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希尔的葬礼在第三天举行。
隔了天还没亮,凯伦就被敲门声醒了。侍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走廊里的什么人——公爵让您马上去议事厅。
他没有问什么事。能在这个时辰被叫醒,不会是小事情。
凯伦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火把还亮着,石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走过转角时看到凯鲁斯的房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莱恩·希尔公爵站在长桌的一端,穿着一身深色的皮质战服——不是正式场合的锁甲礼服,是那种穿在铠甲里面的内衬,比正装更利落,也更旧。腰侧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
凯鲁斯站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双手撑在桌沿上。他看到凯伦进来,没有打招呼,目光又落回了地图上。
公爵没有等凯伦站稳。
“国王的传令兵天没亮就到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没有铺垫,没有前奏,“命令我带希尔领的常备军南下支援。这已经是第三道命令了——前面两道我以乔恩的后事为由压了下来,南边等不了了。明天一早就得出发。”
凯伦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在等父亲把话说完。
公爵看了一眼凯鲁斯,然后转向凯伦:
“我走以后,希尔领的事务你和凯鲁斯一起负责。” 他顿了顿,“与教会的合作,你来对接。凯鲁斯把握大局的方向,你负责日常的事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凯伦听得出那层意思——他在把领地的后方交给凯伦。这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在交代。
凯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和“领地事务”完全无关的话。
“父亲,我想去矿山城。”
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二次了——他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公爵的沉默比上一次更短。
“不行。”
他看着凯伦。那目光不仅是父亲对儿子的。
“好好陪你的母亲。我不允许你在我离开后私自北上。”
“不允许”——不是“你最好别去”,也不是“现在不合适”。是命令。
凯伦没有再争。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没有说“我明白了”。
那个省略就悬在空气里,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公爵看了他一会儿。但他没有追问。
凯鲁斯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像是刚才的对话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站在那里的方式——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低头——看起来不像是漠不关心,更像是他在等什么结束。
天亮了一些。议事厅里的火光比窗外的日光还要亮。
凯伦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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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明日出发的消息在早饭之前就传遍了城堡。
传令兵从厨房到马厩跑了好几个来回,整座城堡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开始运转。骑士团的军官们在走廊里碰头,语速很快,说完就各自散开。马厩方向传来备鞍的动静和偶尔一两声嘶鸣。
凯伦没有在城堡里待着。
他一个人走到马厩边的空地上,站定了,看着北方的山脉轮廓。远处,阿尔图里斯山脉在天际线上连成一片深沉的青色,矿山城就在那些山的后面。
他没有做什么。他不需要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凯伦侧过头,看到卡修斯走过来。他没有从远处喊凯伦的名字,也没有打招呼——他直接走到凯伦旁边站定了,和他肩并肩看着同一个方向。
凯伦有些意外。
“你还在想着矿山城的事,对吧?”
“是。” 凯伦没有遮掩,“我父亲不同意。”
卡修斯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道。
“祷告的时候,我也看到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的事实。
“你哥哥身上的法术残留。塞丽娜告诉你了,我知道——但她不认识那是什么法术。”
凯伦看着他。卡修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是封印术,”
卡修斯又沉默了一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也有可能是神罚术——教会内部的法术,你在教会学院学了四年,你应该知道,这两个法术原本是同一种。”
凯伦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喉结动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卡修斯不像是会做多余动作的人。
凯伦没有追问卡修斯为什么昨天不说。
他只是沉默了一下。
然后转头看向神官说:“谢谢您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凯伦开口了。他的目光看着远处的山脉。
“父亲明天南下。父亲走之后,我会北上矿山城。教会与希尔领的合作事宜凯鲁斯会负责。”
他顿了顿。
“我自己去。”
卡修斯没有马上接话。他站在凯伦旁边,也看着北方,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
凯伦转头看他。
“为什么?”
卡修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如果这件事牵扯到教会的法术,我需要弄清楚原因。这已经不仅仅是希尔领内部的问题了。”
他又停顿了一下。
“卡特也能保障你的安全,” 卡修斯不紧不慢地说,“而且我对北方的红晶矿很感兴趣。”
“卡修斯神官——” 凯伦的声音有些不太确定,“我父亲不一定会同意。希尔领没有理由将您扯进来。”
“但他需要南下。” 卡修斯说,“他率领骑士团离开之后,他应该知道,到时候就没有人能阻止你,即使你的母亲恐怕也不行。但是如果有人同行,有人为你担保。”
“卡特是圣骑士,足以应付大多数危险。再加上你的朋友们自发要跟着去——这看起来就像一次合理的出行,而不是你一个人去冒险。”
“而且我可以以教会的名义。” 他接着说道。“在矿山城设立一座教堂,为矿工们提供神愈术——这个理由,公爵不会拒绝。”
然后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
“请相信我。”
凯伦没有管神官的意思——是指教会的态度,还是卡特圣骑士能保护他的安全。
只是转过头看着卡修斯——一个汇流城的神官,奥兰学院的教职人员,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长辈。但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至少目前是。
“我去跟塞丽娜他们说一声。”凯伦说。
“不用。”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凯伦和卡修斯同时转头,看见塞丽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跟了过来,罗兰和莱纳斯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
“我们在这听了一会儿。”塞丽娜坦然承认,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罗兰夸张地摊了摊手:“你在学院的时候可没少拉我下水。现在你有麻烦想一个人扛?门都没有。”
莱纳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凯伦看着他们三个人,感觉喉咙里有点什么东西堵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少来。”罗兰笑着说,“你要是真要谢我,把这枚狮子挂坠还我就行。”
“别想了。”凯伦摸了摸腰间的银色挂坠,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赌注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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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午后找到了一个机会。
公爵正在大厅里和几名骑士团长核对南下路线的最后一个节点——地图摊满了整张桌子,几名军官围在两侧,没有人注意到凯伦带着一群人从侧廊走过来。
凯伦走在最前面。身后半步是卡修斯和卡特,再后面是塞丽娜、罗兰、莱纳斯。七个人在大厅中央站定。
公爵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发怒。他的目光扫过凯伦,然后是卡修斯,然后是卡特和后面的几个人。他知道凯伦不会安分待在凯岩城,他只是没想到卡修斯也会站到凯伦那边。
他没有开口。他在等。
凯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父亲,我们商量好了北上矿山城。”
“我们”——不是“我”,是“我们”。
公爵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凯伦,又看了看卡修斯和卡特。
凯伦继续。
“卡修斯神官和卡特圣骑士也会同行。”
公爵的目光先是落回了凯伦身上,然后又看向卡修斯。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神官的主意?”
卡修斯神官站了出来。
“既然希尔领和教会的合作已经确定。我想以教会的名义,在矿山城优先设立一座教堂。为受伤的矿工提供神愈术治疗服务。”
他说完看向卡特。卡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公爵沉吟了一会儿,这句话的分量公爵听懂了——有教会的神官和圣骑士在,北上的性质就不一样了。不是凯伦带着几个朋友私自去调查,而是一支有教会代表的正式的队伍。
最终,公爵妥协了,他转向侧门的方向,叫了一声:
“维克托。”
维克托从侧门走进来,站在公爵面前:“公爵大人。”
“我带不走的队伍,你替我带。” 莱恩公爵的声音沉而有力,“凯伦和卡修斯神官他们要去矿山城,你跟着——再选一些直属骑士,要确保安全。”
凯伦接得很快:
“维克托一个人就够了。人太多反而不合适——去矿山城而已,人少低调。”
公爵没有回应凯伦的拒绝。
他转向凯伦,目光严厉:“听着。维克托负责全队的指挥和安全,你的任何行动都必须和他商议。如果发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立刻撤回凯岩城,不要逞强——明白吗?”
他看了维克托一眼。维克托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公爵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地图。凯伦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谈话结束了。
凯伦一行人转身走出大厅。
大厅里又只剩下公爵和围在地图边的军官们。公爵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骑士团长应了一声。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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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凯岩城像一只被捅了的蜂巢。
南下的军队在天亮之前就开始集结了。骑士团的传令兵在城内外穿梭不停,战马的蹄声和铠甲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辅兵们扛着物资袋在城门和仓库之间来回奔跑。整片营地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这是凯岩城数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军事调动。
在这一切嘈杂之中,北上的队伍在城堡侧门外准备好了行李和马匹。
七个人,几匹马,一些补给。和城门那边成排的骑兵队列比起来,几乎微不足道。
罗兰和莱纳斯在检查马鞍和武器的绑扎,卡特站在驮马旁边,拉着肚带确认驮载是否平衡,塞丽娜把几卷羊皮纸塞进一个皮筒里,封好口。
凯伦翻身上马。他拉了拉缰绳,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余光扫到了城堡二楼的窗口。
艾琳娜站在那里。
他的母亲。双手扶着窗沿,没有说话。她没有穿正装,只在肩上披了一件深色的披肩,晨风把她的发丝吹散了几缕。
她只是看着他。
凯伦在马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朝那个方向抬手,挥了一下。不大的幅度——他知道她看得见。
艾琳娜抬起手,回应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动作。
她没有离开窗口。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凯伦勒马转向城门。
莱恩公爵从城门方向走过来。他穿着全套战甲,身后跟着几名骑士团的军官,脚步很快——他今天没有时间多说。他站在凯伦的马前,抬头看着他,然后看了看维克托。
“注意安全。”
凯伦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战前的公爵不需要表情。
“知道了。”
没有更多的话了。
公爵转身朝城门走去。他的军队已经在城外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风中展开,马蹄刨着地面,骑兵们已经在等待出发的信号。
凯伦勒转马头,朝北。
两支队伍在凯岩城门外分道。
南下的队伍规模大、声响大——铁蹄踏过石桥的声音像一阵持续的闷雷,旌旗在晨光中翻卷。公爵的身影在队列的最前方,很快汇入了那片移动的钢铁洪流之中。
北上的队伍人少,安静。七个人,几匹马,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朝阳从东面的山脊后升起,把凯岩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城墙上的哨兵看着两支队伍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远去——一支向南,尘土飞扬;一支向北,安静得像是在战争的缝隙中悄悄穿过。
凯伦没有回头。
他策马走在最前面,目光落在北方——阿图里斯山脉在天际线上连成一片青色。矿山城就在那些山的后面,而他正在朝着它去。
风从峡谷里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