意为之，就像那些尘土在害怕她一样。
陆泽眯了眯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那个人什么来路？”
【系统提示：检测到该目标身上有魔法波动，初步判断为法师系职业。具体信息需近距离接触后解锁。】
法师？
灰石镇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有法师来？
法师在艾尔德兰大陆是很稀缺的职业，但凡有点天赋的都被各大魔法学院和贵族势力抢走了，怎么可能流落到边境来？
陆泽想了想，迎了上去。
那队人看到他走过来，停下脚步。为首的年轻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但五官清秀的脸。她的眼睛很特别，是深琥珀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金光。
“您是……灰石镇的领主？”女子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我是。”陆泽打量着她，“你们是？”
“我们是南边逃难来的流民，听说灰石镇收人，想来碰碰运气。”女子说着，目光却越过了陆泽，看向他身后的工地。看到那一百多人在田野上忙碌的景象，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边境小镇，跟她听说的不太一样。
陆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点破。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先进镇子吧，晚上给你们安排住处。吃饭了吗？”
“还没有。”女子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老实回答。
陆泽转头对老约翰说：“安排他们住下，给吃的。今天人多，粥熬稠一点。”
老约翰应了一声，带着那队人往镇子里走。年轻女子走过陆泽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我叫艾莉丝。”她说，“谢谢大人。”
然后她就走了。
陆泽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法师，流民，灰石镇。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系统提示：检测到潜在人才，建议宿主重点关注。】
“我知道。”陆泽在心里说，“但先让她休息，明天再说。”
他转身回到工地，继续干活。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个巨大的火盆倒扣在地平线上。田野上，一百多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劳作的巨人。
那条灌溉渠已经挖了快一半了，弯弯曲曲地从北边延伸过来，像一条灰色的蛇趴在黄褐色的土地上。翻过的土地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香，一堆堆绿肥堆在田埂上，散发着草叶的清香。
陆泽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天前，他还是个在图书馆熬夜改论文的大学生。现在，他成了一个边境小镇的领主，刚刚打完一场仗，正在带着一群人改良农田。
这个世界疯了吗？
还是他疯了？
“宿主，检测到情绪波动，需要心理疏导吗？”
“不需要。”陆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让我安静地矫情一会儿？”
“可以。但兽人可能不会给你这个时间。”
陆泽：“……”
系统说得对。
他没有时间矫情。
他弯下腰，捡起一把锄头，加入到翻地的队伍中去。
夜幕降临，灰石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工地停工了，人们回到镇子里，在空地上架起大锅熬粥。今天的粥比昨天稠，因为陆泽把系统奖励的一部分粮食拿出来加到了公共口粮里。粥里加了咸肉丁和野菜，虽然还是简陋，但比前几天的稀汤寡水强多了。
人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喝粥，一边喝一边聊天，聊今天的活计、聊明天的计划、聊那个神奇的年轻领主。
陆泽蹲在人群外面，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他的身体很累，肌肉酸疼，手指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但心里很踏实。
这时候，一个身影在他旁边蹲下来。
是艾莉丝。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是粗布旧衣，但比刚才那件破烂的袍子强多了。头发也洗过了，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但五官精致，带着一种不属于平民的气质。
“大人，”她端着粥碗，没有喝，而是看着碗里的粥出神，“您为什么要收留我们？”
陆泽喝了一口粥：“不收留，你们怎么办？”
“去别的领地。”艾莉丝说，“但我走了好几个地方，没人愿意收流民。粮食都不够自己吃的，谁还会养外人？”
“灰石镇的粮食也不够。”陆泽说，“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你们来了，帮我种地，粮食就多了。这不是养外人，是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
艾莉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跟他们不一样。”
“谁？”
“别的领主。”
陆泽笑了笑：“因为我会种地？”
艾莉丝没有笑。她的琥珀色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直直地看着陆泽。
“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她说，“他们看的是我的脸、我的身体。您看的是……”
“是什么？”
“我的……手。”艾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端着碗的双手。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不像干过粗活的样子，但指尖有几处细小的烧伤疤痕。
陆泽注意到了那些疤痕。
法师的烧伤，和普通人的烧伤不一样。普通人的烧伤是皮肤焦黑、结痂脱落，而法师的烧伤会留下一种银白色的细纹，像是被闪电击中的痕迹。
他看过系统关于法师的资料，知道这种疤痕的特征。
“你的手怎么了？”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艾莉丝的手微微一颤，粥碗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把碗放在地上，双手缩进袖子里。
“小时候被火烫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陆泽没有追问。
他知道一个流浪法师愿意隐姓埋名当流民，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他不需要知道那些苦衷是什么，只需要知道这个人能帮到灰石镇。
“艾莉丝，”他说，“你会什么？”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除了干活，你还有什么特长？识字？算数？还是会别的什么？”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
“我会……一点草药。”她小心翼翼地说，“以前跟一个游医学过一点。”
陆泽点点头：“那明天你去帮老汤姆，他年纪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
艾莉丝明显松了一口气：“好。”
她端起粥碗，慢慢地喝起来。
陆泽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蹲在夜色中，喝着同一锅粥，看着同一个方向——北方天际那片暗红色的光芒。
那片光芒越来越亮了。
第二天一早，铁锤就派人来报信——深耕犁做好了。
不，不是做好了，是做出来了，但矮人的“做出来”和别人不一样。陆泽赶到铁匠铺的时候，看到三把崭新的深耕犁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金属部分被擦得锃亮，木柄上刻着防滑的纹路，刃口锋利得能反光。
说好的两天工期，这还不到一天就做出来了。
矮人干活，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到极致。
“试试。”铁锤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敢说不好试试”。
陆泽让人把犁抬到田里，套上镇上仅有的两头老牛，开始试耕。
深耕犁入土，铁犁铧切开板结的土层，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大地在呻吟。但犁铧没有折断，也没有卡住，而是一往无前地往前推进，把深达四十厘米的土层整个翻起来，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结构更疏松的生土。
翻起来的土块在空气中崩解，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像是被解放了。
老赵头蹲在地头，抓起一把翻上来的生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好土。”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是好土。”
陆泽蹲下来看。深翻上来的生土颜色比表层土深很多，呈暗褐色，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湿润的、蓬松的质感，不像表层土那样干硬。这说明深层土壤的有机质含量比表层高——可能是因为多年来的枯枝落叶渗入，也可能是远古时期这里是河床沉积形成的。
不管怎样，这是好消息。
“继续翻。”陆泽站起来，“先把这五十亩全部深翻一遍，然后撒绿肥和草木灰，再用浅犁翻一遍把肥料盖住。”
深耕犁的效率比普通犁高太多了，三把犁同时作业，一天就能翻三四十亩。照这个速度，两天之内就能完成五十亩的深翻。
工地上的人干劲更足了。
陆泽在田里待了整整一天，亲自扶犁、撒肥、检查翻地质量。他的手上又多了几个血泡，腰酸得直不起来，但看到那些板结的土层被翻起来、黑色的生土重见天日，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走到灌溉渠那边看了看进度。主渠已经挖了三分之二，明天再干一天就能通到田边。支渠还没开始挖，但老约翰说可以同步进行，一边挖主渠一边挖支渠，不耽误工期。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甚至比计划还快。
但陆泽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那个叫艾莉丝的女孩。
他回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空地上照例架起了大锅熬粥，人们端着碗围坐在一起吃喝聊天。艾莉丝不在人群中。
陆泽问了老汤姆，才知道她下午去了北边的荒地说要采草药，到现在还没回来。
“一个人去的？”陆泽皱眉。
“她说不用人陪，近处的草药都被采光了，要去远一点的地方。”老汤姆说，“我看她带着防身的匕首，就没多想。”
陆泽心里不踏实。北边的荒地靠近魔兽森林，虽然边缘地带只有低级魔兽出没，但一个年轻女孩单独行动总归不安全。
他拿了剑，跟老约翰说了一声，往北边走去。
出了镇子，月光洒在荒地上，把枯黄的草叶照得像银子一样闪闪发光。远处魔兽森林的轮廓在夜幕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黢黢的，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陆泽走了大约一刻钟，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蹲在一片乱石堆旁边。
是艾莉丝。
她背对着他，面前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个魔法阵，但线条很粗糙，像是随手画的。她的双手悬浮在图案上方，指尖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像是在引导某种能量。
陆泽停下脚步，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看到那些淡蓝色的光芒从艾莉丝指尖流淌出来，注入到地面的图案中，然后整个图案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艾莉丝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耗尽了力气。
她试着再催动魔法，指尖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还是不行……”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沮丧和失落，“我都跑到这种地方了，还是控制不住……”
陆泽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艾莉丝猛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看到是陆泽，她的脸刷地白了。
“大……大人……”
陆泽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没完全消失的魔法阵图案。
“法师？”他问。
艾莉丝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流浪法师学徒？”陆泽又问，“还是被魔法学院开除的？”
艾莉丝的眼眶红了，但还是没有说话。
陆泽蹲下来，看着那个魔法阵。图案虽然粗糙，但结构完整，核心符文、引导回路、输出节点一应俱全，说明她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不是野路子出身。
“你的魔法失控过？”他指了指她指尖那些银白色的烧伤疤痕。
艾莉丝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哽咽了，“在学院的时候，我的元素亲和体质出了问题，每次施法都会失控。有一次差点烧了整个实验室，学院就把我开除了。后来我去过好几个地方，都没人敢收我……”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泽：“大人，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您要是不收我，我现在就走。”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腿蹲麻了差点摔倒。
陆泽伸手扶住了她。
“谁说不收你了？”他说，“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帮老汤姆采草药了。”
艾莉丝的脸色更白了。
“你来帮我建魔法塔。”陆泽说。
“……什么？”艾莉丝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建魔法塔。”陆泽松开手，指了指灰石镇的方向，“镇子北边有块高地，位置不错，适合建塔。建好了你住塔里，在里头修炼，施法失控也不会烧到别人。”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大人，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我的魔法会失控！会爆炸！会烧东西！”
“我知道。”陆泽说，“但你也能杀人。昨天打兽人的时候，如果有你在，我们就不用那么狼狈了。”
艾莉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陆泽又补充了一句，“你的魔法失控，可能是因为你的元素亲和体质太强，而你的精神力跟不上。就像一个大功率的发动机装在小电驴上，一加油门就飞出去。你需要的是更好的控制方法，不是压抑自己的天赋。”
这段话里的名词艾莉丝没完全听懂，但大意她明白了。
这个年轻的领主，不嫌弃她会失控。
这个年轻的领主，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大人，”艾莉丝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会努力的。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陆泽笑了笑：“走吧，回去喝粥。再不回去粥就凉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镇子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荒草地上拖出两道平行的暗影。
陆泽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了，你说的那个差点烧了的实验室，赔了多少钱？”
艾莉丝的脸色又白了：“……很多。”
“我就知道。”陆泽叹了口气，“行吧，慢慢还。”
系统面板在夜色中无声地弹出来。
【隐藏任务-培养法师学徒 已触发】
【任务目标：帮助艾莉丝掌握魔法控制，成为合格的法师】
【任务奖励：初级魔法塔图纸×1、法术书×1、魔法水晶×50】
【备注：宿主，恭喜你捡到宝了。虽然这个宝随时可能爆炸。】
陆泽看了一眼“随时可能爆炸”那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加快了脚步。
粥还在锅里，凉了就不好喝了。
至于魔法塔，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