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林再次出现在甜屿咖啡店门口。
唐晚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要高。一份详尽的背景调查报告在昨晚发到了他的邮箱——沈良,二十八岁,甜屿咖啡店老板,经营三年,无不良记录。父母于十年前失踪,失踪前均为古董修复师。沈良本人曾在东京学习古董修复,归国后开设咖啡店。
古董修复师。
陆林想起那天协会来人时提到的“榫卯暗接”,想起沈良挡在后厨门前那个保护的姿态。一个咖啡店老板,为什么要把后厨护得那么紧?
他推开门,风铃响起。
沈良正在擦拭吧台,闻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陆先生?”
“来喝咖啡。”陆林在吧台前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美式,不加糖。”
沈良笑了笑,转身去操作咖啡机。陆林的目光扫过店内,工作日的下午,店里没有别的客人。他的视线在后厨那扇门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陆林注意到杯垫——手绘的复古纹样,线条精细,不像是机器印制的。
“你自己画的?”
“闲的时候画着玩。”沈良擦着手中的杯子,“陆先生今天不只是来喝咖啡的吧。”
陆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直视沈良:“你是古董修复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良擦杯子的动作停了。短暂的沉默后,他把杯子放下,双手撑在吧台上,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陆先生查过我?”
“你对协会的人挡后厨门的姿势太熟练了。”陆林说,“那不是第一次。”
沈良没有否认。他看了陆林几秒,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转身走向后厨。
“跟我来。”
后厨比陆林想象中干净得多。不锈钢台面光可鉴人,烘焙设备和原料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黄油的气味。沈良走到最里面那台双开门冷藏柜前,握住把手,回头看了陆林一眼。
“你既然查到了,不如自己看。”
他用力一拉。冷藏柜的整个柜体如同一扇门般向外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通道。
密室。
陆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跟着沈良走进去,灯光在身后自动亮起,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三面墙上钉着实木置物架,架上陈列着七八件古董器物——一只青瓷瓶,一面铜镜,几卷泛黄的字画。每一件器物旁边都附着详尽的修复手稿,墨迹有新有旧,标注着技法要点和修复日期。
陆林走到那只青瓷瓶前,俯身细看。瓶身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修复用的金粉和瓶体原本的釉色融为一体,若非他这种对色彩极度敏感的眼睛,根本无法分辨。
“金缮。”他说。
“嗯。”沈良站在他身后,“用的是我父亲传下来的配方。”
陆林直起身,目光在密室里缓缓扫过。然后他看见了最深处那面墙上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幅泛黄的旧照片,装在简单的木框里。照片拍的是一枚耳钉——黑色钻石镶嵌在白金底座上,切割面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和他右耳上那枚一模一样。
陆林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耳垂。黑钻耳钉在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但他的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这张照片哪里来的?”
沈良走到照片前,抬头看着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我父母失踪前留下的。他们失踪那晚,书房里只少了这张照片的底片。所以我把它放大洗出来挂在这里,想着也许有一天能有人认出它。”
他转过头看向陆林,目光落在那个黑钻耳钉上:“你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右耳上这枚,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陆林的手指攥紧了耳钉。
“这枚耳钉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这是陆家的传家之物,但我查过陆家的家族记录,没有任何关于这枚耳钉的记载。唯一知道的是,它在十七年前那场绑架案发生的时候,一直都在我身上。”
“绑架案?”
“七岁那年,我被绑架过。”陆林松开手,左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露出,“关了三天,最后是一个年纪比我大一些的男孩救了我。他帮我割断绳子,带我跑出那个仓库。我一直记得他左手腕上有一片粉色的胎记,像樱花。”
沈良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子遮住了那片胎记,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位置。
“……你确定是樱花胎记?”
“我记了十七年,不会记错。”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良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林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那片樱花色的胎记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十七年前,我十一岁。”沈良的声音很轻,“有一天傍晚,我路过城东那片废弃工业区,听到一个仓库里传来哭声。我撬开窗户爬进去,看到一个小孩被绑在角落里,手腕被绳子磨出了血。”
陆林的呼吸停了。
“我帮他解开绳子,带他从后窗翻出去。那条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玻璃和铁片,他光着脚,我就背着他跑。跑了两条街,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老板帮忙报了警。”
沈良顿了顿。
“那个小孩被警车接走的时候,拽着我的袖子不松手。我对他说,等你长大就好了,长大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陆林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十七年了。他找了那个救他的人十七年,把那个樱花胎记刻在脑子里十七年。而这个人就在他面前,端了三杯咖啡,冲他笑了不知道多少次。
“你为什么——”陆林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为什么不认我?”
“因为我不确定。”沈良苦笑了一下,“那天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后来警方为了保护受害者信息,也没有透露姓名。我只记得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西装,扣子掉了两颗,袖口绣着陆家的家族纹章。”
“那件衣服。”陆林闭了闭眼,“那是我七岁生日那天穿的。”
两个人隔着不足两步的距离对视着。密室的灯光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沈良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却带着一丝陆林从未听过的颤抖:“所以我没认错。”
“没有。”陆林说,“你没有认错。”
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个在业内被称为“冷锋”的男人,此刻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得不像话:“沈良,我找了你十七年。”
沈良还没说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陆林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协会的人。”沈良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显示为“林悦”,“他们今晚有行动,目标是你锋澜工作室的设计档案库。”
陆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看来他们不只想要你的古董。”他说,转身朝密室外走去,“照片和耳钉的事,回头再说。你先锁好这里。”
“你去哪?”
“回工作室。”陆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想动我的东西,我得回去等着。”
那个眼神冷得像刀锋,但沈良分明看到了刀锋底下压着的火焰。
他点了点头,在陆林即将走出后厨的时候叫住了他:“陆先生——”
“叫我陆林。”陆林没有回头。
“……陆林。”沈良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小心林悦。她不是单纯的协会会长,她的手比你想象中长得多。”
陆林摆了摆手,推开甜屿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过之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沈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樱花胎记,那个笑容慢慢从嘴角褪去。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十年却从未拨出去的号码。
犹豫了片刻,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一个低沉的男声传过来:“沈良?难得你给我打电话。”
“周岩。”沈良说,“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林悦。我要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周岩意味深长的笑声:“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说过,你父母的失踪,跟那个女人的关联比你以为的大得多。”
沈良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手机。
密室里的灯光将那张黑钻耳钉的照片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照片上的耳钉和陆林右耳上的那枚,隔着十七年的时光,安静地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