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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材料的第13个工作日,我终于接到了省馆的电话。
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冷飕飕的从电话里传出来:“许小姐,你好。我是沈聿,下周一下午三点,带史料原件到第三会议室。温研究员和评审组到场评审。”
“好的,谢谢,麻烦了。”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莫名感觉有点紧张,手指微微发紧。往年初审都是材料走流程,今年突然加现场答辩,还让温知予亲自坐镇。
阵仗简直是大得离谱…
今年递交材料,最明显的就是多了一本明代的民间账簿,不能是冲我那本民间账簿来的吧?!
不至于不至于。
我甩甩脑子。
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放下手机,我回到桌子前坐下,点开电脑备份,翻出这几年攒的扫描件,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旧纸纹理。
说出来没人信,四年里我跑遍了沿海的档案馆、旧物市场,甚至蹲过城郊的废品站,跟收废品的大爷混得比亲戚还熟… 一点一点的捞这些散落在民间的海疆旧物。
我最核心也最烫手的,就是这本嘉靖年间的商船账簿,纸都已经黄得发脆,字也歪歪扭扭的。上面记着一支民间船队三年的出海往来,柴米油盐、风浪船损,每一笔都是普通人讨生活的重量。
这是我研究的根。
正史里的海禁、走私、倭乱,是国法是大局;落到人头上,就只是“活下去”三个字而已。
我腹诽了八百遍,张嘴大义闭嘴格局的人,多半是没挨过饿。
时间敲敲打打,无聊的时光在我不断的发视频——挨骂——吐槽——和苏糯吃饭——跑步……乱七八糟下,很快就到了下周一。
下午两点五十,我准时抱着樟木档案盒进了省史馆。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全被吞得干干净净,整栋楼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跟走在审讯室候场似的,莫名压抑。第三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低声说话的声音。我敲了敲门。
沈聿从里面打开门,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我眼前,他侧开身,“许小姐,请进。”惜字如金,半句话多余的都没有。
长条桌旁坐了五个人。
温知予坐主位,和我上次见到她的装扮差不多,只是今天她换了一套米白色西装,坐在会议桌前,姿态周正得像量出来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在我身上。她旁边三位老教授脸色都挺严肃,最边上空着个座位,茶杯沿有个浅淡的唇印,茶水还冒着点热气,像是人刚走没两步。
“许小姐,请坐。”温知予开口,语气温和得很,气场却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跟笑面虎似的。
我微微有些紧张,把樟木盒放桌上,打开铜锁,拿出那本账簿。还没等我说话,左手边的李教授就先开了口,语气冲得跟吃了枪药似的:
“许小姐,你这些民间遗存大多出处不明,不是馆藏正统。就说这本账簿,没传承没备案,你怎么证明不是伪造博眼球的?”
来了来了,经典开场白,老套的话,和前两次一样,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我指尖摸着纸页磨毛的边,语气稳得一批:“李教授,您可以看纸浆的纹理。这是明中期浙东的竹纤手工纸,纤维乱、质地粗,机器纸仿不出来。还有这墨,是当时私商常用的桐烟墨,碰水会泛淡褐色,现代墨做不到。”
说着我掏出随身的小喷壶。这是我淘旧物练出来的职业素养,主打一个现场验货,童叟无欺哈。
我直接对着空白页角轻轻喷了点水雾,很快浅褐色的晕纹就慢慢散开,清清楚楚。
李教授脸色沉了沉,抿着嘴没说话。
我心里偷偷乐:哈哈,跟我斗?闭着眼我都能分出真假好吗。
旁边的张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翻着我的申报材料接着问:“你材料里写,嘉靖三十九年浙东有渔民船队私海贸易。可《明实录》《筹海图编》都写了,当年胡宗宪肃清沿海,海禁最严,不可能有规模化的民间船队。你的立论和正史相悖。”
又是正史压人。
正史要是全信,那沿海百姓早就全饿死了,官家的笔杆子,还能写自己逼得百姓下海不成???
好吧。
关关难过关关过。
我认命的又拿出一张旧手绘海图,平铺在桌上:
“张老师,这是舟山渔民祖传的海图,航线全绕开了官方哨卡,停的地方也跟正史里的倭寇巢穴对不上。图角的‘陈’字,和我这封同期家信的落款一致,能互相印证船队是真的。”
泛黄的家书摊开,字里行间都是家常牵挂,叮嘱多带咸菜、注意风浪,没有半点史书里的刀光剑影。
可话音刚落,李教授冷笑了一声:“一封走私犯的家书,也能当学术证据?历史讲的是大义格局,你揪着这些底层鸡毛蒜皮,本质就是洗白违禁、美化犯罪。”
这话太重,砸得人胸口一闷。
走私犯?鸡毛蒜皮?洗白违禁?美化犯罪?我抬眼看着他,刚才的紧张瞬间被突然冲上来的怒火覆盖,我压住冒上来的这股火,声音很稳:“他们只是想活。”
“嘉靖海禁之后,沿海十户有七户靠海吃饭,船烧了网收了,活路就断了。信里写,船员出海都揣着石灰,碰上官船就吞灰自尽,就怕死了还要被扣倭寇的帽子。他们连死都怕背骂名,哪来的美化犯罪?”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只剩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心里叹气,历史不是只有帝王将相,普通人的命也是命。
怎么就有人听不懂呢。
过了好一会儿,温知予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抵着账簿封面,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
“许小姐,你有没有想过,
这些东西没进史书,不是没人发现,而是、本就不该被看见。”
一句话,瞬间戳破了我这么多年所有的笃定。
我对上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气,没有争辩,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淡漠。
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硬要往局里闯的外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合着搞半天,这么多年递交审核没过,不是我研究得不对,是有人从根上就觉得,这些人不配被写进历史?
我四年熬的夜、跑的路,在人家眼里就是瞎折腾?
是一个小丑??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
门口站着个清瘦的男人,怀里抱着只牛皮档案袋,穿深灰中山装,身形挺拔,眉眼深邃沉郁,看着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周身却裹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寂感,往那儿一站,连会议室的钟摆声都慢了半拍。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眼神很深,沉得像压了百年的浪,藏着好多说不清的东西。
呃,这人是谁?
“抱歉,迟到。”嗓子有点哑,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样子。
温知予立刻起身,语气是整场答辩都没有过的热情和客气:“谢老师,您来了。”
谢砚。
陆屿之前提过的,馆里专攻海疆孤本、常年闭门不出的顶尖专家。
原来是他。
果然冷门大佬都自带结界,往那一站,气压都低了两度。
谢砚没跟旁人寒暄,径直走到空位坐下,把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他拿起那本账簿,指尖抚过纸页的纹路,动作很轻,也很郑重。
他开口,字字笃定:“这是浙东陈氏船队的账簿。嘉靖三十七到四十年,往返十七次,载货、船员、遇的风浪,全是真的。最后一趟,全队遇台风溺海,没一个回来。”
我猛地愣住。
这些细节,我对着残卷不断的比照、查找,好几个月,翻了十几本地方志才勉强拼出来,他一眼就说准了??合着我多年的勘查是在人家的知识库里摸鱼呢?真不愧是专家,人外有人天外天,我这半瓶子水还在这晃悠。
没等我回过神,谢砚打开自己带来的档案,推到桌子中间:
“馆藏万历《浙东海政遗事》有记:‘嘉靖末,浙东陈氏,率乡邻十九人,越海求生,遇风溺亡,尸身无存,唯余账簿一卷,其子藏于壁中避祸。’”
纸上的字迹,和账簿落款的陈氏笔迹,同出一脉,严丝合缝。
全场气氛瞬间转了个弯。
我睁大眼睛盯着他看,这就是大佬的实力?直接拿压箱底的孤本给我作证?我这是踩了什么狗屎运,出门遇贵人了?
气氛变得尴尬,刚才质疑的两位教授脸色有些沉了下来,对视一眼没说话。
温知予的指尖顿了顿,看向谢砚,眼里带了一丝别人看不懂的情绪。
谢砚像没看见周遭的眼神,继续说:
“正史载大义,野史存生民。许栖遥的研究,补上了嘉靖海禁底层的空白,方向、论据、实物链,都立得住。”
一句话,直接定了调。
可能因为谢砚的存在,后半程的答辩再没什么尖锐的问题。谢砚时不时补充几句馆藏没公开的孤本记载,句句都能对上我的证据,默契得像我们提前对过几十遍稿子。我都快恍惚了。
答辩结束,温知予合上记录本,语气恢复了平静:“研究有价值,评审组尽快给结果。沈聿,送许小姐。”
走出会议室,长廊凉飕飕的,很静。
沈聿跟在我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跟个影子似的。快到馆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走廊墙上的馆藏名录上,声音淡得像随口一提:
“谢老师不常露面。”
我回头看他。
他指尖点过名录上“谢砚”两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馆藏孤本多,有些封了很多年,没人动,也没人敢动。许小姐做民间研究,有些东西,浅尝辄止就好。”
话说到这儿就收了,他微微颔首,转身往回走。
秋风从门口灌进来,掀了掀衣角,这话听着像提醒,又像警告。他一个助理,犯得着特意跟我说这些?还是说,这话是替谁传的?
我心里的不安越堆越厚,合着我这不是破格入选,是被人拉进什么局里了?
回到公寓,我把《浙东海政遗事》的复印件摊在桌上,盯着那些沉了百年的字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屿的消息:
【评审组内部分歧挺大,温研究员对临时加进来的终审意见很介意。你最近小心点,馆里水不浅。】
我指尖悬在屏幕上,迟疑了一会儿,敲了行字回去:
【你知道谢砚和温知予是什么关系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再也没回音。
我皱着眉琢磨,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人人都揣着八百个心眼子,就我一个傻x捧着个账簿往里冲,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算了不想了,天色也不早了。
美美的洗个澡睡觉!站起身,不小心碰到桌角的樟木盒,它滑了一下刚好磕在桌角铜扣上,震得那本明代账簿“啪”地掉在地上。
我立刻弯腰去捡,这书可脆着呢,可别摔出个好歹。我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的检查,逐页翻看一番,指尖蹭过书脊内侧的接缝处感觉微微翘起,是粘了多年的胶被震松了,露出我从没留意过的夹层。
夹层?竟然还有东西?
我顺着缝隙轻轻一挑,一张极薄的朱砂纸条飘了出来,轻轻落在月光里。
我指尖顿在半空,半天没敢碰那张纸。
四年了。
这本账簿我翻了四年,页边都摸毛了,书脊的胶裂了三次,我亲手粘的,从没发现过夹层。
今天刚见过谢砚,刚答辩完,它就露出来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让我看见的?
纸很旧,朱砂字已经发黑,笔锋又急又决绝,只有短短一行:
「谢郎亲启,海疆风起,归期莫测,若遇温氏,速焚此账。」
谢郎。
温氏。
我呼吸猛地一滞。
几百年前的旧账,居然还跟今天这两位大佬扯上关系了?
手机忽然在掌心震动起来,陌生号码跳在屏幕上。
我接起。
“你好,哪位?”
听筒里是谢砚微哑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纸条你看到了。”
“你是……谢老师,谢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