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在三楼天台上,风灌进他的黑色工装外套,鼓成一个饱满的弧度。
楼下,废弃化工厂的水泥地面上画好了标记,一辆卡车停在正下方,车顶铺了一层薄薄的缓冲垫。动作指导在对讲机里喊了最后一次走位确认,地面的工作人员像蚂蚁一样散开,退到安全区。
这是沈渡今天的最后一条。从三楼跳下来,空中翻一个跟头,落到卡车顶上,侧滚卸力。这套动作他练了三天,在垫子上翻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他的右膝在隐隐作痛——昨晚下了一场雨,他的膝盖比天气预报还准,每次变天都会酸胀。那是去年拍一部古装戏留下的旧伤,半月板撕裂,他只休息了三十七天就回去复工了。
医生说要休息三个月。他休息了三十七天。因为三十七天的误工费已经把他那点积蓄掏空了。
“沈渡,准备了。”对讲机里传来动作指导的声音。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膝盖的不适压下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蹦了两下,确认脚下的地面不滑。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监视器后面的那群人。
导演、副导演、摄影指导,还有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监视器旁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她没有去理。她正仰头往他这个方向看,阳光太刺眼,她微微眯着眼睛,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沈渡认出了她。宋棠。宋氏传媒的千金,圈里最年轻的制片人。她的妈妈是著名导演宋唯,爸爸是宋氏传媒的创始人宋明远。她在南加州大学学电影,回国后做的第一部网剧就拿了大奖。这不是她的项目,出品方不是宋氏,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她就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保温杯,仰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沈渡没有时间多想。对讲机里传来倒计时。
“三——二——一——走!”
他蹬地、起跳、腾空。身体在空中打开又折叠,那个跟头翻得漂亮极了,比他任何一次练习都要完美。风声灌进耳朵,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拉得很慢很慢,他能看到地面的每一张脸——
他看到宋棠手里的保温杯被她的手指攥紧了。
然后是落地。
右脚踩在卡车顶上的那一瞬间,沈渡就知道坏了。角度不对。他的膝盖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了一下,护具没有用,剧痛从膝盖炸开,瞬间窜到整条右腿。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从车顶滚落,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
“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个炮仗。
视线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过来。他仰面躺在地上,看到头顶的太阳又亮又冷。右腿动不了了,膝盖传来的痛感让他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后脑勺湿了一片——他不用摸也知道,那是血。
“沈渡!”有人喊他的名字。
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多人影围上来。有人喊“叫医护车”,有人喊“别动他”,有人在用对讲机喊“拍摄中止”。沈渡躺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然后那些声音被一个更近的声音盖住了。
脚步声。很轻,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急促得像心跳。
一团奶白色的衣角出现在他的视线边缘。她蹲了下来。
宋棠的脸出现在他头顶上方,离他不到半米远。她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在阳光下有一点透明的质感。沈渡后来回想这一刻,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只记得她的手——那只没有拿保温杯的手抬了起来,顿了一下,想碰又不敢碰他的脸。
“你的腿。”她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低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平稳,“你感觉怎么样?”
沈渡在疼得冒冷汗的间隙里,竟然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小伤。”
他没有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疼。没有说他的膝盖里那条撕裂的旧伤,今天这一下可能彻底把它送走了。没有说他其实不知道这条腿还能不能再站起来。没有说他今年二十六了,武替的黄金年龄差不多就到这里了,如果膝盖真的废了,他连“不要命”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只是笑了一下,躺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睛,说小伤。
宋棠看着他的笑容,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她把保温杯塞到旁边一个人的手里,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条真丝手帕,叠了两下,轻轻垫在他后脑勺下面。
沈渡感觉到她的手帕碰到自己后脑勺的时候,那一小块丝绸是凉的,凉的像一片叶子。
“别说话,”她说,“也别笑。”
沈渡没有听她的。他还在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笑,还能做什么。
宋棠站起来,转身走了。奶白色的大衣衣角拂过他垂在地上的手背,像一只蝴蝶短暂地停了那么一下。沈渡闭上眼睛,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宋棠。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保温杯里泡的不是水。是三七和藏红花。活血化瘀的。她提前泡的。
她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三天后,沈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会闪一下。他的右腿打着支具,膝盖肿得像一个发面馒头。经纪人老马坐在床边,表情像是来参加葬礼的。
“两个消息,”老马说,声音有点干,“一个坏一个更坏,先听哪个?”
“一起说。”
“你的右膝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需要手术,术后康复至少半年。这是坏的。”老马顿了一下,不敢看他的眼睛,“更坏的是——那个戏,导演否了。之前拍的全部作废,他们换了一个新方案,你被替换了。不用回去复工了。”
沈渡看着天花板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没有说话。
他想起八年前刚来横店的夏天。身上只有三千块钱,租了一间地下室,窗户只有巴掌大。但那时候他觉得什么都是可能的。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打很多年,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自己。
他二十六了。膝盖废了。连那个地下室都快租不起了。
“沈渡?”老马叫他。
“嗯。”
“你还好吧?”
“还行。”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属地北京。他看了一眼,没有接。又响了第二次,他接了。
“您好,请问是沈渡先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礼貌,“我是宋棠小姐的助理。宋小姐想约您见一面,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如果您不方便过来,宋小姐说可以去医院看您。”
沈渡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北京号码,忽然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
他想起那条四千八百块的真丝手帕,想起她蹲下来时手指顿在半空中的画面,想起那个保温杯里三七和藏红花的味道。
她提前泡好了药。
她不是去看拍摄进度的。
她是去看他的。
可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小姐,为什么要去看一个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