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希利亚大陆,澳希亚历 A.C. 873年 春末。
奥雷兹希尔公爵的次子,凯伦·希尔结束了在邻国奥瑞利安四年的求学,随公爵贸易谈判特使奥托经黄金峡谷返回故乡凯岩城。同行的还有他在汇流城奥兰学院求学期间结识的几位好友——莱昂科特伯爵次子罗兰、教会见习神使塞丽娜、骑士学员莱纳斯,以及负责护送教会代表卡修斯神官的圣骑士卡特。
教会——大陆最具影响力的组织——汇流城与奥兰学院的实际管理者——正借此次贸易洽谈之机,准备在希尔领扩大传教范围。
马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凯伦·希尔将上半身探出车窗,让夹杂着松木气息的山风扑在脸上。黄金峡谷到了这个季节是最耐看的时候——两侧山壁上,深绿的针叶林与浅绿的阔叶林交错铺展,像是一幅被拉长的挂毯,从谷底一直铺到目力所及的天际线。更高处则是嶙峋的裸岩。
“你是第几次走这条路了?” 车厢里传来卡修斯的声音。汇流城的神官靠在另一侧的车窗边,手里翻着一册薄薄的笔记,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景色上。
凯伦回头笑了笑:“记不清了。去学院的时候走一次,放假回来走一次,算下来少说也有十来趟。”
“那你应该很熟悉了。” 卡修斯合上笔记,语气平和,但目光中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审视——不是怀疑,而是观察。
“也不算。每次走都发现些不一样的东西——春天山上有野花,秋天树叶变颜色,冬天山顶会积雪。” 凯伦伸手点了点窗外,“看那边,最远处那两座山之间的凹口,过去就是凯岩城的地界了。阿尔图里斯山脉到那里就矮下来了,像个门槛。”
卡修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微微颔首:“我从汇流城一路往西,过了黄金山谷的中段之后,能明显感觉到地势在往上升。你们这边的山比东部厚重得多。”
“那是。” 凯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自豪,“奥雷兹别的没有,就是山多、石头多、矿多。我们希尔家能在北方站住脚,靠的就是这些山。”
坐在对面位置上的奥托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位公爵特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路上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他放下手中的水囊,对卡修斯点头道:“卡修斯神官,临行前公爵大人特意嘱咐,要我转达他对您和教会诸位到来的欢迎之意。希尔领虽然偏远,但绝不会怠慢贵客。”
卡修斯欠了欠身:“奥托先生客气了。公爵大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商议传教事宜,教会方面也十分重视。瓦勒里乌斯主教让我代为问候公爵的健康。”
“公爵大人身体硬朗。” 奥托说,“只是最近边境上的事让他操了不少心。”
这句话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凯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知道父亲在操心什么——兰德尔的军事部署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南方的压力如同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他没有接话。车窗外的风景缓缓流淌,前方地势开始变窄,两壁的山体朝道路挤压过来。黄金峡谷最精彩的一段到了。
凯伦把头伸出去更多一些。峡谷在这里收窄到不到两百步宽,两边的岩壁笔直地拔起,形成一条天然长廊。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斜射的光柱,落在谷底的图里斯河上。河水在春天时还不算大,流速却仍然急,在乱石间冲出一片片白色的水花。沿河的道路贴着山壁蜿蜒,有些路段直接在岩石上凿出来的,路面只够两辆马车并行。
“走完这一段,前面就开阔了。” 凯伦说,“我父亲在那边设了一处前哨营地,天黑之前应该能到。今晚在那儿过一夜,明天中午就能到凯岩城。”
“前哨营地?” 卡修斯问。
“算是休息站吧。” 奥托接话,“黄金峡谷是通商要道,行人商队络绎不绝。公爵在谷中设了几处营地,供过往的旅客和军士过夜歇脚。咱们希尔家的领地从凯岩城往北全是山,峡谷就是咱们和外界的通道。”
卡修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日头西斜时,车队果然抵达了营地。
营地不大,建在谷底一处略微开阔的河滩地上,用粗木桩围了一圈简易的栅栏。里面有两排平房和几间马厩,正中一块被踩得结实的泥地,已经生了篝火。营地负责人是个退伍的老骑士,见到奥托的旗帜后快步迎了出来,一番简短的交涉后,车队被安顿下来。
晚饭是营地厨子做的炖肉和硬面包,谈不上精致,但在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后,热腾腾的食物让人胃口大开。
凯伦端着木碗在篝火边坐下来。塞丽娜和罗兰比他早到一步,正围着火堆烤面包片。莱纳斯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靠着一根木桩,安静地咬着一块肉干。卡特站在营地栅栏边,目光扫视着暗下来的峡谷轮廓——圣骑士的本能让他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警觉。
火光在几个人的脸上跳动着。山谷里的风小了下来,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干燥气味和炖肉汤的咸香。
塞丽娜咬了一口烤得焦黄的面包片,含含糊糊地问:
“所以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她没有说“哪件事”。凯伦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罗兰也知道。
凯伦没有立刻接话,先往嘴里塞了一口炖肉。他在争取几息的时间来判断她提这件事的意图——是翻旧账,还是随口聊聊。
但罗兰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先听我说——” 罗兰探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听听这个”的劲头,“我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绣了银线那件。我在镜子前面比了半天。”
他看了看塞丽娜,换了种口气:
“我还以为你回心转意了呢——特意提前到,站了大概……”
凯伦打断他:“我怎么知道你之前追过塞丽娜……”
罗兰不理会,继续说:
“——站了也不知道多久,就看到夜色里一个人影走过来。我还在想,走路的姿势怎么不太像……”
他没说完。
凯伦接过话头:“这只是个意外,你家的封地虽然在狮心城,但好歹也是奥瑞利安——本国伯爵家的少爷。我又不知道你之前追过她,还被她拒绝了。”
罗兰看着凯伦,笑了笑。
莱纳斯在远处嘴角弯了弯。
凯伦继续说,把话题抢回自己手里:
“本来,我的人送了信回来,说塞丽娜那边回话了,等会儿庭院碰面。我当时还觉得——哎,还挺顺利的?”
罗兰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管那叫顺利。”
凯伦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
“我当时想得挺好的,用你的名头把她约出来,她应该不好拒绝。我到场就说——你训练崴了脚来不了了,我替你来打个招呼。然后在院子里聊几句——这事儿不就搭上了吗。”
罗兰盯着他看了一息:“你才会在训练的时候崴脚。而且,你可打不过我。”
凯伦沉默了一会儿。
“……”
罗兰往后一靠,笑了出来。
塞丽娜放下手里的木杯,嘴边挂着笑意,开口了:
“我当时是挺好奇谁在冒充莱昂科特家的名头。我让罗兰去赴约——还以为你们会打起来呢。结果你们俩反倒成了朋友,后来还一起捉弄我。”
凯伦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罗兰接得很快:“你可不知道,凯伦可是他们希尔领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坏主意都是他出的。”
凯伦赶紧抢着插嘴:“你这样说可不对——后来我们去堵塞丽娜的时候,你比我还兴奋。”
塞丽娜笑出了声,看了看凯伦,又看了看罗兰:“知道了,知道了。你们都是纨绔——还真挺像的。”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们,这几年有你们在还真是有趣。”
篝火安静了一会儿。
塞丽娜转过头看向莱纳斯:
“不过我还是挺好奇,为什么莱纳斯后来会和你们两个贵族纨绔走那么近?”
莱纳斯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嘴角开始翘了起来。
罗兰接过话头:
“凯伦训练的时候可倔了!被莱纳斯打败过好几次都不肯放弃——不过,他的实力确实也增长得挺快。”
塞丽娜转头又看向凯伦,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原来你后来找我特训的原因是这样?被附雷术电得双腿打颤都还要继续……”
令人意外的是,莱纳斯突然插了一句:
“最后,凯伦就变成了一只抓不着的猴子。”
连着边上一直没有出声的卡特,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峡谷的岩壁间回荡了几下,然后慢慢落下去。篝火烧得很旺,发出均匀的噼啪声。
在这个安静里,凯伦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干,咀嚼的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在腰侧垂下来的时候,碰到了那枚银质狮子挂坠。他下意识地捏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动作。
罗兰看见了。
“还给我。”罗兰说。
“这是我赢的。”
“那是我家族的东西。”
“那说明——你赌运确实不太好?”凯伦摊了摊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罗兰想反驳,但自己先笑了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凯伦又补了一句:
“以后我再冒充罗兰,别人可就认不出来了——我有莱昂科特家的身份信物。”
罗兰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
“切,你可别又还没开始就漏了陷。”
卡修斯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翻着一卷书。他没有参与这场谈话,但他听完了全部。
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这群性格相异的年轻人,在学院的几年时间里,交到了真正的朋友。
夜色渐深,篝火慢慢暗下来。众人在营地粗糙的木屋里各自找地方躺下——骑士和神职人员对住宿条件没有太多挑剔,何况这是公爵的营地,已经比野外露宿舒服太多了。
凯伦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烟火熏黑的木梁。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想,明天就能回到凯岩城了。离开将近一年,不知道城里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因为边境的事消瘦一些。
他摸了摸腰间的狮子挂坠,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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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车队重新上路。
清晨,阳光还不算烈。站在营地外回头望去,黄金峡谷在晨雾中显得安静而深邃。图里斯河的水声在清晨格外清晰。
剩余的路程比前一天短,道路也开阔了不少。出了峡谷最窄的那几段之后,山势开始变得舒缓起来,两边的山坡上出现了零星的农田。再往前走,村落开始出现,路边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赶集的农民、驮着货物的骡队、几个骑马的信使。
“快到了。”凯伦把头探出窗外,看着远方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
凯岩城坐落在山谷间的一片平原上。说是平原,其实更像是山脚下一片相对平坦的缓坡地。它背靠着北部连绵起伏的山脉,像一块楔子嵌在山前。城墙是用当地的青灰色石材砌成的,经过多年的风霜,表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理,有着一种沉静而坚固的气质——正如它的名字,凯岩,仿佛从岩石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但凯伦注意到,城墙上的旗帜挂得不够整齐。有几面旗帜甚至半垂着,像是没有被及时拉扯平整。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细节,但凯伦在凯岩城长大,他知道父亲对城堡的仪容要求有多严格——即便是在这种紧张时期,值勤的士官也不会放任旗帜垂在半空中。
一丝不安掠过他的心头。
车队穿过城门,驶入城中的主路。街道两旁的景象和他记忆中差别不大——石头铺的路面、两三层高的楼房、沿街的商铺和作坊。凯岩城不是那种繁华的大都会,和汇流城比起来甚至显得有些朴素。但这里有一种安稳的感觉,每一条街道都透着一股“我们就在这里世代生活”的气息。
如果他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他可能不会注意到那些细微的不对劲——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少,有几间铺子关着门,还有,城堡门口没有设迎接的队伍。
“不对啊。”凯伦低声道。
按照父亲的性格,即便是在百忙之中,也至少会派一名管事和几名侍从在城门内迎接远道而来的神官。但现在,整条街上没有看到任何公爵的人马。
车队在城堡大门前停下来。两名守门的卫兵看到奥托的旗帜后让开了路,但表情有些僵硬。凯伦跳下马车,正准备往里走,一个年轻的侍从从门里急匆匆地跑出来,几乎是一头撞到他身上。
“凯、凯伦少爷!”
侍从的脸色很白,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你回来了——太好了——乔恩少爷他——”
侍从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凯伦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
“乔恩少爷……出事了……”侍从的声音发着抖,“您快进去吧,公爵大人在里面——”
凯伦没有等他说完。他绕过侍从,大步冲进了城堡大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城堡内部的石墙比外面更冷,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凝固的气息。几个侍从和文官贴着墙站着,看到他都低下头,不说一句话。
凯伦穿过前厅,穿过侧廊,直奔城堡大厅。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敲他的胸口。
大厅的门敞开着。
莱恩·希尔公爵背对着门,站在大厅中央的一张大桌旁边。公爵的脊背依然挺直,但凯伦能看出来,那个熟悉的宽厚背影在微微发抖。
公爵夫人艾琳娜站在另一侧。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裙,黑发挽起,身姿依旧端庄——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桌子上,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处。
公爵旁边站着两个人:一名五十岁左右的智者,凯鲁斯——公爵的首席巫师;另一个则是莱恩公爵麾下的高阶骑士维克托,此刻他的铁灰色铠甲还穿在身上,那紧握的双手说明了事情不简单。
桌子上面,平放着一个人。
凯伦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那是他的哥哥。乔恩·希尔。
乔恩被仔细整理过了——衣服换过了,头发梳理过,脸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如果不是那灰白的肤色和胸口那道被布条包扎起来的伤口,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是死着的。
凯伦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出去。他的目光盯在哥哥的脸上,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哥”,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莱恩·希尔公爵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过于没有表情了,那种用力压制的平静比任何愤怒和悲伤都更让人心碎。
父子隔着门框对视了几秒。
然后莱恩公爵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而低沉:
“凯伦……你回来了。”
凯伦的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住门框,指节泛白。
艾琳娜缓缓走向凯伦。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没有说话——她走到凯伦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凯伦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伴着一阵阵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