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训练进行到第十四周的时候，沈渡扔掉了一切的辅助工具。
不是完全好了，而是他的腿已经恢复到可以支撑他正常走路了。虽然跑跳还不行，虽然膝盖偶尔还是会疼，但他已经可以像一个人一样，用两条腿站在地面上。
这天下雨，他的膝盖又疼了。
沈渡坐在健身房的垫子上，用手揉着膝盖周围的肌肉，眉头皱着。宋棠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后来他知道，那个保温杯是她的标志，里面永远泡着各种中药，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保温杯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覆盖在他揉膝盖的那只手上。
“我来，”她说。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像弹钢琴的手。但这双手现在在做一件和钢琴完全无关的事——她在帮他按摩膝盖。
她的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每一次按压都落在他最疼的那个点上，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忍住。
“你怎么知道按这里？”沈渡问。
“我跟物理治疗师学了，”她说，头也不抬，“你每次疼的时候都揉这个位置，我看了三个月，看也看会了。”
沈渡看着她低头的侧脸，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棠。”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你不用还，”她说。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那你欠着吧，”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欠一辈子。”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说“一辈子”了。
第一次沈渡觉得她疯了。这一次，他觉得——也许疯了的人不只是她。
那天晚上，雨还在下。沈渡躺在床上，膝盖隐隐作痛，但脑子里想的不是膝盖。
他想的是宋棠。
从她蹲下来看他眼睛的那天起，到现在快四个月了。四个月里，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健身房，晚上他睡了才回自己房间。她给他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计划，一日三餐的营养搭配，连他喝多少水都写在纸上贴在冰箱上。她说他的身体归她管，她是真的在管。
但沈渡知道，这不只是工作。
她在片场看他的那些视频，看了八年。她的毕业作品用他的动作镜头，片尾写着“献给沈渡”。她为了他，做了一个叫《暴雨将至》的电影，等一个腿真的断过的人。
这不可能只是工作。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经纪人老马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他告诉老马他签了宋棠的合同，老马回了四个问号。从那以后他们没再联系过。
沈渡打了一行字：如果一个人等了你八年，你该怎么办？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老马秒回了：？？？谁等了你八年？？？宋棠？？？
沈渡没回。
老马又发了一条：沈渡你给我说清楚！！！
沈渡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在雨夜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那是宋棠的房间。
沈渡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每一跳都在说同一个名字。
他没有睡着。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又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这一次不是路过，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门口。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敲门声。
“沈渡，”宋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带着一种他没听过的脆弱，“你睡了吗？”
沈渡没说话。他从床上坐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宋棠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光着脚，手里没拿保温杯。走廊的夜灯照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怎么了？”他问。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
“宋棠？”
“我做了个梦，”她说，声音哑哑的，“梦见你又从那栋楼上摔下去了。这次你没有站起来。”
沈渡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我站在这里呢。”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确认一下。”
她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她没有进来，他也没有出去。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沈渡问。
宋棠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就想看看你。”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大概十秒钟。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不会突然消失的。
“晚安，”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她刚才碰过的地方，还有一点凉意。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把手背贴在心脏的位置。
她的手指碰过的地方，心跳比别的地方都要快。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说不清楚是什么变了，但就是变了。
宋棠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出现在健身房，还是拿着保温杯，还是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跟他说“今天的内容是这些”。但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那么一两秒，收回的速度比之前慢了那么一点点。
沈渡也是。他会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看她，会在她转身的时候目送她，会在她说“你的身体归我管”的时候想起她的手指在他的膝盖上按压的感觉。
谁都没有说破。
但都知道，那个窗户纸，薄得快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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