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从凯岩城东面的山脊后升起,在城堡的青灰色石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有种不同寻常的寂静——没有铁匠铺的锤声,没有集市上商贩的叫卖,连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了几分。整座城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每个人都在压低声音说话,像是怕吵到什么。
但莱恩·希尔公爵仍然以公爵领应有的规格,在城堡大厅内摆开了正式的接待仪式。
大厅的长桌铺上了深蓝色的桌布,几名侍从端着银盘穿梭其间。公爵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如果不是凯伦知道他昨晚和他一起守了一夜未眠,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卡修斯带着随行人员鱼贯而入,在大厅中央站定,向公爵微微欠身。
“公爵大人,”
卡修斯的声音平稳而庄重,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待我们。我谨代表汇流城主教瓦勒里乌斯大人,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莱恩公爵点了点头:“卡修斯神官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依然保持着领地领主应有的稳重。
卡修斯侧身让出身边之人,依次介绍道:
“这位是卡特,教会圣骑士,负责我的安全事务。”
卡特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标准的骑士礼节。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并不魁梧,但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块嵌在石壁中的铁砧,沉静而坚定。他的铠甲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剑柄被磨得发亮,一切都是实用的痕迹。
“卡特圣骑士。” 莱恩公爵微微颔首,“欢迎来到凯岩城。”
卡修斯继续介绍:“ 这位是塞丽娜,奥兰学院的见习神使,此行也将参与教会与贵领地的沟通事务。”
塞丽娜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欠身。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见习神使袍,金色镶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凯伦注意到她今天戴了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一株橄榄枝环绕着一轮新月,那是神使的标志。
“塞丽娜小姐。” 公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么年轻就已经是见习神使了——奥兰学院果然人才辈出。”
“公爵大人过奖了。” 塞丽娜轻声道,“我只是刚刚起步而已。”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凯伦——那一眼很短暂,但凯伦知道她是在确认他还好——这比那些简单的关心话都让人轻松一些。
“这位是莱纳斯,” 卡修斯指向第三个人,“教会骑士,奥兰学院的优秀学员。”
莱纳斯的个头比卡特略矮,但身形结实。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行礼时带着军人特有的精准。
“莱纳斯骑士。” 公爵点头。
然后凯伦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罗兰是莱昂科特家的人,由他来开口,才合乎情理。
“这位是罗兰·莱昂科特,我的朋友。莱昂科特伯爵家的二公子。”
这个名字没有引起莱恩公爵的特别反应——希尔家与莱昂科特家并不相熟,狮心城离凯岩城毕竟太远。
罗兰上前行礼,姿态优雅而不失力量。
莱恩公爵点头回礼:“莱昂科特家的少爷。欢迎来到凯岩城。”
凯伦继续道:“罗兰这次来,是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自由活动,也是想看看希尔领的风光。”
罗兰接话:“凯伦说了好几年了,北境群山的春天最是好看,翠绿的高山,壮丽的瀑布,开满野花的谷地,还有西边那惊心动魄的峡湾——我再不来看看,怕他下次吹牛的时候我都没法反驳。”
莱恩公爵的嘴角动了动,似有若无的一点弧度——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近似于放松的表情。
“希尔领的春天确实值得一看。” 他说,然后朝凯伦点了一下头,“你招待好你的朋友。”
几人在大厅两侧的座椅上落座。奥托从侧门走了进来,他在汇流城一路忙到返回凯岩城还没歇过脚,但此刻仍然精神抖擞,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他向公爵汇报了与汇流城贸易洽谈的成果——从谈判过程到后续货运安排,简明扼要,条理清晰。莱恩公爵点头回应,问了一两个细节,然后表示认可。
这是他今天最正常的一段对话。谈公事比谈私事容易,这一点凯伦比谁都清楚。
汇报结束后,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卡修斯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不急不缓:
“公爵大人,请允许我代表教会,对乔恩少爷的离世表示沉痛的哀悼。”
莱恩公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按照教会传统,”卡修斯继续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为乔恩少爷进行一次祷告——对死者安息的祝福。”
莱恩公爵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
“麻烦神官阁下了。”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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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恩·希尔的遗体停放在城堡东翼的一间静室里。
塞丽娜跟在卡修斯身后走进去,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不大,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奥雷兹的传统习俗认为,死者不应直面正午的阳光。房间正中的一张木台上,乔恩·希尔静静地躺着,身上覆盖着一面希尔家族的旗帜——天蓝底,银色山峰与金色矿石。
卡修斯在遗体前站定,闭目片刻。塞丽娜站在他侧后方,双手交握。卡特留在门外——这是祷告仪式,不需要护卫入场。
随后,卡修斯抬手。
微光从他掌心溢出,逐渐扩散成一团柔和的光晕,缓缓包裹住乔恩的遗体。按照教会的说法,这是对死者肉体最后的安息祝福——神佑术的柔和变体,不会惊扰什么,只是让光覆盖过去。光芒持续了数息的时间,房间被温和的光填满。
然后塞丽娜注意到了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是一种本能的不适感——就像走进一间空了的房间,却总觉得有人刚刚从另一个门塞了一些东西进来。
那是乔恩遗体上残留的法术痕迹。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没有出声。目光慢慢转向卡修斯。
卡修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安静地完成了整场仪式,手掌缓缓收拢,微光渐渐淡去。从开始到结束,他的举止从容平稳,看不出分毫破绽。
但塞丽娜知道——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他在微光覆盖乔恩躯干时多停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一切如常。那种微妙的节奏变化,只有同为精神力共鸣者的人才有可能察觉。
仪式结束。卡修斯再次低头默祷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塞丽娜跟在他身后。
走出门口时,卡修斯朝门外的卡特微微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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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伦在书房的窗边坐了很久。
他没有在看书。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线在石板地面上缓慢移动。午后的光,然后光线慢慢拉长。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不想知道。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然后停了。
塞丽娜没有敲门。她推开门走进来,在凯伦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罗兰和莱纳斯也出现在门口。罗兰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没有多问,走进来,站在凯伦身边。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凯伦开口了,声音低哑: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乔恩站在院子里,说他要带我去矿山城看红晶矿。”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那东西特别漂亮,在灯光下会发光,像凝固的夕阳。”
罗兰没有说“梦都是反的”或者“别想太多”。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听完,然后说:
“你梦到他了。”
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冷淡,是知道这时候不需要多余的东西。
凯伦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嗯。他还说他学会了一种新的剑术,下次见到我的时候教我。”
他的声音发涩。那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说出来。
塞丽娜轻声说:“他一定很在乎你。”
凯伦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看了很久。
安静又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塞丽娜开口了,声音仍然很轻,但语气变了:
“凯伦……我刚才看过了乔恩少爷的遗体。”
凯伦抬起头看着她。
“卡修斯神官做了安息祷告,” 塞丽娜说,“在施术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哥哥身上有法术残留。”
她顿了顿。
“不是普通的痕迹。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但……”
塞丽娜稍微停顿了一下。
凯伦看着塞丽娜,问到:
“卡修斯神官也看到了?”
“他没有说,” 塞丽娜说,“但我看他的反应——他认识的比我多。”
凯伦没有再追问“你怎么知道的”或者“你确定吗”。塞丽娜在法术感知方面从来不会出错,他在奥兰学院待了四年,这一点他很清楚。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书房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你。”
声音很轻。他没有抬头。
塞丽娜没有回答。罗兰和莱纳斯也没有。四个人就这样在书房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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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凯伦敲响了父亲书房的门。
莱恩公爵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军报,但他没有在看。看到凯伦进来,他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知道凯伦会来。每一个父亲都知道。
凯伦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
“父亲,我想知道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句子很短。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请求。但他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种“我需要一个答案”的语气。
莱恩公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疲惫——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他自己的判断,而是从斯温男爵那里听来的说辞:
乔恩去矿山城检查矿石开采。私自进入矿区,然后恰好碰到了矿洞塌方。斯温男爵组织了救援,找到乔恩时已经晚了。然后男爵派人将遗体送回了凯岩城,表达了歉意,还附上五千金的赔偿。
他说完这些之后停了一下。
凯伦沉默了片刻。
“您相信这些说辞吗?” 他问。
莱恩公爵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立刻回答——凯伦能看出来,父亲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
凯伦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一旦说出口,有些东西就收不回去了。
“塞丽娜今天下午看了哥哥的遗体。卡修斯神官做安息祷告的时候,她看到了法术残留。”
莱恩公爵的坐姿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变了,从疲惫变为了某种更锐利的东西。
“你确定?”
“塞丽娜在法术感知上从不出错。她说那不是普通的痕迹,卡修斯神官也注意到了。而且,矿洞里没有巫师。”
很久的沉默。
凯伦继续追问:"凯鲁斯检查过遗体吗?"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莱恩公爵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在衡量接下来说的话分量。
“嗯,他也提到过一些异常。但没有细说,只是提醒我不要仓促下结论。”
凯伦看着父亲。
“那您——”
“斯温男爵没有合理的动机。” 莱恩公爵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乔恩的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
“凯鲁斯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有怀疑,但没有方向。”
凯伦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斯温男爵没有杀死乔恩的理由。但法术残留不会凭空出现。
“父亲,我想去矿山城。”
语气平静。态度明确。他在控制自己。
莱恩公爵的回答没有犹豫。
“不行。”
他直视着凯伦,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疲惫的、不容商量的坚决。
莱恩公爵沉默了一会儿。
“多陪陪你母亲。”他说。
这句话的语气和前面完全不同——前面的对话是一个领主在判断情报,这句话是一个丈夫在说话。
凯伦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等父亲继续。
但莱恩公爵没有继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稳:
“凯伦。”
他只叫了他的名字。那句话后面跟了半截沉默。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
他没说完。但剩下的半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扇正在慢慢合上的门。
凯伦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后退一步。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的脚步很稳。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移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