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宋棠家的第四十三天,沈渡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妈妈。
那天他正在健身房里做康复训练,宋棠坐在办公室那边接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渡练武之人的耳力比普通人要好,隔着半个楼层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妈”、“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挂了之后,她走进健身房,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牛仔裤的缝线处来回摩挲,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沈渡早就发现了。
“我妈明天要来横店,”她说,“她要见你。”
“你妈?宋唯导演?”
“嗯。”
沈渡说不出话了。宋唯。中国电影圈唯一一个拿过三次金鸡奖最佳导演的女导演。他小时候在少林寺的放映室里看过她的《长河落日》,那部片子里的打戏没有用任何威亚,全是演员实打实地摔、实打实地打。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导演懂动作片。
现在,这个导演要见他。
“她不会吃了你的,”宋棠看到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最多就是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但不管她问什么,你都别撒谎。”
沈渡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明天那一关,可能比从三楼跳下来还难。
第二天下午,宋唯到了。
她和宋棠长得不像。宋棠像她爸爸,眉眼之间有一种冷清的、不易接近的气质。宋唯则是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邻居阿姨。但沈渡不会被这副外表骗了——一个能在男人堆里杀出三条金鸡奖的女人,绝不可能是什么慈祥的邻居阿姨。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沈渡,而是他的膝盖。
沈渡正拄着单拐站在客厅里。这是他最近的状态,可以不用双拐了,但右腿还不能完全承重。
“沈渡,”宋唯走过来,伸出手。
沈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比他想得要硬,指节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导筒留下的。
“宋导好。”他说。
“叫阿姨就行,”她笑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手,低头看着他的腿,“棠棠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事。膝盖现在怎么样?”
“康复中,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
“疼不疼?”
“还行。”
宋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宋棠看他的方式一模一样——不信任,但懒得拆穿。
“你们俩真是一个德行,”她说,摇了摇头,走向沙发坐了下来,“一个说‘还行’,一个说‘没事’,全天下就你们两个最不怕死。”
宋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耳廓红了一下。
“妈,喝茶。”
“放那儿,”宋唯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棠棠你也坐。”
宋棠坐下来。沈渡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她们对面的椅子上。
客厅里的气氛安静了两秒。沈渡知道这安静不是自然的,是宋唯故意留出来的。她在等,等他先开口,或者等他露出破绽。
他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眼睛。
宋唯看人的方式很特别。她不盯着看,而是像看电影一样,从头到尾把人扫描一遍。她的目光从沈渡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到他的手,从手移到他的膝盖,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你在少林寺待了十年?”她问。
“是。”
“谁给你剃的度?”
“永信师父。”
“永信,”宋唯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是不是下巴上有一颗痣的那个?”
“是,您认识他?”
“拍《长河落日》的时候,他是我的动作顾问,”宋唯说,“他是个好师父,也是个狠人。他带出来的徒弟,骨头都硬。”
她没有说“骨头都硬”是褒义还是贬义,沈渡也就没有接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陆星野当替身的?”宋唯又问。
“三年前,《剑雨江湖》开始。”
“他是你替过的第几个男主角?”
“第十七个。”
“十七个,”宋唯点了点头,“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用替身演员自己上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替身演员本来就是给主角当替身的,这是行业规则,沈渡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宋唯问的不是规则,她问的是他的态度。
“因为他做不到。”沈渡说。
“你替他摔断了腿,他拿到了票房分成。你觉得公平吗?”
客厅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宋棠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些,但她没有说话。
“公平不公平,不是我能评价的事,”沈渡说,“我拿我的钱,他拿他的钱,市场定价,各取所需。”
“那你现在不给他当替身了,是因为腿断了,还是因为你不想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过来。
沈渡看着宋唯,沉默了两秒。
“都有,”他说,“腿断了是事实,不想了也是事实。”
“为什么不想了?”
“因为有人告诉我,我不只是八千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看宋棠,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右侧的脸颊上,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
宋唯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是一种真正被取悦了的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里,转头看了一眼宋棠。
“眼光不错,”她说。
宋棠的脸红了。沈渡第一次看到她脸红成这样,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低下头假装喝茶,但茶杯里早就没水了。
“但是,”宋唯把茶杯放下来,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沈渡,我跟你说句实话。《暴雨将至》这个项目,棠棠跟了三年,我也看了三年。剧本好,立意好,制作团队也好,但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什么问题?”
“男主角,”宋唯看着沈渡,“你说的那个‘不只是八千块’的人,他能不能扛起一部电影?”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从签下合同的那天起,他每天康复训练的时候都在想这个问题。他是一个替身演员,从来没有站在镜头前说过一句完整的台词,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银幕上的脸长什么样——因为他每次都是别人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说。
宋唯挑了一下眉。
“您问我能不能扛起一部电影,我不知道,”沈渡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会拼命把它扛起来。不是因为我想要这个角色,是因为有人用三年的时间赌在我身上,我不能让她输。”
这一次,他没有说“还行”,没有说“没事”,没有用那些他用来应付所有人的客套话。他说了实话。
因为他记得宋棠跟他说的——“不管她问什么,你都别撒谎”。
宋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了她的帆布包。
“我走了,”她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头看着宋棠,“棠棠,送送你妈。”
宋棠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去。
沈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宋唯的语气是温和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宋棠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说什么了?”沈渡问。
宋棠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说,”她低下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很浅很浅的酒窝又出现了,“她说让我别把你弄丢了。”
沈渡说不出话。
宋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枝头的绿芽已经变成了一片一片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着。
“沈渡。”
“嗯。”
“我妈很少夸人。”
“我知道。”
“她说你骨头硬。”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宋棠转过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睫毛在空气里画出细细的弧线。
“我知道,”她说,“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她认可你了。”
沈渡转过头看她。
两个人四目相对,距离不到半米。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但很清楚。
“那她认可我什么了?”他问。
“认可你不是为了这个角色在撒谎,”宋棠说,“认可你是真的。”
“真的”这两个字在沈渡心里炸开,像一颗手榴弹,把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愤怒全部炸碎了,剩下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装的空壳。
那个空壳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宋棠。”
“嗯?”
“你为什么在短片里写那句话?”
她愣了一下。
“那句话,”沈渡说,“‘献给沈渡。虽然你可能永远不会看到这部片子。’你为什么写那句话?”
宋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又松开,交叉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她的声音很低,“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机会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这些话。”
“什么话?”
她抬起头看他。
“这些话。”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快步走向了厨房。
沈渡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追过去。他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些藏了八年的东西重新藏回去,或者——不再藏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棠家的院子里种的是海棠。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棠”字。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渡”字。她拍了《渡口》。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什么才是?
他笑了一下,撑起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厨房。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她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但她没有在洗任何东西。
她在哭。
沈渡没有说话。他走进去,把拐杖靠在大理石台面上,然后用那条好腿和那条正在恢复的腿支撑着自己,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像那棵海棠树开花时的那种味道。
“宋棠。”
她没回头。
“别哭了,”他说,“我看到了。”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在监视器后面端着保温杯的冷面制片人。她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被拆穿了秘密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二十六岁女孩。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声音哑哑的。
“我看到你看了我八年,”沈渡说,“现在,轮到我看你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宋棠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沈渡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一滴眼泪。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八年武替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但这根粗糙的手指,擦眼泪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轻。
“沈渡,”她说,声音在发抖,“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沈渡说,“我从来没骗过你。”
她说“还行”的时候,他知道她在说疼。他说“没事”的时候,她知道他在撒谎。
他们两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在互相拆穿,又互相装作没有拆穿。
但现在,不用装了。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两个人太近的呼吸声。窗外的海棠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说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