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舒望把手从测灵石上拿开的时候,广场上的笑声还没停。
五色光芒奄奄一息地闪了几下就彻底熄了,像一根受了潮的烟花,刚冒个火星就哑了。周围几个等着测试的少年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其中一个还学着那光芒闪烁的样子,用手比划了几下,惹得更多人跟着笑。
谢舒望倒没觉得多难堪。他前世在公司年会上被领导点名表演节目的时候,经历过比这更难熬的时刻。
他只是有点遗憾——本来还指望测灵石能给点面子,好歹亮得好看一点。
主持测试的白发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嘲讽,但也谈不上惋惜,更像是在一堆合格的材料里看到了一块明显不对规格的边角料,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五灵根,下品。”老者报完结果,正准备喊下一个,谢舒望却开口了。
“前辈,还有其他考核方式吗?”
老者顿了顿,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有。幻心阵,考验道心与意志,与灵根无关。若能在一炷香内走出来,便可破例入门。”他停顿了一下,“但此阵凶险,上一个闯阵的人出来后疯了半年。”
后半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舒望注意到,周围的笑声在这句话落下后明显小了一些。
“我闯。”他说。
老者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听懂了“疯了半年”这四个字的分量。
“若是失败,三年内不得再踏足天衍宗。”
“明白。”
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句“不知死活”,谢舒望权当没听见。他跟着老者穿过广场,走向后方一座孤零零的石门。石门紧闭,上面的符文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藤蔓植物爬满了整面石壁。
路过人群边缘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陆清寒。
那个白衣少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也没有露出任何感兴趣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竹子。
谢舒望朝他笑了一下。
陆清寒没有任何反应。
但谢舒望总觉得,如果这人真的完全不在意,早就走了。
石门打开,里面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谢舒望迈步跨了进去。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尸山血海、妖魔鬼怪、或者自己小时候被狗追着咬的场景。
但他看到的是一间办公室。
准确的说是他那间位于十六楼的格子间。电脑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开着,对面的人发来一连串六十秒语音方阵。桌上的台历翻到了周三,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方案终稿截止日。
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下意识就想坐下来回消息。
然后他停住了。
不对。
他已经死了。
他被车撞飞的那一刻,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肋骨断裂、内脏移位的感觉。那种痛不是做梦能模拟出来的。
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所有细节都真实得可怕——连对面大楼外墙上一块脱落的瓷砖都还原得一丝不苟。
但谢舒望注意到一件事:窗外没有风。
街边的树叶纹丝不动,行人的头发和衣角也都服服帖帖地垂着。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细节都做得很好,唯独忘了加上一阵风。
“做得还挺认真,”谢舒望嘟囔了一句,“可惜还是露馅了。”
话音刚落,整个办公室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痕从天花板蔓延到墙壁,然后哗啦一声塌了下来。
碎片没有坠落,而是在半空中化作光点消散了。
谢舒望站在原地,等着下一个幻境。
但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出现。
周围是纯粹的白色,没有边界,没有声音,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他开始往前走。走了很久,周围的白色一成不变。
“系统,这是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谢舒望停下来,皱了皱眉。系统不见了,这倒是新鲜事。他开始回忆那本《修真界常识一百问》里关于幻心阵的内容——但那本书他只翻了扉页,后面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
早知道就多读两页了。
他干脆盘腿坐了下来。
既然出不去,那就等着呗。反正一炷香的时间总会过去,总不能把他困在这里一辈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白色的空间里终于出现了变化。
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身形消瘦,走路微微驼背,像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习惯。他走到谢舒望面前,蹲了下来,跟他面对面。
谢舒望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准确的说,是前世的他自己。
“你在这里坐着干嘛?”对面的谢舒望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等出去。”
“你怎么知道你一定能出去?”
“不知道,但坐着等总比瞎转悠强。”
对面的谢舒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谢舒望很熟悉的东西——疲惫。
“你上次请年假是什么时候?”对面的他问。
谢舒望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前年吧。请了两天,去医院做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呢?”
“良性。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那你复查了吗?”
谢舒望没有回答。
对面的他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姿势,跟他并排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对面的他开口了,“不是怕你死。是怕你从头到尾,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谢舒望喉结动了动。
“我每天都在想,等这个项目结束了就好了,等存够钱了就好了,等换了工作就好了。”对面的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我从来没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如果那些‘好了’永远不来呢?如果我就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呢?”
谢舒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我确实在熬。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叹气,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又要熬一天’。周末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因为做什么都觉得累。我不敢请假,不敢辞职,不敢生病,因为我付不起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
“但那不是我的错。”
对面的他愣了一下。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读了一所普通大学,找了一份普通工作。没有人教我该怎么活得潇洒,也没有人给我兜底的资本。我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活着,这不是我的错。”谢舒望的声音有点哑,但没有发抖,“我没有选择那样的生活,但我也没有放弃。我一直在扛,虽然扛得很狼狈,但我没有逃跑过。”
他看着对面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没有资格说我‘从来没活过’。”
对面的他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笑,而是一种谢舒望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释然。
“行了,”对面的他说,“那就别扛了。”
他伸手拍了拍谢舒望的肩膀,虽然那只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层雾气。
“……算了,你还是扛吧,”他收回手,笑着补了一句,“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谢舒望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对面的他开始变淡,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渐渐扩散、消失。
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大片大片的白色剥落下来,露出背后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他听到了风声。
真实的、吹动树叶的风声。
石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外面的香才烧了三分之一。
白发老者低头看了看香,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谢舒望,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
谢舒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咧嘴一笑:“怎么了前辈,太快了?”
老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通过了。”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这才多久?”
“他真的是五灵根?”
“幻心阵是不是坏了?”
谢舒望没理会那些议论。他穿过人群,朝外面走去。
经过陆清寒身边的时候,他本想打个招呼就走,但陆清寒忽然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眼下停了一瞬。
“你哭过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谢舒望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没有。”
“有。”
“没有。”
“眼眶还是红的。”
谢舒望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修仙人眼神都这么好的吗?”
陆清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往宗门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卯时,演武场。”
谢舒望一愣:“干嘛?”
“你不是要抱大腿吗?”
陆清寒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谢舒望一个人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冲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背影喊了一句:“你这是答应收我做小弟了?!”
远处的人没有回答。
但谢舒望分明看到,那个人的脚步,好像比之前轻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