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林推开甜屿咖啡店玻璃门时，檐角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动。
他右耳的黑钻耳钉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一抹冷光，指尖夹着一份揉皱的设计稿，目光扫过店内，最后钉在吧台后那个正在拉花的男人身上。
“你们店的装潢是谁做的？”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沈良抬起头，手中的奶缸微微一顿。来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内侧隐约露出一道旧疤。整张脸线条冷硬，偏偏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簇能将人灼穿的火。
“我自己设计的。”沈良放下奶缸，语气温和得不像是被人上门质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陆林将设计稿往吧台上一拍，指尖点在吧台边缘的收口线上，“这条弧线切角，和我三年前给洲际酒店做的方案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沈良低头看了看设计稿，又看了看自己的吧台，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太轻太柔，像一团棉花裹住了陆林砸过来的石头。
“先生，这条弧线确实和您的设计很像，但我用的是反推受力结构，和常规内收弧不同。”沈良绕出吧台，弯腰示意，“您看，这里用的是榫卯拼接，没有一颗钉子。这种工艺做出来的弧线，角度会自然上翘三度。”
陆林眸光一沉，俯身细看。
三度的角度差，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对于一个能凭触觉判断面料经纬密度差的设计师来说，这一点偏差足以说明一切。
“……确实不一样。”
他直起身，没有道歉，将那揉皱的设计稿叠好收回衣袋。转身准备离开时，余光扫过沈良卷起的袖口——
左手腕内侧，一小片樱花色的胎记安静地伏在皮肤上。
陆林的瞳孔骤缩。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被绑住的手腕、铁锈和血腥的气味、黑暗里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那个人的手腕上也有一片浅淡的粉色，像落进泥里的樱花。
“先生？”
沈良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陆林这才发现自己僵在原地超过了十秒，右手不知何时攥紧了左手腕，指节泛白。
“没事。”他松开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打扰了。”
但他没能走成。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风铃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三名黑西装男人走进来，为首那个胸口别着一枚银色银杏叶胸针——设计师协会的标识。
陆林的眼神在触及那枚胸针的瞬间结了冰。
“陆设计师，这么巧。”为首的男人笑了笑，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沈良身上，“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使用了协会登记在案的古董修复技法进行商业装潢。沈老板，方便看看你的施工记录吗？”
沈良的脸色没有变化，但陆林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
“什么施工记录？”沈良语气依然平和，“这家店开张三年，装修是开业前完成的，当时没有任何人跟我说需要登记。”
“那是你孤陋寡闻。”男人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文件，“根据协会新修订的行业规范，凡涉及古董修复技法衍生工艺的，都需要报备。你的吧台结构用了榫卯暗接，这个技术在协会的管控名录里。”
荒谬。
陆林在心里冷笑。榫卯是中国传承数千年的木工技法，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行业协会来宣称“管控”？
他本该走的。但那个男人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另外，我们怀疑你在店内藏匿了未登记的古董文物，麻烦配合搜查。”
三名协会的人开始向店内走去，其中一个径直走向后厨方向。
沈良动了。
他几乎是瞬间拦在后厨入口前，一只手抵住门框，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可商量的意味：“后厨是食品卫生区域，请留步。”
气氛在这一瞬间绷紧。
陆林冷眼看着这一切。沈良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后沉，是一个随时准备承受冲击的姿态。这种姿态让他想起一种人——习惯于保护什么东西的人。
“陆设计师。”为首的协会男人转向他，语气忽然客气起来，“方便的话，麻烦你先离开。这件事和你无关。”
给他台阶下。
锋澜工作室和协会的关系本就微妙。作为业内最年轻却最具影响力的独立设计品牌，陆林的存在本身就已让协会不适。如果今天在这里和协会起冲突，后患无穷。
理智告诉他该走。
但他看见沈良那个挡在门前的姿态，看见那只手腕上的樱花胎记，脚下像生了根。
“确实和我无关。”陆林慢慢开口，声线冷得像淬过冰，“但你们说他店里的榫卯结构侵权——那个弧线的设计和我三年前的方案重叠，要论侵权，是不是也该先问过我？”
协会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设计师说笑了，我们是接到举报——”
“谁举报的？举报信拿来我看看。”
陆林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沈良身侧。他比沈良矮了小半个头，气势却不输分毫，那双眼睛像能把人钉在原地。
“匿名举报恕不奉陪。实名举报的话，请对方出来当面对质。”
三人面面相觑。
最终为首的男人收起文件，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陆设计师，你确定要插手这件事？”
“我没有插手任何事。”陆林说，“我只是在自己的权益被提及时，行使一下追问的权利。怎么，不方便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协会的人退了出去。
玻璃门重新合拢，风铃轻轻晃动，发出零落的响声。
陆林没有回头看沈良，径直走向门口。他的心跳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刚才为什么蹚这趟浑水？就因为那个该死的胎记？
“陆先生。”
沈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林停住，没有回头。
“谢谢。”沈良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设计很好。那条弧线，我可能见过。”
陆林终于转过身。
沈良站在吧台后面，暖色灯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不像话。他正在整理被翻乱的台面，动作不紧不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手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片樱花胎记，和陆林记忆中的那个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陆林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外面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右耳那枚黑钻耳钉在转身时折射出的光，恰好打入沈良眼底。沈良整理台面的动作停了整整三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胎记，像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风铃声彻底安静下来。
甜屿咖啡店后厨深处，一扇隐藏在冷藏柜后的暗门安静地闭合着。门后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密室，陈列着几件年代久远的古董器物，每件旁边都配有详尽的修复手稿。
密室最深处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枚黑钻耳钉——和陆林右耳上那枚一模一样。
夜色渐深，街灯把陆林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走到街角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唐晚，帮我查一个人的背景资料。”他说，“甜屿咖啡店，沈良。”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干练的应答声。
陆林挂断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疤痕。
那只手被人握住时的温度，穿过十几年的时光，忽然变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