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搬进宋棠家的那天,横店刚下过一场雪,路面上结着薄冰。他从出租车里下来,右腿还戴着支具,拄着单拐,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登山包。管家周姐给他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条支具上停了两秒,侧身让他进去。
别墅比他想象的要大。但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大——装修是冷淡的灰白色调,墙上挂着几幅他叫不出名字的画,客厅里有一架钢琴,琴盖合着,没有一丝灰尘。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了一棵海棠树,这个季节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没化干净的雪。
沈渡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闯进了美术馆的野狗。
“沈渡。”声音从楼上传来。
他抬起头,宋棠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腿和他的背包之间来回了一次。
“上来。”
沈渡上了楼。一整层被打通了,一半是健身房——力量训练区、康复区,甚至放了一台反重力跑步机,沈渡知道那东西要几十万。另一半是一间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台台式电脑,一面墙上贴满了便签和照片,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故事板,上面钉着《暴雨将至》的分镜图。
“这半层是你的,”宋棠指了指健身房那边,“那半层是我的。康复训练在健身房做,剧本讨论在我这边。周姐会负责你的一日三餐,饮食方案已经写在厨房冰箱上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入住须知。但沈渡注意到她说的是“你的”和“我的”,不是“你的”和“公用的”。她把一半的办公空间分了出来,给了一个她认识不到两周的替身演员。
“你不觉得我住进来不安全?”沈渡问。
宋棠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路都走不利索,”她说,“能有什么不安全?”
沈渡被她噎了一下,没找到反驳的话。
康复训练比他想的要难。不是难在疼——疼这件事他太熟悉了。难在“不能动”。手术后的前两周,他的腿被固定在支具里,几乎不能弯曲。物理治疗师每天来两个小时,帮他做被动活动,把腿一点一点地弯,一点一点地直,每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膝盖里搅。
沈渡从来没有喊过疼。
但宋棠每次都在。
她不会站在旁边看——那太刻意了。她会坐在办公室那张桌子前面,对着电脑工作。但沈渡注意到她的视线会时不时地瞥过来,在他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后来他发现她电脑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她一个字都没打。
她在陪他。
第三周的时候,物理治疗师说可以开始做一些主动康复训练了。第一项是直腿抬高——躺在床上,好腿弯着,伤腿伸直,慢慢抬起来,离床面大概三十厘米,保持十秒,再慢慢放下。
沈渡做了第一个,膝盖里面“咔嗒”响了一声。
“疼吗?”宋棠的声音从办公室那边传过来。
他偏头看过去,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
“不疼。”
她走过来,在他床尾站定,低头看着他的腿。沈渡今天穿了一条短裤,右腿从大腿到小腿都瘦了一圈,肌肉萎缩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膝盖上还贴着手术的创可贴,周围是黄色的碘伏痕迹,看起来惨不忍睹。
“骗子,”宋棠说。
“什么?”
“你说不疼。”她蹲下来,跟他腿的高度平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边缘,“你刚才咬牙了。”
沈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刚才确实咬了一下——不是疼得受不了,是那个“咔嗒”声让他的心慌了一下。他想用牙关把那点心慌咬碎。
“习惯了。”他说。
宋棠没说话。她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膝盖,眉头皱着,过了好几秒才站起来。
“沈渡,你在我这儿,不用习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不是平稳的、笃定的、像刀刃出鞘的那种声音。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很轻,很软,像那天的手帕碰到他后脑勺的感觉。
沈渡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膝盖里的疼痛一下一下地跳着。但他在想别的事——她在哭吗?宋棠,那个跟他谈生意的时候像刀刃一样锋利的宋棠,她刚才在哭?
康复进行到第六周的时候,沈渡第一次扔掉拐杖站起来。
不是医生允许的,是他自己决定的。那天早上他醒来,看着床边的拐杖,忽然觉得烦了。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右腿着地的那一瞬间,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咬着牙,没有坐回去。
第一步,疼。第二步,还是疼。第三步,疼,但好像能忍。第四步,他松开了扶着床沿的手。
他站在卧室中间,两条腿都踩在地上,右腿在抖,但他没有倒。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窗前,阳光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
宋棠站在卧室门口。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看着沈渡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又看了看床边那两根被抛弃的拐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拐杖呢?”她问。
“扔了。”
“医生让你扔了吗?”
“没有。”
“那你——”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膝盖在疼,但他站得很稳。
宋棠看了他几秒,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一只手握住他的右腿脚踝,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盖,很轻很轻地活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凉的,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她抬起头看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
沈渡叹了口气。
“有一点,”他说,“但能忍。”
宋棠没说话。她站起身来,从柜子里拿出护具,蹲下来帮他穿好。她的动作很熟练,这六周她每天都看他做康复训练,闭着眼睛都知道护具要怎么绑才最稳。
“沈渡,我不是让你来逞强的。”她一边绑一边说。
“我知道。”
“你的膝盖不是你的。”她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是我的。我花了六周时间养它,你十分钟就想给我毁了?”
沈渡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住了。他的膝盖,是她的?
“那你在我身上投了多少钱,”他说,“我得还到什么时候?”
宋棠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好笑,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一种他读不懂的、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的东西。
“一辈子。”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拿着她的咖啡,头发还是乱的,睡衣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褶子。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早饭好了,下来吃。”
沈渡站在原地,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心跳比膝盖跳得厉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膝上那条暗红色的疤痕——手术留下的,从膝盖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一”字。
他用手指沿着那条疤痕摸了一遍。皮肤是光滑的,但疤痕的位置比其他地方硬一些,像一道被缝合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永远会记得自己裂开过。
那天晚上,沈渡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犹豫了很久,然后打下了一行字:宋棠 南加大 毕业作品。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部长约二十分钟的短片,片名叫《渡口》。讲述一个少年离开家乡去远方打拼的故事。他点开看了看,画面里有一个少年,站在码头边,身后是一条浑浊的大河,面前是一艘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船。
少年的脸被处理成了模糊的轮廓。但沈渡看到了他的动作——上船的时候,少年在码头边沿蹬了一下,身体腾空,翻了一个跟头,稳稳地落在甲板上。
那个跟头的动作,沈渡认识。那是他七年前在某部戏里的一个替身镜头。那场戏后来被剪掉了,成片里根本没有,他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再会看到那个动作。
他把进度条拖到片尾。黑屏上滚过一行白色的字:
献给沈渡。
虽然你可能永远不会看到这部片子。
但你让我知道,有一些人,哪怕永远站在别人的影子里,也值得被记住。
沈渡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
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夏天,他背着双肩包站在横店的汽车站,身上只有三千块钱,不知道接下来要住哪里、要干什么。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连一张正经的脸都没有,只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八千公里外的洛杉矶,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那个深夜,看到了他的动作镜头。她把那个镜头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然后在她的毕业作品里,把他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她给那个短片取名叫《渡口》。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渡”字。
沈渡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盯着那行字——“献给沈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没有重新点亮屏幕。他不需要再看了。他已经把那行字刻进了脑子里。
他也没有去敲宋棠的门。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敲了,他可能会说一些现在还没准备好说的话。
他闭上眼睛。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在沈渡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那是宋棠的脚步声。他认得。比任何人都认得。
可她等了他八年,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沈渡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听不到了。但那个问题还在,在脑子里反复转,像一片怎么都落不下来的叶子。
她等了他八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从洛杉矶到横店,从《渡口》到《暴雨将至》。她把他的名字写进毕业作品里,把她的电影等了三年等他来演,把她的保温杯里泡满了为他准备的药。
可她一句都没有提过。
如果不是他今晚自己搜到了那部短片,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沈渡把手机重新点亮,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献给沈渡”——然后关掉了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他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
他想起她今天说“一辈子”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他想起她说“你的身体归我管”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
他想起她蹲下来帮他绑护具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他想起她站在茶馆门口等他签合同的时候,杯里的茶凉透了,一口都没喝。
她紧张。她一直在紧张。从片场蹲下来看他眼睛的那一刻起,到茶馆里推过来合同的那一刻,到刚才说“一辈子”的那一刻。她紧张了八年。
可他一直没有看出来。
沈渡闭上眼睛。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了,整栋别墅都沉在夜色里。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那个问题还在。
她等了他八年,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明天,他要去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