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林回到锋澜工作室的时候,整栋楼都黑了。
只有四楼的档案室亮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昏暗,在玻璃窗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来晚了?
他刷卡进入大楼,电梯已经停运,只能走楼梯。皮鞋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某种倒计时。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
四楼走廊里站着两个黑西装。协会的人,银杏叶胸针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
看到他从楼梯口走出来,两人明显愣了一下。
“陆设计师?这么晚了,您怎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们。”陆林脚步不停,径直朝档案室走去,“大半夜来我工作室,有搜查令吗?”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他:“陆设计,我们是接到协会通知,对行业档案安全进行例行检查。请您配合。”
陆林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脸,看着那个拦住他的男人,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例行检查。”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半夜十一点,断电,两个人在我的档案室里翻箱倒柜。这就是协会的‘例行检查’?”
“我们只是——”
“闪开。”
两个字,像两把刀子扎在走廊的空气里。
那个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业内流传过一句话:得罪谁也别得罪陆林。这个男人一旦真的发怒,能把你在行业里封杀得连渣都不剩。
档案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林悦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裙,脚踩细跟高跟鞋,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胸口那枚银杏叶胸针比其他人的都要大一号,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动着血一样的颜色。
“陆设计师,好久不见。”她笑起来,笑容得体而疏离,“别为难底下的人,是我安排他们来的。”
陆林看着这个女人,心里闪过沈良的那句话——她的手比你想象中长得多。
“林会长。”他点了一下头,不卑不亢,“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林悦从身后助手的手中接过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到陆林面前。
“协会近期在对行业内使用传统工艺的设计师进行资质审查。我们发现锋澜工作室去年在‘昭华庭’项目中使用了金属错银工艺——这项工艺属于古董修复技法的衍生应用,需要协会的专项授权。”
陆林没有接那份文件。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昭华庭项目的错银工艺,用的是我陆家祖传的配方,和古董修复八竿子打不着。协会有疑问,可以请技术鉴定组来做比对。”
“陆设计师,我是在给你机会。”林悦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协会的专项授权制度下个月正式施行。你如果在施行前主动报备,可以享受免审待遇。如果等施行后再查——”
“那等施行后再说。”
陆林站直身体,走到档案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文件柜被翻了个七七八八,设计稿散落一地,几卷施工图纸被拆开摊在桌上。他的助手们都不在,显然是下班后被突袭的。
“你们翻完了吗?”他回头问林悦,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客人喝不喝茶。
林悦微微眯起眼睛。
这个反应在她的预料之外。她带人来查,一是为了给陆林施压,逼他站队;二是想趁机搜出沈良可能藏匿在这里的古董线索。她在来之前仔细研究过陆林的性格——心高气傲,容不得别人碰自己的东西。她以为他会暴怒、会反抗、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这样她就能抓住把柄。
但陆林的反应太冷静了。
冷静得让她觉得不安。
“差不多了。”林悦收起那份文件,重新装进档案袋,“打扰了,陆设计师。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考虑清楚了自己的立场。”
她带着人从陆林身边走过。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你最近和甜屿咖啡店那个老板走得很近。”她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友情提醒一下,那个人不简单。他的父母当年卷进了一些不该卷进的事情,后果你也看到了——失踪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陆设计,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和什么样的人保持距离。”
陆林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
林悦的笑容淡了下去,转身走进楼梯间。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陆林在走廊里站了将近五分钟。
然后他走进档案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缓缓蹲下来,双手撑住了额头。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不是怕林悦。而是刚才林悦提到沈良父母的时候,他差点没压住自己。那一瞬间他想冲上去揪住那个女人的领子,问她到底知道些什么,沈良的父母到底去了哪里,当年那场绑架案和林悦有没有关系。
但他不能。
沈良说过,林悦的手比他想象中长。他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陆林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开始收拾被翻乱的档案室。设计稿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编号重新排序,放回文件柜。他的动作很快,但手指在细微地颤抖——是愤怒,也是某种他尚不熟悉的情绪在血管里奔涌。
当他的手碰到最底层抽屉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
那个抽屉被撬开了,里面的文件被抽出来扔在地上。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抽屉底部露出的一角——一小块被胶带粘在底板下的金属片。
陆林把金属片取出来。
是一枚铜质的名片,很旧了,边缘已经氧化发绿。名片上只刻了一个图案:一朵盛开的樱花,花瓣的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颜料,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漆器工艺。
他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四个字,字体娟秀:樱落无声。
陆林将名片攥进掌心。他掏出手机给沈良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见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沈良的回复就来了:好,我等你。
陆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好,将铜质名片小心地放进口袋,继续收拾档案室。
他不知道这枚名片是谁藏在这里的,也不知道“樱落无声”意味着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这枚名片和林悦今晚的突袭有关,和沈良失踪的父母有关,甚至和十七年前那场绑架案有关。
所有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
他要赶在协会下一步动作之前,把这一切拼凑完整。
档案室的灯在凌晨才灭掉。陆林提着公文包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打车,而是朝甜屿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间,那家咖啡店应该正在准备开门。
他突然很想喝一杯沈良做的美式。
不加糖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