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锦重新走进王元德书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斜阳从西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正好穿过王元德倒下的那个位置。血泊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圈淡褐色的印痕,像一个沉默的印章,盖在夯土地面上,提醒每一个进来的人——这里死过人。
唐锦站在书房正中央,闭上眼睛。
她习惯在重新进入现场之前先做一个“重置”——清空脑子里已有的所有判断,像格式化一张纸一样,让大脑回到第一次看到这个房间时的状态。这是前世她的导师教她的方法:你每次回到现场,都要当作第一次来,因为你第一次看到的东西,往往是最真实的。
她睁开眼。
目光从门口开始,顺时针扫过整个房间。
门。门闩已经拆下来了,被老崔头收在验尸房里作为证物。门板上没有新鲜的划痕或撞击痕迹。
门后的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落满灰的陶罐,里面插着几卷旧文书。
东墙。书案,文房四宝,椅子。椅子的位置偏了——唐锦记得昨天进来的时候,椅子是正对着书案的,现在椅子往左偏移了大约两寸。谁动过?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南墙。两扇窗,窗板紧闭,从里面插上的。窗台下没有脚印。
西墙。书架,卷轴和簿册。昨天有几卷掉在地上,被老崔头捡起来放回了书架。但放回去的位置不对——唐锦记得很清楚,那几卷掉在地上的文书原本是在书架的第二层,现在被放在了第三层。
有人动过书架。
北墙。她之前关注过的北窗,窗板左下角的那条缝隙还在。但缝隙旁边的窗棂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不是金属的划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
唐锦走到北窗前,蹲下来,凑近看那道划痕。
木头的茬子是白的,很新鲜。这道划痕是昨天到今天之间留下的。
“沈捕快。”唐锦的声音不大,但沈檀就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沈檀走进来。
“昨天到今天,谁进过这间书房?”
沈檀想了想:“县令大人来过一次,周长史来过两次,崔仵作来过一次收证物,还有几个差役搬过东西。”
“搬什么东西?”
“王县尉的私人物品,县令大人让搬到库房里去。”
“谁指挥的?”
“周长史。”
又是周长史。
唐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她蹲下来看书架最下面一层的底面——木板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大概只有两指宽。缝隙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揉成一团的纸。
她伸出手,用指甲小心地把那团东西勾出来。
是一张纸。被揉得很皱,但没有被撕碎。
唐锦把纸展开,铺在地上。
纸上的墨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内容。是一封信,抬头写着“王县尉亲启”,落款处有一个名字——“李”。
信的内容大部分都被水渍泡烂了,只有中间几行还能辨认:
“……盐铁之利,十取其七……朝廷不知……长安城内外……”后面看不清了。
唐锦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盐铁。
唐代的盐和铁都是朝廷专卖的,私人不得经营。如果有人私贩盐铁,那就是触犯了朝廷的根本利益,轻则抄家,重则灭族。
王元德手里有一封提到“盐铁”的信,寄信人姓李。然后他死了。
这封信被揉成一团,塞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要么是他自己塞的,要么是凶手塞的。
唐锦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她站起来,目光重新落在书架上。书架上的文书被重新摆放过了,但唐锦注意到一个细节——书架的第二层,有一块区域的灰尘比周围少。那块区域的形状是方形的,大约一本书的大小。
什么东西原本放在那里,被人拿走了。
不是文书的卷轴,卷轴是圆的,留下的灰尘痕迹应该是长条形的。方形的痕迹,更像是——
一本簿册。
唐锦蹲下来,用手掌贴着书架的第二层底板,从一端摸到另一端。底板是木质的,有几块木板之间有缝隙,其中一条缝隙比其他的宽一些。
她用手指探进那条缝隙,摸到了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像是木板。
但不对。如果是木板,指甲抠上去应该是连续的纹理。这条缝隙里的东西,指甲抠上去会有一个明显的断层。
唐锦的手指在断层处停了一下,然后用力往下按。
咔嗒一声轻响。
书架的第二层底板弹起来一块。
是一块活动的木板,大约巴掌大小,下面藏着一个暗格。
唐锦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手很稳。她用手指把活动木板掀开,暗格里塞着一本簿册,蓝布封面,线装,封面上没有字。
她把簿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
第一行:武德八年三月,生铁三百斤,售于东市孙记铁铺,得钱十二贯。
第二行:武德八年三月,盐两百斤,售于西市胡商阿史那,得钱十八贯。
第三行:武德八年四月,生铁五百斤,售于东市……
不是王元德写的。
字迹不一样。王元德的字她见过——从门房的登记簿上看到的——笔画方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这本簿册上的字迹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写字的人很急,或者在躲避什么人的目光。
但这本簿册为什么会在王元德书房的暗格里?
唐锦继续往后翻。
簿册记录的时间跨度从武德八年三月到武德九年正月,整整十一个月。每一笔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量、价格、买家。生铁和盐的数量逐月递增,从最初的三百斤涨到最近的一千二百斤。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成规模的私贩网络。
唐锦翻到最后一页。
武德九年正月廿八,生铁一千二百斤,盐八百斤,售于……
买家的名字被涂掉了。
涂得很用力,墨迹渗透了纸张,在背面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墨块。但唐锦把簿册举起来,对着西窗的斜光,让光线从纸背透过来。
墨块遮住了大部分笔画,但有一笔从墨块的边缘露了出来。
是一竖。
“李”字的第一笔。
又是李。
唐锦把簿册合上,塞进怀里。她现在有两样东西——那封被揉烂的信,和这本盐铁私贩的账簿。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长安城的天翻过来。
但她不能急。
她现在是一个贱籍的女杂役,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靠山。如果她现在把这两样东西交给赵明远,赵明远的第一反应不是“破案了”,而是“你从哪里拿到的”——然后这两样东西就会从她手上消失,就像那卷不见了的文书一样。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她安全地把这两样东西交出去、同时确保自己不会被灭口的计划。
唐锦把暗格重新盖好,把活动木板按回去,确认看不出痕迹。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书房。
沈檀还在门口站着,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找到什么了?”沈檀问。
唐锦看着她,犹豫了半秒。沈檀这个人,她只认识不到一天。她不知道沈檀可不可信,不知道沈檀背后有没有人,不知道沈檀会不会转身就把她说的话告诉周长史。
但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人查案,在长安城这种地方,等于送死。
“找到了一样东西。”唐锦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现在不能说。”
沈檀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这个反应让唐锦对她的信任增加了一点。追问的人不一定有问题,但不追问的人至少知道分寸。
“唐锦。”
一个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
唐锦转头,看到顾谦站在月亮门下面,手里拿着一本簿册,就是上午他给她的那本门房登记簿。
“看完了?”顾谦走过来,把簿册递给她,“里面有几个地方,我觉得你应该再看一遍。”
唐锦接过簿册,翻开。
顾谦凑过来,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
“正月二十,王县尉去东市宴请。你看到涂掉的那个名字了,对吧?”
唐锦点头。
“但你没看到后面这一行。”
顾谦的手指往下移了两行。
正月廿一,王县尉未外出。但门房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有客来访,未登记姓名。”
“这个人是谁?”唐锦问。
顾谦耸了耸肩:“不知道。老孙头说那天来访的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而且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侧门。”
“侧门?”唐锦皱眉,“侧门不是常年锁着吗?”
“锁着,但锁被人撬开了。”顾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孙头正月廿二早上巡院的时候发现的,侧门的锁被人撬了,门闩也被拔开了。他报了周长史,周长史说可能是有贼进来过,让他换把锁就算了。”
周长史说换把锁就算了。
一个县衙的侧门被人撬了,县丞的反应是“换把锁就算了”。
唐锦把这条信息存进了脑子里。
“顾主簿,”唐锦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顾谦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我赌你赢”的算计。
“因为你的契书在我手上。”他说,“你如果翻了天,我手上那张契书就值钱了。你如果被人踩下去,我损失的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轻快,像一只踩着墙头散步的猫。
沈檀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这个人不可信。”
“我知道。”唐锦说,“但他有用。”
她把门房登记簿合上,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屋檐下面,天边最后一抹橙色正在被灰蓝色吞没。
今天是她接手案子的第一天。
她找到了凶器,找到了鱼鳞缠法的线索,找到了指向“李姓富商”的信件,找到了一本足以震动长安城的盐铁私贩账簿。
但她还没有找到最关键的一样东西——那卷被拿走的文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王元德死前写的东西,被人拿走了。那卷文书可能是他最后写下的字,也可能是他在死前试图留下的线索。
唐锦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脑子里那张图的线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盐铁私贩。
一个姓李的富商。
一个笑面虎一样的县丞。
和一个被灭口的县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验尸房。她还需要再看一眼尸体——不是为了找线索,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王元德死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
验尸房的门虚掩着,老崔头不在,可能是去吃晚饭了。唐锦推门进去,点了一盏油灯,走到停放王元德尸体的木板床前。
白布掀开,露出那张灰白色的脸。
唐锦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在原主的记忆里,王元德不是一个好人。他打骂下属、克扣杂役的例钱、对平民百姓颐指气使。但此刻躺在这里的,不是那个暴躁的县尉,而是一个被一刀夺命的死人。
唐锦把白布重新盖上,转过身。
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验尸房里的东西。
门背后,挂着一件深色的袍子。
袍子上没有灰,说明是最近才挂上去的。唐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袍子的面料——粗麻布,手感粗糙,上面有一股淡淡的羊膻味。
她把这件袍子从门后取下来,抖开。
袍子的左袖口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暗红色的。
唐锦把袍子凑到油灯下,仔细看那块污渍。
血迹。
而且在左袖口。
如果一个人用左手握刀杀人,血溅出来的时候,最容易溅到的地方就是左袖口。
唐锦把袍子叠好,夹在腋下,快步走出验尸房。
她需要找到老崔头。
这件袍子是谁的?什么时候挂在验尸房门后的?为什么会有血迹?
这些问题,老崔头可能知道答案。
但她刚走出验尸房的门口,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顾谦。
顾谦的脸色不太好看。
“唐锦,”他说,“县令大人让你去正房。周长史也在。说是有新的证人找到了。”
唐锦的脚步顿了一下。
新的证人?
案子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该问的人都已经问过了。这个时候冒出一个“新的证人”,要么是真的有用,要么是——
有人想往案子里掺沙子。
唐锦把袍子和账簿塞进验尸房的一个柜子里,锁好,把钥匙揣进怀里。然后她整了整衣裳,跟着顾谦往前院走去。
正房的灯亮着,赵明远坐在主位上,周长史站在一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不像上下级,更像两个各怀心思的生意人。
唐锦走进正房,垂目站定。
“县令大人。”
赵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朝旁边指了指。
“这个人说他有王县尉命案的线索,你听听。”
唐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帷帽。
帷帽的纱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唐锦的目光落在那件深色袍子上。
同样的面料,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粗麻布。
和验尸房门后挂着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请把帷帽摘了。”唐锦说。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摘下了帷帽。
那是一张四十多岁的脸,国字脸,浓眉,左眼下方有一颗痣。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说“你们终于等到我了”。
“在下姓李,”他说,“李玄度。长安城的一个生意人。”
唐锦听到“李”这个姓氏的时候,脑子里所有的点同时亮了起来,像一盏灯被接通了电源。
姓李。富商。羊膻味。深色袍子。
她怀里的那本账簿,在这一刻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