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东废弃工业区。
这片区域自九十年代工厂搬迁后就一直闲置,锈蚀的铁架和坍塌的砖墙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剪影。野猫从倾倒的集装箱后面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去。
沈良把摩托车停在一公里外的路边,剩下的路他选择步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里装着的不是咖啡器具,而是一套便携式修复工具和一把强光手电。
三天前,周岩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林悦的人在城东废弃工厂发现了什么,连续两晚都在那边活动。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但周岩提到一个细节——那些人搬运东西的时候用了一种特殊的包装材料,是用来保存古董文物的专业级防潮密封袋。
这让沈良想起了父母失踪前最后去过的地方。
警方当年的调查报告里提到,沈良的父母失踪前曾多次前往城东工业区,理由是“探访客户”。但沈良后来翻遍了父母留下的工作笔记,发现他们那段时间频繁接触的是一个名为“樱落”的项目。笔记里没有写明“樱落”是什么,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画了一朵樱花图案,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光之秘,千年底。
沈良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那个樱花图案——和他手腕上的胎记形状完全一致。
废弃工厂的大门锁着一条崭新的铁链,是最近才换的。沈良没有走正门,绕到侧面一处坍塌的墙体缺口,侧身挤了进去。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月光从破损的天窗灌进来,照亮了散落一地的碎砖和锈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试剂气息——最近有人在这里用过东西。
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条路。
在厂房的东南角,他发现了异常。那面墙上有人为清理过的痕迹,上面的苔藓和灰尘被刮掉了,露出底下原本的墙面。而墙面上画着一幅壁画。
沈良蹲下来,将手电的光对准壁画。
那是一幅色彩已经严重剥落的彩绘,但残留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画面中央是一枚巨大的黑钻石,周围环绕着七朵樱花,每朵樱花的花蕊位置嵌着一小块不知名的白色矿物,在手电光下折射出微弱的荧光。
黑钻石。七朵樱花。
沈良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掏出手机想拍照,但转念一想——林悦的人显然还没完成对这幅壁画的转移,否则不会还留着它。如果他在手机里留下照片,万一手机落入协会手中,反而会成为证据。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本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开始手绘壁画的构图。
他的手很快,十几年的修复师生涯让他的观察力和手绘功底都远超常人。不到二十分钟,壁画的完整构图就被他复刻到了本子上。他特意标注了每朵樱花的位置、黑钻的切割面角度、以及那些白色矿物的分布规律。
当他画完最后一笔,准备起身的时候,厂房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至少三个人,从厂房另一侧入口走进来,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节奏沉稳。沈良迅速关掉手电,将速写本塞进工具包,贴着墙角移动到一处废弃设备后面。
“壁画的剥离工作明天能完成吗?”
是林悦的声音。沈良屏住了呼吸。
“可以。今晚最后一道固化处理,明天中午之前整块切取完成。”一个男声回答道,听起来像是技术人员,“但是会长,这幅壁画和我们要找的东西真的有关?除了画着几朵花和一块钻石,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你看不懂是正常的。”林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七朵樱花的排列不是装饰,而是一套完整的坐标系统。花蕊里的白萤石标定的位置,对应的是这座城市地下七处古代珠宝密藏的确切地点。而中间这块黑钻——它在所有的文献里都被称为‘镇心’,是开启第一处密藏的钥匙。”
沈良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设备外壳,手指攥紧了工具包的肩带。
七处密藏。黑钻为钥。
“找到镇心的下落了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问。
“快了。”林悦说,“我已经缩小了范围。十七年前沈家夫妇把它带走了,但他们在失踪前把东西藏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我现在有七成把握,它就在——”
她的话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了。
是沈良进来时经过的那道缺口——有人触发了某种隐蔽的感应装置。红色的警示灯在黑暗中闪烁起来,厂房里顿时响起刺耳的蜂鸣声。
“有人进来了。”林悦的声音瞬间变了,“搜!”
沈良没有犹豫。他从设备后面窜出来,沿着墙壁的阴影飞快地向来时的方向移动。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和手电光束的扫射,有人在喊“那边有动静”。他咬紧牙关,弯腰穿过一条倒塌的管道,帆布包在铁管上刮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跑到缺口处的时候,去路被堵住了。
两个黑西装正从外面包抄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和手电。沈良被迫转向另一个方向,冲进一条他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他撞了两下没撞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他以为逃不掉的时候,铁门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拖了出去。他踉跄了几步摔进一片杂草丛,抬头看到一双在黑暗中依然冷得发亮的眼睛。
陆林。
“走。”陆林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别回头。”
两个人沿着废弃工业区杂乱的巷道狂奔。身后厂房里的警报声还在响,但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陆林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得惊人,带着沈良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栋废弃员工宿舍楼的底楼。
两个人靠着墙大口喘气。
沈良的手腕还被陆林攥着,他能感觉到陆林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惊人。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陆林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残留的生理反应。
“你怎么在这里?”沈良压低了声音。
“这话应该我问你。”陆林松开手,转过头来,黑暗中他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一道锋利的线条,“半夜三更一个人跑到协会的地盘上,你不要命了?”
“我有分寸。”
“有分寸?”陆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下来,“你知不知道厂房里面是什么?林悦亲自带着人在里面,三步一个警报器,五步一个监控探头。要不是我跟在你后面把你踩到的那个感应器处理掉,你在翻墙的时候就被发现了。”
沈良愣了一下:“你跟了我多久?”
“从你出咖啡店开始。”陆林说,语气平淡得好像跟踪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给我发消息说今晚要出去一趟的时候,语气不对。”
沈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成了一声苦笑。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本速写本,翻到壁画那一页,递给陆林。陆林打开手机屏幕,借着微弱的光看完了整幅构图。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黑钻石和七朵樱花上的时候,沈良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黑钻石。”陆林的手指轻轻点在他自己右耳那枚耳钉上,“和我这枚一样。”
“林悦说那枚黑钻叫‘镇心’,是你父母家族传承的珠宝之一。它是一把钥匙,用来开启这座城市的某处密藏。”沈良顿了一下,“十七年前你被绑架,很可能就跟这枚耳钉有关。”
陆林沉默了很久。
外面警报声已经停了,四周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月光从破损的窗框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斜的方格。
“沈良。”陆林忽然开口,“你父母的失踪,也是因为这个?”
“我觉得是。”沈良的声音很轻,“他们一直在调查‘樱落’项目。林悦刚才提到了我父母,说十七年前他们把镇心带走了,藏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十七年。
又是这个数字。
陆林闭上眼睛,把这段时间得到的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黑钻耳钉,樱花胎记,绑架案,失踪的修复师,厂房的壁画,七处密藏。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核心——有人为了这批所谓的“古代珠宝密藏”,不惜绑架、威胁、甚至杀人。
而他和沈良,两个当年被卷入其中的孩子,十七年后又被命运重新推到漩涡中心。
“你不能一个人查这件事。”陆林睁开眼,转头看着沈良,“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一起。”
沈良皱了皱眉:“陆林,这件事很危险。林悦的手——”
“她的手再长,也还没长到能伸进我锋澜工作室里。”陆林打断他,语气里带着那种沈良已经逐渐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锋利,“而且你忘了?那枚黑钻耳钉现在在我耳朵上。不管林悦要找什么,她已经盯上我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联手。”
沈良看了他很久。
月光在陆林的脸上切出明暗交界,右耳那枚黑钻耳钉静静地闪烁着,像十七年前某个黑漆漆的仓库里,那个拽着他袖子不松手的小孩眼里的光。
“好。”沈良说,“联手。”
他伸出手。陆林看了一眼,没有去握,而是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亲昵。
“先回去,天快亮了。你那家破店还要开门营业呢。”
沈良笑出声来。
两个人从废弃宿舍楼里钻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良的摩托车停在工业区外面,陆林的车停在另一侧的街边。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交通工具,在分岔口停了一下。
“明早来喝咖啡。”沈良说,“我新调了一款拼配豆。”
“美式,不加糖。”
“知道。”
摩托车和轿车一前一后驶离废弃工业区,车灯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切开两条光的轨迹。后视镜里,那片黑暗的工业区越来越远,但厂房深处那幅壁画上的黑钻和七朵樱花,已经深深烙进了两个人的记忆里。
而在他们身后,废弃工厂深处,林悦站在壁画前,手指轻轻抚过那枚黑钻石的轮廓。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