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锦没有等太久。
县令赵明远在正房里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出来时脸色比锅底还黑。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后院乱糟糟的人群,忽然停在月亮门的方向。
“那个报信的人呢?”他问旁边的小厮。
“什么报信的人?”
“发现县尉出事的那个人。”赵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把她找来。”
小厮一愣,连忙跑去找人。
唐锦从月亮门后面自己走了出来。
她没有小跑,也没有低头哈腰。她走到赵明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垂目,腰背挺得笔直。这个站姿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法医出庭作证时,必须要让法官和陪审团觉得你可靠。垂目不是低头,是表示尊重但不卑微。
赵明远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块旧布随便扎着。脸倒是白净,但瘦得下颌线都硌人。手上没有茧子,不像是干惯粗活的人。
一个女杂役,贱籍,面生,第一天上工就撞上了命案。
赵明远的目光里写满了怀疑。
“是你发现的?”他问。
“是。”
“你进去过没有?”
“没有。”唐锦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敲门没人应,推门闻到血腥味,就没敢进,直接去报了周长史。”
这句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没进去,但她在门外的那几秒钟看到的东西,比有些人进去看半天还多。不过赵明远不需要知道这些。
赵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
“你以前在哪个坊?”他问。
唐锦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段——她在来万年县衙之前,被那个远亲关在崇仁坊的一处偏院里,几乎不出门,没有邻居,没有任何社交。这段经历既是枷锁,也是最好的掩护。
“崇仁坊。不出门,没什么人认识我。”
赵明远点了点头。崇仁坊多是权贵宅邸,关在偏院里的贱籍女子确实不会被人注意到。
他没再追问,但也没让她走。
“你跟我进去。”赵明远转身往书房走,“你第一个发现的,进去看看,认认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唐锦跟在他身后,心跳稳得像节拍器。
走进书房的那一刻,她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东张西望,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大脑正在进行一场高速运转的现场勘查。但她什么也没漏掉。
尸体在地面正中偏南的位置,面朝下,头部朝东,脚朝西。
血迹以尸体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呈不规则椭圆形,最长直径约三尺。血泊边缘已经干涸,呈深褐色,中心部位还略微湿润——死亡时间大约六到八小时,也就是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
书案靠东墙,上面有砚台、墨条、笔架、几卷摊开的文书。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结成黑色的硬壳。王元德死前在写字,但写的是什么,墨迹被干涸的墨壳盖住了,看不出来。
书架在西墙,卷轴和簿册有些凌乱,有几卷掉在地上,压在尸体旁边。不是翻动导致的凌乱,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或拉扯时带落的。
窗户紧闭,窗板从里面插上。
门闩完好,插在墙上的凹槽里。
唐锦把这些信息全部刻进脑子里,用时不到五秒。
赵明远站在门口没进来,嫌晦气。他挥了挥手,让县衙的仵作进来验尸。
仵作姓崔,五十多岁,干这一行快三十年了。他提着一个破旧的木箱子走进来,蹲在尸体旁边,动作熟练但有些迟缓。唐锦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年纪大了,拿了一辈子解剖刀,手指关节都变了形。
老崔头翻动尸体的时候,差点把伤口周围的皮肉扯裂。
唐锦站在角落,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她想说“轻一点”,但她忍住了。
老崔头验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赵明远在门口问:“怎么样?”
“回大人,一刀毙命。”老崔头说话慢吞吞的,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刀从后腰左侧刺入,深及肾脏。凶器大概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约莫五寸,“窄刃,像是匕首之类的东西。致命伤就是这一刀,失血而亡。”
赵明远皱眉:“就这些?”
老崔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的信息确实就这些。他干了三十年仵作,能判断出致命伤和凶器类型,已经算是称职了。但赵明远显然不满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唐锦在心里倒数。
三、二、一。
“县令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明远看向她,眉头皱得更紧。
“你能说几句吗?”
“我识字,也读过几本医书。”唐锦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伤口的边缘形态、血迹的干涸程度、还有门闩的状况,我都看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对不对,想请大人和崔仵作指正。”
这番话她提前打好了腹稿。既表明了“我有料”,又保留了“我是外行,说错了不丢人”的退路。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周长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说。”赵明远点了头。
唐锦走上前,在尸体旁边蹲下。她没有戴手套,不可能直接触碰尸体,但她也不需要。视觉信息已经足够了。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老崔头一眼。老头正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有好奇,有戒备,也有一丝“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的意思。
唐锦伸出手,在伤口上方约一寸的位置虚虚比划了一下,没有触碰。
“第一,凶器不是普通的匕首。”她说,“伤口的外缘有一侧有轻微的拖曳痕迹,说明刀刃不是完全直的,可能带一点弧度。不是猎户用的那种弯刀,是更小、更窄的——剥皮刀。”
老崔头的眼睛微微睁大。
唐锦没有停顿,继续说:“剥皮刀的刀刃比匕首薄,刃口带一点弧度,方便贴着皮肉走。刺入人体的时候,弧度的那一侧会在伤口边缘留下轻微的拖曳痕。您验了三十年尸,应该见过这种痕迹。”
老崔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点头。
赵明远看在眼里,没说话。
“第二,凶手是左撇子。”唐锦指着伤口的左右两侧,“左侧边缘比右侧陡峭,说明刀是从左侧刺入的。如果凶手用右手握刀,站在死者背后,刀刺入的角度应该是从左向右斜,伤口右侧边缘会更陡。但现在是左侧更陡——”
“所以他是反手刺的。”老崔头接上了话。
唐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老头不笨,只是眼睛不行了,脑子还没锈。
“反手刺,用左手更方便。”唐锦说,“当然也不排除右手反握的可能性,但那个角度会很别扭。我更倾向于左手。”
赵明远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怀疑没有完全消失,但好奇已经占了上风。
“第三,”唐锦站起来,走到门边,指着门闩。
这一次她没有蹲下,而是侧过身,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手指的位置。
“这根门闩被人动过手脚。”
周长史在门口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
唐锦没有看他,继续说:“正常的木门闩,末端是粗糙的,因为每次推拉都是手掌直接接触,木材表面会被压出不规则的纹路。但这根门闩的末端——”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太光滑了。不是手掌磨出来的光滑,是被人用砂石打磨过的光滑。”
赵明远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他不是专业人士,看不出唐锦说的“光滑”和“磨损”之间的区别。但唐锦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看懂了。
“如果在门缝里塞一根细绳,打个活结套在门闩末端,从外面用力一拉,这根被打磨过的门闩就会顺滑地滑进凹槽。”唐锦做了一个拉拽的手势,“门关上之后,绳子可以从门缝里抽出来。密室,就做成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赵明远。
“大人可以让人试一下。”
书房里鸦雀无声。
老崔头张着嘴,忘了合上。他看着唐锦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有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意,像是老手艺人看到了一个不讲规矩的后生,不服气,但不得不服。
周长史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住了。像一张面具,边缘开始翘起。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唐锦、门闩、尸体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他不需要完全相信唐锦,他只需要验证她说的那些话。门闩可以试,伤口可以复验,凶器可以找。
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可以被验证的。
这才是关键。
“你叫什么名字?”赵明远问。
“唐锦。”
“你说你读过医书?”
“识几个字,自己翻着看的。”
“在崇仁坊的时候,谁教你的?”
唐锦早料到这个问题。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段模糊的画面——偏院里有一个老嬷嬷,会认几个字,偶尔教原主写字打发时间。
“一个老嬷嬷。”她说,“姓什么不记得了。”
赵明远没有再追问。一个被贬入贱籍的官宦之女,关在偏院里学几个字,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的是,她学的不是女红刺绣,而是看了医书——还能用在验尸上。
“这个案子,你协助崔仵作勘查。”赵明远最终说出了这句话,“三日之内,我要一个答案。”
唐锦低下头。
“是。”
她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她的眼底有一团火,很暗,很稳,烧得很深。
老崔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大人,这不合规矩吧?她一个女子——”
“规矩?”赵明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验了三十年尸,方才那些话,你怎么没说出来?”
老崔头闭嘴了。
周长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唐锦一眼,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词——估价。
他正在估算她的价值。
是棋子,是刀子,还是绊脚石。
唐锦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她重新蹲下来,开始干正事。
“崔师傅,”她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尸身需要翻转过来,我想看前面的伤。”
老崔头哼了一声,但还是蹲了下来,帮她翻动尸体。两个人在沉默中配合着,一个老仵作,一个女杂役,蹲在血泊旁边,像两个在田埂上干活的农人。
唐锦的目光从尸体的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
头发——黑色,夹杂少量灰白,五十岁左右的人正常发色。头皮无外伤。
面部——口鼻无异物,眼睑无出血点,不是窒息。
颈部——无勒痕,无扼痕。
胸部——前胸无外伤。
腹部——衣服上有少量血迹,但不是来自腹部本身的伤口,而是后腰的刀伤穿透后渗过来的。
四肢——手臂和手掌有轻微的擦伤,像是倒地时蹭的。指甲——
唐锦的目光停在王元德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半握着,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有东西。
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
不是血。
血干透之后是脆的,一碰就掉。但这个干透之后是硬的,紧紧嵌在指甲缝里。
唐锦直起身,对老崔头说:“崔师傅,您看看他的指甲缝。”
老崔头凑过来看了半天,从木箱里取出一根细竹签,小心地拨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是血。”他说,“像是——皮的?人皮?”
“表皮组织。”唐锦说,“死者生前挣扎过,指甲从什么东西上刮下来的。可能是凶手的皮肤,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老崔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怎么知道是表皮组织?
唐锦没有解释。她没法解释自己前世在显微镜下看过几百份皮肤组织样本。
“把这个留着。”她说,“如果能比对出是谁的,就是铁证。”
老崔头没有说话,但小心翼翼地把那点暗红色的东西包进了油纸里。
唐锦站起身,退后一步,最后看了一眼整个书房。
她已经有了几个初步的判断。
凶器是剥皮刀,猎户或屠户用的。
凶手是左撇子,力气不小,手法干脆,不是第一次杀人。
密室是用绳子拉门闩的手法伪造的,凶手有备而来。
死者生前挣扎过,指甲缝里留下了东西。
但这些都只是线索,不是答案。
答案还藏在某个地方,等她去挖。
她走出书房,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把肺里的血腥味冲淡了一些。
赵明远已经走了。周长史也走了。
院子里剩下几个差役在交头接耳,看她的眼神和早上完全不同。之前的无视变成了打量,打量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畏,是好奇。一个女杂役,贱籍,第一天上工就进了案发现场,说了连老仵作都没说出来的话。
这个消息会在天黑之前传遍整个县衙。
唐锦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她刚才在现场注意到,书案上的文书少了一卷。王元德死前在写字,砚台里的墨还没干,但书案上摊开的文书只有两卷,卷轴上落了一层薄灰,不像最近几天动过的。
他写的东西不见了。
是谁拿走了?
唐锦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天际渐渐亮起来的光,脑子里开始画一张图。
这张图上,暂时只有几个点:王元德、密室、剥皮刀、不见的文书。
她需要更多点,才能连成线。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