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不,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硬板床硌得他腰疼,石头屋子夜里冷得像冰窖,加上脑子里一遍遍过今天的战术,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一会儿。感觉刚闭上眼,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大人!大人!”老约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军人特有的急促和克制,“斥候回报,兽人距离镇子不到十里了!”
陆泽一个激灵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镇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什么时辰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刚过卯时。”老约翰推门进来,已经全副武装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铁剑,背上背着一把猎弓和箭壶。脸上的表情沉稳得像一块石头,但眼睛里透着一股老兵特有的锐利,“按兽人的脚程,最快一个时辰就到峡谷。”
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陆泽快速穿好衣服,抓起桌上昨晚就准备好的装备——一把铁剑、一把匕首、还有老汤姆连夜赶制的毒药。他把毒药仔细地涂在剑刃上,动作小心翼翼,但还是沾了一点在手指上,指尖立刻传来一阵麻木感。
“这东西真够劲。”他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老汤姆,这药效持续多久?”
老汤姆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剩下的毒药罐:“涂在武器上,两个时辰内有效。沾血之后药效会减弱,但只要能刺破皮肉,兽人跑不出百步就得腿软。”
“够了。”陆泽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屋子里聚集的人。
除了老约翰和老汤姆,霍克也在。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双手大剑——这是他从当佣兵时留下的老伙计,保养得很好,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另外几个骨干民兵也陆续到了,有人扛着标枪,有人背着猎弓,有人拎着草叉,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紧张。
“都到了?”陆泽扫了一眼,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一个人。其他人已经在峡谷那边布置了。
“霍克带人去北口了,您的十个人在南口等着。”老约翰说,“两侧坡上的人也都就位了,现在就等您下令。”
陆泽点点头,走出领主府。
清晨的灰石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昨晚他已经安排好了,所有非战斗人员都待在家里不要出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开门。
这种寂静让陆泽想起老家每年秋收前的那个清晨——所有人都在等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待。
他带着老约翰和老汤姆穿过镇子,从南门出去,沿着土路往峡谷方向走。走了大约一刻钟,远远就看到了那条夹在两座山包之间的凹槽。
晨曦中,峡谷看起来比昨天更加险要。两侧的坡地上,灌木和杂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看似平静,但陆泽知道那些草丛后面藏着人。地面上的陷阱已经用干草和细树枝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北口和南口各有一队民兵埋伏在转角处,只要兽人进入峡谷,他们就会迅速封住出口。
“情况怎么样?”陆泽压低声音问。
南口的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巴特,以前在矿场干过,力气大,胆子也大。他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指着峡谷里面:“一切就绪。北口霍克那边也准备好了,刚才用鸟叫声对过信号。”
陆泽蹲下来,从石头后面观察峡谷内部。三百米长的峡谷一览无余,土路蜿蜒穿过,两边的坡地上能看到布置绊索和陷坑的痕迹。他默默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流程:
兽人进入峡谷——走到中间位置——两侧坡上的人用弓箭和标枪攻击——兽人受惊向坡上逃跑——踩中陷阱和绊索——南口和北口的人同时封堵——围歼。
计划很完美,但陆泽知道,真打起来从来没有完美的计划。
“所有人听好了。”他转身看着身后的民兵,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等会儿打起来,别慌,别乱,听指挥。弓箭手只管射,别瞄太久,射出去就行。堵口的只管堵口,别追,别让兽人跑出去。谁要是临阵脱逃,别怪我翻脸。”
民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咽了口唾沫。
陆泽知道他们在怕什么。这些人大半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别说杀兽人,很多人连鸡都没杀过。而他们的对手是从小在刀尖上舔血的兽人战士,身高两米开外,力大无穷,一刀能劈开一头牛。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
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我知道你们怕。”陆泽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一些,像是在田埂上跟邻居唠嗑,“我也怕。我比你们还怕,我一个种地的,拿剑的手都在抖。”
他伸出右手,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昨天晚上沾了麻药的后遗症。
民兵们看着他的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怕没用。”陆泽把手放下来,“兽人不会因为你怕就不砍你。他们今天来了,你不打死他,他就打死你,然后进镇子抢你们的粮食、烧你们的房子、杀你们的家人。你们愿意吗?”
没有人说话。但陆泽看到那些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团火。
“不愿意。”巴特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愿意!”其他人跟着说,声音越来越整齐。
陆泽点点头:“那就干。今天打完,我请大家吃肉喝酒。”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民心值从48跳到了51。支线任务的50点门槛过了,奖励已经到账——木材、石材、麻绳静静地躺在系统仓库里,但现在没空去管。
【倒计时:约1小时】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心率偏高,建议深呼吸3-5次。】
陆泽无声地骂了一句,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
这是最难的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峡谷里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灌木的沙沙声。陆泽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北边的方向。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大学时跟着导师去农场实习,第一次下地干活,整整站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他觉得种地是世界上最累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打仗比种地累一万倍。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蹲了一刻钟腿已经开始麻了——而是精神上的折磨。你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不知道他们会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自己设下的陷阱有没有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就在陆泽觉得自己的腿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北边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空气好像突然变得不一样了,风的方向变了,连鸟叫声都停了。
陆泽屏住呼吸,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北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
三个高大的身影从晨雾中走出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兽人。
陆泽在游戏里见过兽人,在电影里也见过,但亲眼看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们比想象中更加高大——至少两米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绿色的皮肤粗糙如树皮,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伤疤。他们穿着粗糙的皮甲,腰间挂着巨大的铁刀,背上背着圆盾,走路的姿态不像人类那样轻盈,而是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沉稳和凶狠。
领头的那个兽人脸上有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疤,一只耳朵缺了一半,眼眶深陷,黄色的眼珠像狼一样扫视着四周。他突然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身后的两个兽人也跟着停下来。
陆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被发现了?
兽人头领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摸了摸,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回头跟身后的兽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沉含糊,陆泽听不懂兽人语,但从语气上判断像是在确认方向。
身后的兽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前方,说了句什么。
头领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变得更加警惕。
陆泽暗暗叫苦。这个头领太精了,比预想的难对付。如果他们在峡谷入口就发现了异常,整个计划都得泡汤。
三米、五米、十米……
兽人走进了峡谷。
陆泽在心里默默数着他们的位置——入口、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峡谷最宽处有七八米,三个兽人并排走在中间,占据了整个路面的宽度。他们走得并不快,头领的眼睛始终在左右扫视,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在侦察敌情。
走到峡谷中间的时候,头领又停下了。
这次他蹲下来的时间更长,手指在地面上仔细摸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陆泽这才注意到,昨天晚上布置陷阱时虽然盖了干草和树枝,但兽人的眼力太好,可能看出了痕迹。
头领缓缓站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陆泽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站起来,举起手中的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放!”
这声音在峡谷里炸开,像一声惊雷。
两侧坡地上,灌木丛突然活了。
老约翰第一个站起来,猎弓拉满,箭矢破空而出。他是老兵,准头极好,箭矢精准地射中了最后面那个兽人的肩膀。
兽人发出一声怒吼,不是疼痛的尖叫,而是一种愤怒的咆哮,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他反手拔出肩膀上的箭,绿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但他好像完全不在乎,甚至没有去看伤口,而是直接朝着坡上的方向冲过去。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兽人也动了。
头领的动作最快,他几乎是瞬间就抽出了腰间的铁刀,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他没有朝坡上跑,而是朝南口的方向冲——他判断出了人类的意图,知道出口被堵住了,想强冲出去。
另一个受伤的兽人则朝北口的方向跑,想原路返回。
三个人,三个方向。
陆泽的计划奏效了——兽人被分割开了。
但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朝坡上冲的那个兽人身手极其敏捷,在陡峭的坡地上如履平地。他的速度太快了,民兵的标枪根本来不及瞄准,两三根标枪从他身边飞过,没有一根命中。他像一头蛮牛一样冲上了半坡,眼看着就要突破第一道防线。
“绊索!”老约翰大喊。
话音未落,兽人的脚踢到了一根隐藏在草丛中的麻绳。
麻绳绷紧,兽人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倒。但他反应极快,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挥刀砍断了绊索,试图重新站起来。
但他站起来的同时,踩中了一个陷坑。
那是个一米多深的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兽人的右脚陷进去,木桩刺穿了他的脚掌,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依然没有倒下——他单膝跪地,用刀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拔出脚上的木桩,血淋淋的木桩被他随手扔出去,砸中了一个民兵的胸口。
那个民兵惨叫一声,往后飞出去两米多,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陆泽瞳孔一缩。
这兽人的战斗力,比他想象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老约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箭矢钉在兽人的后背和大腿上。麻药开始起作用了,兽人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标枪!”老约翰大喊。
五根标枪同时飞过来,三根命中,两根插在胸口,一根插在腹部。兽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嘴里涌出一大口绿色的血沫,终于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一个,搞定。
与此同时,北口那边也在激战。
霍克带着十个人堵住了往北跑的那个兽人。这个兽人的肩膀中了一箭,但并没有影响他的战斗力。他挥舞着铁刀冲向霍克,速度极快,刀风呼啸。
霍克是当过佣兵的人,反应不慢。他侧身躲过第一刀,双手大剑反手砍向兽人的腰侧。剑刃砍中了皮甲,划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要害。兽人吃痛,怒吼一声,铁刀横扫过来,霍克来不及躲闪,只好用大剑格挡。
“铛!”
火星四溅,霍克整条手臂都麻了,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有撒手,脚下踉跄着退了三四步,差点摔倒。
兽人得势不饶人,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霍克知道自己接不住这一刀,但他没有后退——身后就是他的弟兄们,退一步,死的就是一群人。
他咬紧牙关,双手举剑,准备硬扛这一刀。
就在这时,一根标枪从侧面飞过来,准确地扎进了兽人的脖子。
绿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兽人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铁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泡。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霍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转头看向标枪飞来的方向。
陆泽站在南口的坡地上,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大人……”霍克喃喃道。
陆泽没时间理他,因为最大的威胁还在——那个兽人头领,已经冲到了南口。
陆泽从坡地上跑下来,拼命往南口赶。他离那里还有百来米,跑过去至少需要十几秒,而兽人头领离巴特他们已经不到二十米了。
巴特带着九个人堵在南口,他们的任务是拦住兽人,不让对方冲出去。但看到那个身高两米三、浑身肌肉虬结的兽人头领挥舞着铁刀冲过来时,有人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别怕!堵住!”巴特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
兽人头领的眼睛里闪着凶光,嘴角溢出白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刚才在峡谷里已经看出了局势——中了埋伏,两个部下凶多吉少,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冲出去。
他必须冲出去。
巴特举起手中的铁剑,挡在路口正中间。
兽人头领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过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七八米的距离瞬间就被缩短了。巴特的剑还没举到位,兽人的铁刀已经劈下来了。
巴特下意识地侧身,铁刀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削掉了他一大块皮肉,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身子。巴特惨叫一声,差点摔倒,但他咬紧牙关没有退,反手一剑刺向兽人的腹部。
剑尖刺穿了皮甲,戳进去两三厘米就卡住了。
兽人头领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剑,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一把抓住剑刃,用力一拧,铁剑在巴特手里旋转了九十度,巴特的手指被绞得血肉模糊,惨叫着松开了剑柄。
兽人头领拔出肚子上的剑,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一脚踹向巴特的胸口。
那一脚的力量至少有三四百斤,巴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民兵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其余的民兵被吓住了,有人开始往后退。
兽人头领趁这个空隙,从缺口冲了出去,朝着南边荒野的方向狂奔。
“别让他跑了!”老约翰在坡上大喊,连续射出两箭,一箭钉在兽人头领的后背上,一箭射中了他的大腿。箭头入肉很深,但兽人头领连停顿都没有,拔出箭继续跑,速度反而更快了。
陆泽刚好从坡地上冲下来,跟兽人头领迎面碰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
陆泽看到那个比自己高整整一个头的绿色巨人朝自己冲过来,脑子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跑,但脚底下像生了根,完全动不了。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是真的怕。
他只是一个学农的大学生,老家开过小农场,种过地、喂过猪、修过拖拉机,但从来没杀过生。连鸡都没杀过。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兽人头领,一个一刀能劈开一头牛的杀戮机器。
“宿主,冷静。”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那行蓝色的文字像一个清凉的冰块,在陆泽滚烫的脑子里炸开。
“按照计划执行。他在跑,不是要打。你只需要挡住他三秒,拖到其他人赶到就行。”
三秒。
陆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按照昨晚老约翰教的口诀,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剑尖斜指向地面,剑身与身体呈四十五度角。这是最基本的防御姿势,没有任何花哨,但能最大程度地保护要害。
兽人头领看到前方有人挡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他根本没把眼前这个瘦弱的人类放在眼里,铁刀高高举起,准备一刀解决这个碍事的家伙。
他的冲势不减,反而加速了。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陆泽看到铁刀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朝自己的头顶劈下来。那一刀的力道和速度,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侧身,铁刀擦着他的鼻尖劈下去,刀风刮得他脸颊生疼。陆泽顺势将手中的剑往上撩,剑刃划过兽人头领的小臂,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绿色的血液飞溅出来,有几滴溅在陆泽的脸上,腥臭的味道让他差点吐出来。
兽人头领吃痛,怒吼一声,铁刀横向扫过来。
陆泽来不及收剑格挡,只好整个人往后仰,铁刀擦着他的胸口扫过,削掉了皮袄上的几块皮毛。陆泽的后背重重地摔在地上,痛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没有松手,死死握着剑,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拉开了一些距离。
兽人头领想追,但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老汤姆的麻药生效了。
陆泽看到了机会。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这个动作他在大学军训时练过无数次,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双手举剑,朝着兽人头领的胸口猛刺过去。
兽人头领虽然身体发麻,但战斗本能还在。他侧身躲开,但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陆泽的剑没有刺中胸口,而是刺进了他的肩膀。
剑刃刺穿皮甲,深入肌肉,绿色的血液顺着剑身往下流。
陆泽想拔剑,但剑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兽人头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他一把抓住陆泽的剑刃,不让陆泽松开。另一只手举起铁刀,准备给陆泽致命一击。
铁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陆泽看着那柄铁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就在这时,一只箭矢破空而来,准确地射进了兽人头领的后脑勺。
箭矢从后脑穿入,箭头从眼眶里露出来,兽人头领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像一座倒塌的山一样,轰然倒地。
铁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陆泽被兽人头领的尸体带着一起倒下,被压在下面,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用尽力气推开尸体,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兽人的。
他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老约翰站在坡地上,保持着放箭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后怕。
“大人!”霍克带着人从北口跑过来,看到满身是血的陆泽,脸都白了,“您受伤了?!”
陆泽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绿色的兽人血,但好像没有受伤。他摸了摸胸口、肚子、四肢,都是完好的。只有脸上被刀风刮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一丝血珠。
“没……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都是他们的血。”
民兵们陆续从峡谷里出来,一个个脸色煞白,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靠着石头喘气,有人坐在地上发呆。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战斗,对这些人来说是一场噩梦,但也是一场洗礼。
巴特被人搀扶着走过来,他的肩膀被削掉了一大块皮肉,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手指也断了三根,疼得满头大汗,但眼睛里闪着光:“大人……我们赢了?”
陆泽看着地上那三具兽人的尸体,看着还在滴血的武器和满地的血迹,缓缓点了点头。
“赢了。”
系统面板在眼前跳出来。
【战斗结束】
【战果:击退兽人斥候×3】
【系统评价:B级(及格线)】
【评价分析:战术布置合格,但执行过程中出现多次失误。宿主险些阵亡,建议加强个人战斗能力。】
【奖励发放中……】
【中级农田图纸×1】
【铁矿石×50】
【金币×100】
【特别提示:检测到宿主在战斗中表现出明显的恐惧反应,已触发隐藏任务——【心志锤炼】。建议宿主在后续战斗中逐步克服恐惧,提升战斗素养。】
【备注:B级评价,勉强及格。宿主,你还活着就得感谢老约翰那一箭。】
陆泽看着那行备注,嘴角抽了抽。
他想说点什么吐槽的话,但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恐惧还在。
那种面对死亡时脑子一片空白的感觉,那种刀刃擦着鼻尖划过的冰冷触感,那种被压在尸体下面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都还清晰地在脑子里回荡。
他是真的差点死了。
老约翰走过来,伸手把陆泽从地上拉起来。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兽人尸体,又看了看陆泽满身的血,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人,您今天表现很好。”老约翰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第一次上战场,没退,没跑,还拦住了那个头领。我见过很多新兵,您算是顶尖的那一批。”
陆泽苦笑:“我吓得腿都软了。”
“那正常。”老约翰说,“不腿软的才不正常。关键是腿软了还能站住,手抖了还能出剑。您做到了。”
陆泽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和血。
“收队,回镇子。”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把兽人的尸体带上,挂在镇子外面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灰石镇的领主不是来送死的,兽人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老约翰眼睛一亮,立正敬了个军礼:“是!”
消息传得比陆泽想象的快得多。
灰石镇的居民听说领主大人打赢了,不仅打赢了,还杀了三个兽人,连尸体都带回来了,全都涌到镇子门口去看热闹。
那三具兽人的尸体被挂在镇子外面的木架子上,两米多高的绿色巨人,浑身是血,獠牙外翻,死相狰狞。但灰石镇的居民们看着这些尸体,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有人欢呼起来。
“领主大人万岁!”
“灰石镇万岁!”
陆泽站在人群中间,浑身是血,灰头土脸,但腰板挺得笔直。他对着欢呼的人群笑了笑,然后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我们赢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但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挖陷阱的、削木桩的、配毒药的、射箭的、堵口的——每一个人。没有你们,我今天已经死了。”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的领主身上。
陆泽指了指身后那三具兽人尸体:“这些兽人,只是前锋。后面还会有更多。但我想让你们记住今天——他们是人,不是神。他们有血有肉,会受伤,会死。而我们,能让他们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最后全场都在鼓掌。掌声在灰石镇上空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陆泽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民心值:51→68】
又涨了十七点。
支线任务奖励的那批木材、石材和麻绳,加上这次战斗奖励的铁矿石和金币,足够他对领地进行一轮初步的升级改造。
但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他的腿还在抖。
回到领主府,陆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看着衣服上干涸的血迹,看着那把还沾着绿色兽人血的剑,终于忍不住了。
他趴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出声。
他想回地球,想回那个破图书馆,想继续改那篇破论文。农业集约化生产对土壤微生物群落结构的影响,至少那是他熟悉的东西,至少不用拿剑砍人,至少不用看着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如果兽人算的话)在面前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他走到桌子前,打开系统面板,在商城里找到了一件东西。
【初级斗气修炼法】
【价格:50金币】
【说明:初级修炼功法,适合新手入门。修炼后可获得斗气,提升身体素质、反应速度和战斗能力。领主职业前置,必学。】
【备注:宿主,你不能再靠种田的技术打仗了。该学点真本事了。】
50金币。刚才击杀兽人正好奖励了100金币。
陆泽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点下了【购买】。
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水在血管里流淌,所到之处,肌肉的酸痛在消退,发抖的手也慢慢稳定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陆泽闭上眼睛,按照功法上的口诀,试着引导那股暖流在体内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暖流在他的引导下,沿着固定的路线在经脉中运行,每一次循环都带走了更多的疲惫和酸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活力。
十五分钟后,陆泽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不抖了,腿不软了,整个人像刚睡了一个好觉一样精神。
这就是斗气。
陆泽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力量比之前大了至少三成。他拿起桌上的铁剑,随手挥了一下,剑刃破空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速度和力道都比今天早上的时候强了一截。
“有点意思。”他喃喃道。
系统面板弹出来。
【宿主已掌握初级斗气(第一层)】
【当前斗气等级:一段(共九段)】
【下一级所需经验:50/100】
【建议:多打架,多修炼。】
陆泽看了一眼“多打架”三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经历,想起那柄铁刀擦着鼻尖划过的冰冷触感,想起自己脑子一片空白的恐惧。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但他知道,他必须。
因为那些兽人不会因为他不愿意就放过他。那些强盗不会因为他是种地的就手下留情。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只想种田就让他安安静静地活着。
他要么变强,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陆泽把剑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动物皮的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灰石镇的石板路上,把那些血迹照得格外刺眼。一群孩子围在挂着兽人尸体的木架子旁边,好奇地指指点点。一个年轻的母亲冲过去把孩子们拉开,嘴里骂骂咧咧的,但脸上带着笑。
远处,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里有了光。
老约翰带着几个民兵在清理战场,把掉落的武器和装备收集起来,清点战损。巴特被送到老汤姆那里包扎伤口,疼得嗷嗷叫,但中气十足。
霍克蹲在校场上,擦拭着他的双手大剑,看到陆泽在窗口,远远地竖了个大拇指。
陆泽也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关上了窗户。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中级农田图纸,仔细研究起来。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数据——土壤酸碱度、灌溉系统的布局、肥料的配比、作物的种植间距和轮作方案。这些东西才是他最熟悉的领域,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最想做的事情。
灰石镇的土地需要改良,粮食产量需要提高,居民需要吃饱饭。
这些才是根本。
打仗?那只是保护这一切的手段。
陆泽把图纸收好,掏出那块从系统商城兑换的黑面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面包很硬,有一股酸味,但比昨天那块好多了。
他嚼着面包,打开系统面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任务。
【主线任务:三天内击退来犯的兽人斥候——已完成】
【支线任务:振奋民心——已完成】
【新任务已解锁,请宿主查看。】
【主线任务:初级领地建设】
【任务要求:在七天内将灰石镇的人口、粮食产量、防御工事三项指标中的任意两项提升20%】
【任务奖励:中级农田升级×1、基础资源包×2、神秘宝箱×1】
【任务期限:7天】
【备注:宿主,种田的时间到了。但是别忘了,下一次兽人来的时间,可能比你想的要早得多。】
陆泽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
下次。
是啊,还有下次。
他放下黑面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北方天际那片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比昨天更亮了。
这意味着更多的兽人正在集结,更强大的敌人正在赶来。
陆泽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拿起炭笔,开始画农田改良的方案。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知道,怕没用。
而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忙起来。不是忙着打架,而是忙着种田。
因为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
这才是灰石镇真正需要的东西。
窗外,阳光洒在灰石镇残破的城墙上,把那些裂缝和缺口照得清清楚楚。
这座小镇还活着,但气息奄奄。
它需要粮食、需要人口、需要坚固的城墙,需要一个能带领它活下去的领主。
而陆泽,正试着成为那个人。
尽管他嘴上还在骂骂咧咧。
“系统,”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要是再给我送快递,能不能送点好的?”
【系统提示:下次的快递会更大,请宿主做好准备。】
陆泽的炭笔在羊皮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起来。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