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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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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城的深秋是懂物理攻击的。

冷风往领口里钻,冰碴子似的往脖子里灌,不讲道理到离谱。老道外的俄式老砖房浸在风里,街边枫树落了一地黄叶子,踩上去咔嚓响,跟嚼脆薯片似的。

凌晨三点,我刚剪完最新一期视频,主题还是我的老本行,明代海禁底下,那些没资格进正史的老百姓。

整整四年,圈内人都在蹭清史热度、拍金源文化的流量密码,我偏死磕几百年前葬身海里的无名之辈。朋友都说我轴,放着钱不赚非要捞沉底的碎骨头,我每次都打哈哈过去。

那些官史里一笔带过的“海寇”,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船工,那些藏在渔村族谱、残碑刻字里的冤案,总得有人挖出来。

说起来也算我的独门本事,圈内能认全明代海商行话刻字、能对着半块受潮的残碑破译碑文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人。

我就是其中一个。

这不是吹,是我蹲了三年档案馆、跑了无数趟沿海渔村、抠破头啃了几十本孤本练出来的硬功夫,真不是随便搜百度就能抄的流量活。

视频发出去五分钟,评论区准时开锅,比我家楼下早餐店出摊还准。

“海禁是护国国策,美化走私就是三观不正!”

“一个自媒体也配打败正史?纯纯蹭流量!”

得,今日份挨骂打卡,稳定发挥。

我叼着面包片乐,心里半分波澜都没有。这事说穿了太荒诞,几百年前京城一道令下来,靠海吃饭的人就断了活路,老实待着饿死,出海谋生犯法,大人物笔下是盛世功绩,网友敲键盘是是非对错,倒霉的永远是实打实过日子的普通人。

搁现在也一样。

我堆了半屋子地方志、孤本抄稿没人看,扣个“博眼球”的帽子倒是快得很。骂得多了,焦虑都熬成了老熟人,我也练出了满级心态。

凡事先打个哈哈,认真你就输了。

我截了几条最冲的评论甩给苏糯,腹诽都快溢出屏幕了:

合着我讲几个船工被冤杀的故事就是美化走私?

那讲岳飞抗金是不是还得扣个破坏民族团结的帽子?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许栖遥:今日份免费历史授课网友+10086,主打一个公益教学,不收学费我都亏了】

【许栖遥:一个个比明史馆坐班的专家还懂行,给我整得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把隶字认成楷书了】

消息刚发过去半分钟,她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苏糯:快拉倒吧,一群连县志都没翻过的主儿,也配隔着屏幕指点你?他们连“海禁逼得渔民下海”都不知道,就知道敲键盘】

【苏糯:别跟他们置气,晚上铁锅炖大鹅,贴玉米饼子,我请客。给你补补挨骂耗掉的精气神,碳水才是人类终极解药】

我笑着锁了屏,没再纠结。

挨骂的精神损失费,就得靠铁锅炖大鹅补。

今天是省里民间文史项目申报的日子,我熬了大半年做的《东北沿海闯关东海商遗存调研方案》,今天终于能递上去。跑渔村抄的民间族谱、整理的明代海商行话暗语附录、连残碑刻字的拓片扫描件都附了厚厚一沓,是我多年的心血。

这是第三年递申报,前两次都以“民间史料出处存疑”打回。

这次算是把家底全掏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

毕竟真立项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去沿海挖那些藏着的碑刻了。

外头风呼呼刮,江边冷得刺骨,晨跑是别想了,我直接把跑鞋塞回鞋柜。精神都绷成这样了,就别折腾身体了,何苦呢,又不是卷王。

背上帆布包晃悠去老道外文史馆。这栋百年老楼是我的自留地,满屋子旧纸味安安静静的,比网上乱七八糟的声音顺耳一万倍。

馆里暖烘烘的,满屋子都是学者和研究员,个个谈吐斯文,西装革履的,跟我这个穿卫衣背帆布包的野生博主格格不入。

我排着队递厚厚的方案本,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点。唉,这点出息,藏都藏不住。

“请问是许栖遥老师吗?”

身后传来个温和的男声。我回头,看见个穿米白风衣的男人,眉眼干净,气质周正,是省文史所的陆屿,同时在本地高校挂着客座讲师,我刷到过他的论文,圈内口碑很稳。

“陆老师,您好您好。”我赶紧笑,习惯性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松弛样,心里暗自腹诽:不愧是官方研究所的,看着就比我正经多了。

“我一直关注你的海禁系列。”他语气很真诚,没有圈内人常有的那种“你是自媒体所以不专业”的优越感,“别人都盯着朝堂大事写,你愿意给底层老百姓补历史,还能破译那些民间残碑的刻字,很难得。”

一句话,差点给我整破防。

骂我的人多,说我蹭流量的多,头一次遇到别人直接这么直白地说我做的事有意义,还精准点出了我最拿得出手的本事。要不是在公共场合,我差点握住他的手喊同志!终于找到组织了。

我们靠在窗边聊了会儿,他细心给我指了方案里几个能优化的申报细节,还宽慰我别在意网上的话。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温的,像杯刚沏的热豆浆,踏实。他说话的时候,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等我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笑盈盈地转了话题,问我陈氏账簿是从哪儿收来的。

正说着,侧门开了。

走在前面的女人穿烟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利落,一根碎发都没有,眉眼温温婉婉的,是省馆的首席研究员温知予,业内响当当的青年标杆。她身后半步跟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眉眼沉,话少,是她助理沈聿,他指尖垂着半支银钢笔,笔帽转得极稳,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连脚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据说做事缜密得连个标点都错不了。

陆屿低声给我带了一句,我点头示意了下,算打个招呼。

温知予淡淡扫了我们一眼,笑意得体,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没多停留,径直往里面办公区走。

擦身而过的时候,沈聿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快得像刀片划过去,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我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暗自腹诽:合着这地方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藏情绪?看着是温知予的助理,气场倒比正经研究员还沉。

陆屿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补了句:“他叫沈聿,是沈家旁支的,名义上是温研究员的学术助理,实际也算沈家在馆里的联络人。馆里很多封存档的对接,都是他经手。”

我了然地点点头。

难怪气场这么沉,原来根本不是普通助理。

“这次项目还有个海疆史的专家叫谢砚,一直在馆里整理老档案,很少露面。要是项目立了项,说不定他会加入。”

我嗯了一声。冷门方向的研究员,一般都比较低调。

“这人挺神的,”陆屿笑了笑,语气随意,“听说他在馆里待了快十年,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连食堂都不去。”

我挑了挑眉:“这么玄?”

“圈内传的,真假不知道。”陆屿耸耸肩,“不过他手里的孤本是真多,好多连总馆都没有的本子,他那儿都有。你那本陈氏账簿,前年在民间藏家展上露过一次面,圈内好多人都惦记,谢老师专攻海疆孤本,肯定知道。”

“哦?那真要是一起做项目,我这堆民间刻字资料和破译的本事,刚好能派上用场。”毕竟官史里的东西,哪有民间藏的实据多。

聊到最后,陆屿说后续评审有问题可以找他对接,客气得很。我正儿八经道了谢,又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心里美滋滋的:今天递了方案、遇了贵人,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从馆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秋风卷着叶子打在脚边,我踩着落叶往家走,脑子里还过着方案的细节,想着回去再补几页刻字的说明。

按理说,今天诸事顺遂,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刚才沈聿扫我那一眼,还有陆屿问起陈氏账簿时的语气,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甩了甩头,自己可能被害妄想症犯了。

老娘四年挨骂都熬过来了,还能有什么更糟的?

大不了项目黄了,我回去接着更我的视频。还能咋的?实在不行就等明年,我再递交一次。范进中举还考了那么多年呢,都那么大岁数了,我年纪轻轻的怕啥,反正我脑子里的刻字破译本事、手里的孤本资料,别人抢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

老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安安静静立在秋风里,像个张着嘴的旧盒子,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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