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锦最后的记忆,是一把骨锯。
那把锯子她用了四年,手柄磨出了她的指痕。那天晚上她正在剖一具高度腐败的无名男尸,颅骨锯开的瞬间,眼前突然一黑。
没有痛感,没有坠落感。
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光。
刺眼的、带着灰尘颗粒的光。
“醒了醒了!”
一个粗嗓门炸在耳边,震得唐锦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面,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这不是解剖室。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向一侧。一张中年妇女的脸凑得很近,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一条线。
“能说话不?”那女人问。
唐锦盯着她,脑子里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入意识。
一个小女孩跪在坟前。
一个穿青袍的男人说:“你爹没了,以后跟着我。”
深宅大院的偏院,学规矩、学识字,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
十六岁那年,她被塞进万年县衙的后门,换上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褐。
贱籍。
没有户籍,只有一张随时可以被撕毁的契书。
原主叫唐锦。
没有字,没有号,没有来历。就是一个名字,写在契书上,和一匹马、一头驴的契书放在同一个柜子里。
唐锦花了五秒钟消化完这些信息。
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比平民还不如的底层。
“我问你话呢!”薄嘴唇女人不耐烦了,手指收紧,掐得唐锦下颌骨生疼。
唐锦抬手,握住那女人的手腕,用力往下拉。她前世是法医,握刀的手劲不比男人小。
那女人吃痛,松开了她的下巴。
“能说话。”唐锦的声音有些哑,但咬字很清晰,“不哑。”
她从地上坐起来,扫了一眼四周。靠墙的地铺上还躺着三四个女人,都穿着和她一样的灰褐色短褐,正用警觉的目光看着她。
薄嘴唇女人哼了一声:“没死就行。今天是你第一天上工,别迟了。杂役房卯时点名,迟到了挨板子,别怪我没提醒你。”
门砰地关上。
唐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这不是干粗活的手,但在大唐,这双手的主人只值三百文一个月,三分之二还要被人拿走。
她握了握拳。
无所谓。手是用来干活的。
她推门出去。
万年县衙比她想象的要小。一座三进的院子,灰瓦灰墙,夹在两排民宅之间。后院的墙角长着青苔,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枯黄的草。
卯时还没到,天灰蒙蒙的。
唐锦凭着原主的记忆找到杂役房点卯的地方——前院东侧的一个棚子底下。已经有七八个女人站在那里,都穿着灰褐色的短褐。没人跟她打招呼。新来的,贱籍,孤身一人,三样凑齐了,等于透明人。
唐锦也不在意。
“唐锦。”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喊了她的名字。
唐锦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男人站在棚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名册。这人二十出头,面容白净,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猫一样的漫不经心。
“这里。”唐锦说。
男人的目光落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新来的?”
“嗯。”
“识不识字?”
唐锦犹豫了半秒。原主在深宅大院里学过识字,这一点没必要隐瞒。
“识一些。”
男人又多看了她一眼,在名册上勾了一笔:“行,你去后院帮王县尉磨墨跑腿。其他人,照旧。”
棚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磨墨跑腿是杂役房里最好的活儿了。几个女人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羡慕、不甘、以及“凭什么是她”的不满。
唐锦无视了那些目光,跟着那男人走出棚子。
“你运气好。”男人头也不回地说,“王县尉之前那个杂役摔断了腿,正缺人呢。识相点,别给我惹麻烦。”
“你是?”
男人侧头瞥了她一眼:“顾谦,县衙主簿。管你们这些杂役的。”
主簿,从九品,管文书档案,也管杂役房。在长安城里这是最小的官,但在杂役房里,他就是天。
唐锦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顾谦把她领到后院,指着东边一间独立的屋子说:“那就是王县尉的书房。你进去等着,大人来了好生伺候。”
说完就走了。
唐锦站在院子里,没有急着进书房。
她花了几秒钟观察整个后院。三间正房是县令赵明远的办公区域,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东厢是县丞周长史的办事房,西厢是主簿和文吏的位子。王元德的书房在最东边,位置有点偏,像是后来加盖的。
书房的窗户关着。但窗板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里面有灯。
唐锦走过去,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她的手停在门板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试着推了一下。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唐锦的瞳孔猛地一缩。她闻过这个味道几百次,不可能认错——人血,而且量不小。新鲜的血腥味混着铁锈一样的甜腥气,说明出血时间在六到八小时以内。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退后一步,从门缝里往里看。
书案上的油灯快燃尽了,火苗微弱地跳动着。书案后面的地面上,一个人面朝下趴着,穿着一身绿色官袍,后腰的位置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
血还在往外渗,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地上那个人,是王元德。
唐锦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她不是要跑,而是要去报信。现场保护是命案勘查的第一原则,她现在不能进去,也不能让任何人随便进去。
她快步穿过月亮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穿绿袍的中年男人,圆脸,笑眯眯的,肚子微微腆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汤。
“你是哪个房的?”他笑着问,声音洪亮。
唐锦一眼认出了他——县丞周长史。
“杂役房,唐锦。”她说,“王县尉出事了。”
周长史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羊汤差点没端稳:“出什么事了?”
“书房里有大量血迹,人倒在地上不动了。我还没进去,第一时间来报。”
周长史的脸白了一瞬,把羊汤往地上一搁,大步流星地朝后院走去。
县衙炸了。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整个万年县衙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差役们从前院涌到后院,又被周长史赶出去。县令赵明远从前院赶过来的时候官帽都是歪的,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就转身进了正房。
没人注意到唐锦。
她站在月亮门旁边,像一个灰褐色的影子,融入背景里。她看着差役们在书房门口进进出出,看着周长史指挥他们把院子围起来。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周长史从书房门口走开的时候,往西边的厢房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唐锦注意到了。西厢是主簿和文吏的位子,顾谦在那里面。
她把存进了脑子里。
现场保护形同虚设。前前后后至少有十几个人进过那间书房。每个人都在里面留下了脚印,每个人都有可能碰过东西。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被污染了。
一个时辰后,大夫来了。当然已经不需要了——王元德死了。大夫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摇着头说了一句话:“一刀毙命,神仙也救不了。”
这句话在县衙里传开了,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一刀毙命,密室,县尉——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那点小九九。
唐锦没有盘算。
她站在月亮门旁边,从缝隙里盯着那间书房。她现在还进不去,但她会进去的。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东西——就在她去报信之前,从门缝里往里看的那几秒钟,她注意到书房的北墙上有一扇小窗。那扇窗的窗板不像其他几扇那样关得严丝合缝,左下角有一个大约两指宽的缝隙。
窗板是从里面插上的。如果是从里面插上的,为什么会有缝隙?
除非有人从外面动过它。
她还看到了另一个细节——门闩。从门缝里看过去,门闩是完好的,插在墙上的凹槽里。但如果门闩真的插好了,凶手是怎么出去的?
除非门闩本身有问题。
她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信息太少,现场被破坏了太多,她需要进去,需要看到尸体,需要亲手摸到那些物证。
但她现在进不去。
唐锦退后一步,把自己完全藏进月亮门的阴影里。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让她进入现场的计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骨节咔咔作响。
好。
那就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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