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锦没有急着把刀捞上来。
她蹲在井边,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井口的每一处细节。石板上的手印、井壁上的擦痕、刀在井底的摆放位置——所有这些信息都在告诉她一个故事,她只需要读懂它。
“沈捕快,帮我找一根长绳,还有一个能捞东西的钩子。”唐锦说。
沈檀没有多问,转身就走了。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从不浪费口舌,你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做完再问为什么。在前世,这种搭档叫“执行力强”,唐锦喜欢这种人。
老崔头蹲在井边,眯着眼睛往下看。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但那把刀的轮廓他还是能认出来的。
“剥皮刀。”他说,语气里有种“果然如此”的味道,“跟你说的差不多,五寸长,窄刃,带弧度。”
唐锦点头。
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刀柄上缠的麻绳。
麻绳的缠法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十字交叉,而是一种叫做“鱼鳞缠”的手法。每一圈麻绳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排列紧密,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这种缠法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滑。手上有血的时候,这种缠法能保证刀柄不打滑。
什么人会用这种缠法?
屠户、猎户、刽子手、军中斥候。这些人的工作都离不开血,都需要一把在湿滑条件下依然握得住的刀。
沈檀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和一个铁钩。唐锦把铁钩绑在绳子一端,小心翼翼地放进井里。
钩子碰到刀柄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调整角度,然后轻轻一拉。
刀从淤泥里被拽了出来,带起一小片浑浊的泥水。
唐锦把刀提上来,没有用手接。她让沈檀用一块旧布垫着,把刀放在地上。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刀很新,刀刃上没有锈迹,但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和刀刃融为一体,像一层釉。刀尖微微上翘,弧度不大,但足以在伤口边缘留下那道拖曳痕迹。
“血。”老崔头蹲下来,凑近了看,“跟王县尉伤口上的血是一样的。”
唐锦没有说话,她正在看刀柄。
刀柄上的麻绳缠得很紧,但靠近刀颈的位置有一段麻绳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不是血,血是暗红色的,这种深色更像是水渍。而且那段麻绳的纤维有些松散,像是被人用力握过之后又松开。
凶手擦过刀柄。
唐锦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他不是只擦了一下,而是仔仔细细地擦过,把指纹、掌纹、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擦掉了。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麻绳会吸水。他的手上有汗,握刀的时候汗渗进麻绳纤维里,擦是擦不掉的。
刀柄上有凶手的汗渍。
但唐锦没法提取。她没有前世那些仪器,没有显微镜,没有化学试剂。她只能靠肉眼和经验判断,但这些远远不够。
“唐锦。”沈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锦回头,看到沈檀站在夹道的入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周长史来了。”沈檀说,“他问你在干什么。”
唐锦站起来,把刀用布包好,递给老崔头:“崔师傅,帮我收好,别让人碰。”
老崔头接过刀,点了点头,慢吞吞地往验尸房走去。
唐锦走出夹道,迎面撞上了周长史。
周长史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圆脸上堆满了和气,但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看着唐锦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你还能蹦跶几天”的轻慢。今天那种轻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审视。
“唐锦啊,”周长史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听说你在后院找到了一样东西?”
唐锦站在他面前,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回周长史,在废井里找到了一把刀,疑似凶器。”
“疑似?”周长史笑着重复了这两个字,“那就是还不确定?”
“需要跟王县尉的伤口比对之后才能确定。”
周长史点了点头,笑得更深了。
“那你好好比对。”他说,“县令大人给了你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抓紧时间。”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袍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唐锦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周长史没有问她刀是在哪口井里找到的,也没有问她刀是什么样子的。他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好好比对”,然后就走人了。
一个正常的县丞,在得知手下人找到了疑似凶器的时候,至少会问一句“刀上有没有什么线索”或者“你打算怎么比对”。周长史什么都没问,不是因为他不好奇,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知道那把刀在那里。
唐锦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向验尸房。
验尸房在后院最西边,一间阴冷的小屋子,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腐败混合的气味。唐锦走进去的时候,老崔头已经把刀放在了一张木桌上,旁边摆着王元德尸体上取下来的衣物和伤口拓片。
老崔头的“伤口拓片”是用墨和宣纸做的——把宣纸覆在伤口上,用墨轻拍,伤口的形状和大小就会印在纸上。这是唐代仵作最常用的记录方法,简陋但有效。
唐锦把拓片和刀并排放在一起,开始比对。
刀身宽度,两指。伤口宽度,两指。
刀刃弧度,微微上翘。伤口的左侧边缘,有拖曳痕迹。
刀身长度,五寸。伤口深度,崔仵作之前测过,大约五寸。
唐锦一块一块地对,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看。老崔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干活,没有说话。
“是这把刀。”唐锦最终下了结论。
老崔头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唐锦把刀翻过来,看刀脊。刀脊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不是使用痕迹,更像是制造过程中留下的。其中一条划痕特别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崔师傅,您看这个。”唐锦指着那条划痕。
老崔头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刮的。”他说,“这是锻打的时候留下的,刀坯没磨平就淬火了。做得糙。”
“这把刀是哪里来的?”
老崔头拿起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把目光停在刀柄的根部——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印记,像是被什么工具压上去的。
“这是铁匠铺的标记。”老崔头说,“每个铁匠铺都有自己的记号,打在刀上,算是招牌。”
唐锦凑过来看,那个印记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形状——像是一个“工”字,又像是一个“土”字。
“长安城的铁匠铺,您认识几家?”
老崔头想了想:“东市有三家,西市有四五家,城外还有几家。各有各的记号,这个——”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印记,“像是东市老方家的。他家打的刀都在这个位置打一个方框,里面是个‘工’字,代表‘方’字的上半截。”
唐锦把刀重新包好。
“我去一趟东市。”
“你不吃午饭了?”老崔头问。
唐锦的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边走边吃。”
沈檀在验尸房门口等着。
唐锦走出来的时候,沈檀递给她一个东西——一块胡饼,还冒着热气,上面撒了一层芝麻。
“从伙房拿的。”沈檀说。
唐锦看了她一眼,接过胡饼,咬了一口。芝麻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混着面饼的焦脆,是这两天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谢了。”她说。
沈檀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县衙。
东市离县衙不远,走路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唐锦一边走一边吃胡饼,沈檀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腰间的横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捕快,”唐锦咽下最后一口胡饼,“昨晚县衙值夜的人,查到了吗?”
“查了。”沈檀头也没回,“昨晚值夜的是两个差役,一个叫张大,一个叫刘小。张大说他亥时去后院巡过一次,没发现异常。刘小说他子时去巡的时候,发现王县尉书房的灯还亮着,但他没敢进去打扰。”
“张大巡夜的时候,王县尉书房的灯亮不亮?”
“亮着。”
“张大有没有靠近书房?”
“他说没有。”
唐锦把这两条信息记下来。
两个值夜的差役,一个亥时看到灯亮着,一个子时看到灯还亮着。王元德的死亡时间是亥时到子时之间,也就是说,凶手在亥时之后、子时之前这段时间动的手。
张大说他没有靠近书房,刘小说他也没敢进去。这两句话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有一句是假的。
“这两个人现在在哪?”
“在县衙,周长史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唐锦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长史让两个关键证人回去休息?
这不是常规操作。命案发生后,所有可能接触过现场的人都要留下,逐一问话,这是最基本的勘查原则。周长史是县丞,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
除非他不想让这两个人被问话。
唐锦加快了脚步。
东市已经到了。
长安城的东市是丝绸之路的终点,来自西域的香料、珠宝、马匹、奴隶都在这里交易。街道两边店铺林立,胡商和汉商混在一起,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孜然、羊膻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老崔头说的“老方家铁匠铺”在东市的北边,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面铁打的招牌,上面是一个方框里面一个“工”字。
唐锦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热,炉火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打一把菜刀,铁锤砸在铁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到唐锦和沈檀进来,手上的活儿没停,只是抬了抬下巴:“要点啥?”
“方师傅?”唐锦问。
“是我。”
唐锦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放在柜台上,解开包着的布。
方铁匠看了一眼,手上的锤子停了。
“这把刀是你打的?”唐锦问。
方铁匠放下锤子,走过来,拿起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
“这刀是我打的。”他说,“但这不是我卖出去的。”
唐锦皱眉:“什么意思?”
方铁匠把刀放在柜台上,指着刀柄上的麻绳。
“这个缠法,不是我的手艺。”他说,“我打的刀,刀柄上缠的是棉布条,不是麻绳。麻绳缠手,容易磨出血泡。”
“那这把刀是怎么到你铺子里的?”
方铁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唐锦心跳加速的话。
“三天前,有人来铺子里买了一把刀,跟我这把一模一样。他付了钱,拿了刀就走了。但我打的那把刀,刀柄上缠的是棉布条,不是麻绳。”
“你是说,这把刀被人换过了?”
“不是换过了。”方铁匠指着刀柄上的鱼鳞缠法,“是有人把我打的刀上的棉布条拆了,重新缠了麻绳。但这把刀确实是我打的,刀脊上的那道划痕我认得——那是我打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刻刀歪了,留下的一道疤。”
唐锦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击。
方铁匠的话给了她两个信息。
第一,这把刀确实是方铁匠打的,三天前被人买走。
第二,买走之后,有人把刀柄上的棉布条拆了,换成了麻绳,而且是鱼鳞缠法。
为什么要换?
棉布条吸水,握久了会湿,而且容易打滑。麻绳防滑,尤其是沾了血之后。
换麻绳的人,知道这把刀会被用来杀人。
“买刀的人长什么样?”唐锦问。
方铁匠想了想。
“是个男人,中等个头,穿着深色的袍子,戴着一顶帷帽,看不清脸。”
“说话的口音呢?”
“长安口音,没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手上有没有茧子、身上有没有什么气味?”
方铁匠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浓,但我闻到了——是羊膻味。”
羊膻味。
穿深色袍子、戴帷帽、身上有羊膻味的男人。
唐锦和沈檀对视了一眼。
长安城里有羊膻味的人不少——卖羊肉的屠户、做羊皮生意的胡商、养羊的农户。但这个范围已经比“所有人”小了很多。
“还有别的吗?”唐锦问。
方铁匠摇了摇头。
唐锦把刀包好,向方铁匠道了谢,走出了铁匠铺。
沈檀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站在东市的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羊膻味。”沈檀说,“范围还是太大。”
“我知道。”唐锦说,“但加上鱼鳞缠法和左撇子,范围就小多了。”
“左撇子?”
唐锦点头。
“凶手是左撇子,用剥皮刀杀人,刀柄是鱼鳞缠法。这三样加在一起,你能想到什么人?”
沈檀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唐锦也在想的答案。
“屠户。”
“或者猎户。”唐锦补充道,“但猎户用剥皮刀的时候,刀柄不会缠麻绳——他们的刀常年在外,麻绳吸水,容易烂。只有屠户每天接触新鲜的血,刀柄需要防滑,才会用麻绳。”
“你是说,凶手是屠户?”
“不一定是屠户本人,但一定是经常和血打交道的人。而且——”唐锦顿了顿,“这个人跟王元德认识。”
沈檀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王元德被杀的时候,书房的灯亮着。他是在写字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偷袭的。如果是一个陌生人敲门,他不会毫无防备地转身。凶手一定是王元德认识的人,甚至是信任的人。”
唐锦抬起头,看着长安城灰蒙蒙的天。
她脑子里那张图上的点越来越多了。
王元德宴请了一个姓李的富商。
周长史涂掉了那个名字。
三天后,王元德被杀。
凶器是一把新买的剥皮刀,刀柄被换成了鱼鳞缠法的麻绳。
凶手是左撇子,身上可能有羊膻味,跟王元德认识。
这些点正在连成线。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个点——那卷被拿走的文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唐锦转身往回走。
她需要重新勘查王元德的书房。
这次,她要找的不是凶器,而是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