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沈渡在一家茶馆见到了宋棠。
他拄着单拐走进去的时候，宋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了起来，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又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才把电脑合上。
“坐。”她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渡坐下来，尽量让动作自然。他的右腿还戴着支具，走路的时候不敢吃劲儿，刚才进来的时候那条腿拖了一下，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沈渡。”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沈师傅”，不是“那个替身演员”，是沈渡。她的声音和他记忆中一样，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不太自然的平稳，好像她在大声说话和沉默之间选了一条很窄的路。
“我查过你的履历。”她说。
沈渡挑了下眉。
“入行八年，参与过四十七部作品。其中三十一部是替身，十六部是特技动作指导。你跟过十一个动作组，所有人给你的评价都是同一个词。”
她顿了一下。
“拼命。”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沈渡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工作机会，”她说，终于抬起了眼睛看着他，“做我的私人安保。”
沈渡看着她，过了两秒钟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我不是来找施舍的。”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也不是来施舍的。”
她打开电脑，转了方向，屏幕对着他。那是一个项目策划案的封面，名字叫《暴雨将至》，下面的署名是“制片人：宋棠”。沈渡粗略扫了一眼简介——一个退役特技演员的故事，在一场事故后双腿受伤，被迫离开热爱的行业，卷入一场阴谋，最终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复仇。
沈渡看完那一段简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项目我已经跟了三年，”宋棠说，“剧本改了十四稿，男主角定了至少五个，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走下去。原因只有一个——圈子里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演员能演这个角色，因为他们都没有真的断过腿。”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有，”宋棠说，“你的腿是真的。”
沈渡说不出话。
“我不是来跟你谈慈善的。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平稳，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笃定，像刀刃出鞘，“你觉得你那八千块钱一天的替身价码就是你的全部价值了，但我要告诉你——你不是。你懂动作，你懂镜头，你懂在威亚上什么样的角度拍出来最好看。你比任何一个科班出身的演员都更懂打戏。这些东西在你身上长了二十六年，你从来没用过，因为没有人给你这个机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现在，我给你。”她说。
窗外有人在卖烤红薯，香甜的味道从缝隙里钻进来。茶馆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沈渡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他不知道是因为暖气还是因为她的话。
“还有一个条件。”宋棠忽然说。
沈渡抬头看她。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苦。
“你跟我住。”
沈渡没动。
“我的住处有一层是健身房和设备间，”她说，语速突然快了起来，像在念一份工作说明，“接下来半年你要做康复训练，我需要全程跟踪你的状态，并且配合你的身体状况调整训练方案。这是我的工作习惯，我不允许任何不在我掌控范围内的变量。”
沈渡看着她的侧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但他注意到她的耳廓上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红色，在茶馆的灯光下，藏不住。
“宋棠。”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害怕我跑了，”沈渡说，“还是害怕你自己选错了人？”
她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随你怎么想，”她说，“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沈渡低头看着那份合同。他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看到了她提前签好的名字——宋棠。两个字的间距比正常的要开一些，落笔的力度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又没有真的犹豫。
他拿起笔。在他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没有抬头。所以他错过了宋棠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芒。那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如释重负的东西——好像她赌上了一切的一手牌，终于等到了亮牌的那一刻。
沈渡把签好的合同推过去。宋棠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签名——“沈渡”两个字写得很潦草，笔画之间带着练过武的人特有的力道，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像一把刀刹住了车。
她把合同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抬起眼睛看他。
“沈渡，接下来这段时间，你的身体归我管。”
她的表情是严肃的，语气是认真的。但沈渡就是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他没有拆穿，只是笑了一下，靠进椅背里，把右腿伸得直了一些，让膝盖好受一点。
“行，”他说，“宋老板。”
她皱了皱鼻子，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她低下头拿起电脑，用那一脸不苟言笑的表情盖住了那一瞬间的慌乱。
窗外下雪了。横店的第一场雪，比往年都晚了一些。
沈渡透过茶馆的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雪，雪花落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上。他忽然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也许是因为暖气，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宋棠已经重新打开电脑在工作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眉头微蹙，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她偶尔会停下来，咬一下笔帽，然后再接着敲。
沈渡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棠。”
“嗯？”她没抬头。
“那天在片场，你为什么会在？”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然后她继续打字，声音很自然地说：“去看看拍摄进度。”
“你不是出品方。”
“学习。”
沈渡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注意到她敲键盘的节奏变了——快了那么一点点，又或者慢了那么一点点，总之不是刚才那个从容的节拍了。
他没有戳穿她。他把目光移回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他记得那根顿在半空中的手指，记得那条四千八百块的真丝手帕，记得那个保温杯里三七和藏红花的味道。那是什么药材的味道，他闻得出来——因为他在少林寺的时候，师父常熬那种药给摔伤的师兄们喝。
她提前知道他会受伤。
她不是去看拍摄进度的。
她是去看他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沈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宋棠身上。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从走进这家茶馆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喝过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早就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暗色的油脂，她连碰都没碰过。
她在紧张。
这个在圈里出了名冷静果断的宋棠，此刻坐在他对面，紧张到连一口茶都喝不下去。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他没有喝，也没有动。
两个人，两杯茶，一个凉透了，一个还热着。
窗外是横店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