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舒望被一名杂役弟子领着，穿过天衍宗七拐八拐的回廊，最后在一排矮矮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谢师弟，这里是新入门弟子的住处，你暂时住甲字七号房。”杂役弟子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七”字，“宗门令牌和基础物资明日会统一发放，今晚先将就一晚。”
谢舒望接过木牌，道了声谢，推门进屋。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角落里放着一个小蒲团。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盏油灯，旁边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天衍宗弟子守则》。
他拿起册子随手翻了翻，第一条就是：“弟子之间严禁斗殴，违者罚抄经一百遍。”
谢舒望乐了：“这惩罚方式还挺复古。”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板硬邦邦的，枕头也只有薄薄一层，但他实在太累了，闭上眼睛就开始迷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脑子里还在回味今天的事。
幻心阵里那个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脑海里转——“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明明是句损人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的时候胸口暖暖的。
他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那力道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在拆门。
“新来的！起床了！大师兄让我们来叫你！”
一个洪亮的嗓门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都震得耳朵嗡嗡响。
谢舒望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脑袋磕在了上铺的床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胡乱套上昨天杂役弟子送来的灰色弟子服——布料粗糙，袖口还有点长，穿上之后整个人像个行走的麻袋——然后跌跌撞撞地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两个人。
都穿着天衍宗的内门弟子服饰，银白色的衣袍边上绣着淡青色的云纹，比谢舒望身上这件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
左边那个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英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张扬的锐气，嘴角勾着一丝笑，正叉着腰仰头看他，刚才敲门的显然就是他。
右边那个比他矮小半个头，面容清秀，表情淡淡的，站在三步开外，像是在跟前面这个人保持某种安全距离。
“你就是谢舒望？”左边那个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弟子服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抽了抽，“……小师叔昨天带回来的那个？”
谢舒望点点头：“是我。两位是？”
“我叫楚惊鸿，天衍宗掌门座下二弟子。”左边那个拍了拍胸脯，然后一扬下巴指向旁边的人，“这是顾长宁，我师兄，排行老三。”
顾长宁朝谢舒望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谢舒望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观察，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摆放的位置是否合理。
“小师叔让我们来接你，”楚惊鸿大大咧咧地说，“走吧，带你去吃早饭，顺便认识一下其他人。”
谢舒望还没来得及洗漱，就被楚惊鸿拽着胳膊拖走了。顾长宁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两步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一路上楚惊鸿的嘴就没停过。
“你知道吗，昨天你闯幻心阵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宗门！大家都说来个了五灵根的怪物，一炷香不到就从幻心阵里走出来了，把刘长老吓得胡子都歪了！”
“没那么夸张……”谢舒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怎么没有！你知不知道上一个闯幻心阵的人是谁？是大师兄！他当年花了半柱香的时间，出来之后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三天没吃下饭。你倒好，进去逛了一圈就出来了，跟没事人似的。”
谢舒望心想，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我在里面差点被自己说哭。
“对了，大师兄你也得认识一下，”楚惊鸿继续说，“他叫沈慕云，是我们几个里头最大的，平时管着我们所有人，跟个老妈子似的。你别被他那张温温柔柔的脸骗了，他训起人来可狠了。”
“咳。”身后的顾长宁轻轻咳了一声。
楚惊鸿浑然不觉：“你咳嗽了？昨晚又熬夜画阵了吧？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阵法不是画得越晚就越厉害——”
“楚惊鸿。”顾长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警告意味。
“干嘛？”
“到了。”
楚惊鸿一抬头，果然已经到了食堂门口。
天衍宗的食堂比谢舒望想象中大得多，光是一楼就能容纳上百人同时用餐。此刻正是早膳时间，大厅里坐满了弟子，热闹得像菜市场。
楚惊鸿带着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二楼的一个包间。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陆清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清粥，正在慢慢地喝。他看到谢舒望进来，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另一个坐在主位上，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气质。他看到谢舒望进来，站起身来，微笑着迎了上来。
“你就是谢舒望吧？我是沈慕云，天衍宗掌门大弟子。”他的声音温润好听，像是春天里的暖风，“昨晚听清寒提起你，说你闯过了幻心阵，很了不起。”
谢舒望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哪里哪里，运气好而已。”
“幻心阵没有运气一说。”沈慕云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能走出来，就是你的本事。”
他示意谢舒望坐下，又给他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一会儿带你去领宗门令牌和功法。”
谢舒望受宠若惊地接过粥碗，心想：这就是大师兄吗？也太温柔了吧？跟楚惊鸿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刚喝了一口粥，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一个精致的药囊，长发半束，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影子一样滑进了房间里。
“哟，都在呢。”来人笑眯眯地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谢舒望身上，“这位就是咱们的新成员？”
沈慕云介绍道：“这是裴玉，排行老四，医修。”
裴玉朝谢舒望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昨天把刘长老吓着了？”
谢舒望一愣：“啊？”
“刘长老主持测试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有人从幻心阵里出来的时候是笑着的。”裴玉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回去之后琢磨了一晚上，今天一早跑去藏经阁翻古籍去了，想知道什么体质的人能在幻心阵里笑出来。”
谢舒望哭笑不得：“我不是笑……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幻境里跟另一个自己说完那番话之后，他虽然鼻子酸了，但心里确实畅快了很多。那种感觉不像“开心”，更像是一直堵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
“行了，别逗他了。”沈慕云出来打圆场，“人都到齐了，先吃饭吧。”
谢舒望环顾了一圈——沈慕云、楚惊鸿、顾长宁、裴玉、陆清寒，加上他自己，正好六个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们几个都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吗？”
“对啊，”楚惊鸿嘴里塞着一块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大师兄是老大，我是老二，顾长宁老三，裴玉老四，小师叔最小，是老五。”
谢舒望疑惑地看向陆清寒：“那小师叔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最小的吗？为什么你们都叫他小师叔？”
楚惊鸿差点被馒头呛到，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你不知道？小师叔是掌门的师弟，也就是我们的师叔啊！”
谢舒望瞪大了眼睛看向陆清寒。
陆清寒面无表情地喝着粥，仿佛他们在讨论的不是他。
“可他明明比你们小啊？”谢舒望难以置信。
“辈分跟年龄没关系，”沈慕云笑着解释道，“师尊收清寒为徒的时候，是代师收徒，所以清寒虽然年纪最小，但在辈分上是我们的师叔。”
谢舒望消化了好一会儿，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你们修真界的关系真乱。”
“噗——”楚惊鸿笑得把馒头喷了出来。
顾长宁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他的攻击范围。
裴玉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习惯就好。”
陆清寒始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站起身来。
“吃完了就去演武场。”
谢舒望一愣：“啊？现在就去？”
“你以为我昨天说的是玩笑话？”
陆清寒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谢舒望赶紧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抓起一个馒头追了上去。
身后传来楚惊鸿幸灾乐祸的声音：“小师叔训练人可狠了，你保重啊！”
裴玉笑着接了一句：“放心，我会准备好伤药的。”
沈慕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别吓着他。”
顾长宁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外面并肩走远的两道身影上——一个白衣笔直，一个灰衣踉跄。
他放下杯子，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个谢舒望，脚步比看起来稳。”
楚惊鸿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玉替他回答了，“他可能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弱。”
顾长宁没有否认，起身往外走。
楚惊鸿追了上去：“你等等我！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自己想。”
“我想不明白才问你啊！”
“那就别想了。”
“顾长宁，你是不是欠揍！”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慕云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也开始收拾碗筷。
裴玉没动，依然坐在原位，端着茶杯，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大师兄，”他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个谢舒望，能在小师叔手下撑几天？”
沈慕云想了想：“三天吧。”
裴玉笑了：“我赌五天。”
“赌什么？”
“输了的人替对方值一个月的夜诊。”
“成交。”
窗外的晨光正好，演武场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惨叫——听声音，像是谢舒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