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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谢砚的声音很淡。
我指尖捏着朱砂纸条:“纸条是你放的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风声响得隐约,像是他也在窗边。
“想知道?明天9点,档案室三楼。”他语气没半点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
“别带账簿,也别告诉任何人。”
嘟———
??
????
什么意思?
说完就挂了?
我同意去了吗大哥?
你不能直接说事吗?
我拿着手机,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回拨过去。太不礼貌,我不知道他的意图,但他这番行为的确是莫名其妙,让人摸不到头脑。我觉得他应该是奔着我手中账簿来的,但是他又的确没让我带着,不是想夺走,那是想跟我说什么呢?他今天帮我通过,也是有目的的吧?我把纸条小心夹回笔记本,这时候已经没有洗澡的心情了,随便洗了把脸就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我双眼瞪着天花板,本来以为今天只是闯过答辩关,顺顺利利拿项目。
闹了半天,是一脚踩进了别人的局里。
去?
不去?
他会是什么事?
……
乱七八糟的想法源源不断的涌入脑子,一个盖住一个,在我睡着失去意识之前,有个声音在我脑海响起,去!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怕什么,好不容易立项了,总不能临门一脚怂了,不当缩头乌龟。
……
第二天九点整,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准时站在三楼档案室门口。
没带那本账簿。
没跟任何人提过昨晚的电话。
也没睡好。
喵的!活像上学时偷偷翘课,心跳快得能打鼓。
走廊静得发空。
晨雾从窗缝渗进来,裹着旧纸的霉味,闻着竟莫名熟悉。我推了推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天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痕,我都能看见空气中的尘埃。
我一个闪身钻进来,周围没人,我也愣没发出一点声音,简直是谍战片接头。
谢砚背对着我站在书架前,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深灰中山装,身形清瘦得像张旧纸。听见动静他没回头,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旧档案的书脊,声音哑得像蒙了层雾:“你果然来了。”
废话,你电话都打上门了,我能不来吗?给我整一脑袋问号,觉都没睡好。
“谢老师。”我打了声招呼,就已经忍不住直奔主题,“你怎么知道账簿里有夹层?是原本就有的还是你放的?你等我发现它,等了多久?你帮我也是为了这本账簿?”
似乎是我一下问题太多,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背光里眉眼沉得看不清情绪,整个人跟融进阴影里似的。
“不是我等,是它等。”
他走到桌前,指尖轻点桌面,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温家找这本账簿,找了整整十七代。你现在拿着账簿跑出来,我再晚一步,账簿就要落到别人手里了。”
我听得一愣。十七代?合着这是家族传承KPI是吧,比我更新视频还执着,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为什么?”
“因为里面藏着定海针。”
我刚要追问“定海针是什么玩意儿”,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跟踩在我心尖上似的。谢砚抬眼扫了眼门口,语气瞬间收了回去,淡得像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同事:“项目立项通知刚下来,上午开动员会,确定人员,调研路线会一起公布。你先下去吧,别让人看见你单独在这儿。”
好家伙,变脸速度比我删恶评还快。
好,您是大哥,您说了算,我没再多问,转身从侧门溜了出去。
可心里那团疑云越堆越厚,他昨天在答辩会上替我说话,根本不是什么欣赏后辈!他是故意的!算准了我会好奇,算准了我会来,一步步把我拉进这潭浑水里。
合着我这四年的研究,这本账簿,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现成的棋子?
下楼到大堂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苏糯踮着脚在咖啡机旁忙,马尾晃来晃去,发间别着枚碎青花瓷的小发卡,看见我立刻招手,声音亮得很:“栖遥!快过来,陆老师带的大列巴,老酵母方子,香得不行!”
也就吃的能暂时压下我这满肚子问号,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这次项目立项,我特意申请把苏糯调进组,专门管现场拍摄和新媒体对接,也算有个信得过的自己人,踏实。苏糯是我从小玩到大的闺蜜,这两年跟着我做历史内容,拍视频、盯舆情、跑田野全拿得下。
休息区里,陆屿穿件燕麦色毛衣,正低头把切好的列巴码进白瓷盘,抬眼冲我笑了笑:“来得正好,配红茶刚好,恭喜立项。”
屋里暖融融的,麦香混着茶香,一派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没坐两分钟,温知予从资料室走出来,怀里抱了一摞《筹海图编》影印本,穿件烟粉色羊绒大衣,端庄又利落,头发丝都透着专业。
“人都齐了就说一下,项目正式立项,下周出发舟山。沈聿把调研路线和点位整理好了,贴在白板上,大家都看看,有调整现在提。 ”
“谢老师,陆老师,许栖遥,苏糯,我和沈聿。”
“这趟本来申报的是舟山全域普查,到评审组把核心点位改到了定海针屿,说是集中资源效率高。”
我凑到白板前。沈聿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支红笔。他最后一笔落下,红圈稳稳圈住东海上的一座小岛。
“定海针屿,明代叫陈家岙。”他声音平得像在读说明书,没半点起伏,“方志里记载是当年私航船队的补给点,官方记载很少,留存资料不多,是这次调研的核心点位。”
人群边上,谢砚不知什么时候站过来的,目光一直钉在那个红圈上,眼神沉得发黑。
直到屋里声音稍小了些,他才开口,声音淡得像雾:
“定海针屿附近暗礁密,海况险。明代跑海的船工,出海前都要在妈祖庙摔只青瓷碗,碗碎人安,求个平安。”
一句话落地,温知予翻资料的指尖顿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再抬头时脸上还是得体的笑:“谢老师对民间海俗研究得细,确实专业。”
轻描淡写一句,就把那点不对劲盖过去了,跟抹灰尘似的顺手。这心理素质,我得学。
苏糯紧跟着打岔,指着白板上的地名笑:“你们说舟山这名儿也太逗了,虾峙门、蟹钳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海鲜市场,哪像海防重地啊。”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指尖却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飞快地扫了谢砚和温知予一眼。
陆屿跟着笑:“合着你是去调研还是先列海鲜菜单?”
一屋子人都笑开,刚才那点沉郁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也就苏糯能把话题拐去海鲜上。
我跟着扯了扯嘴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谢砚身上。他下颌线绷得紧,眼神还钉在那个红圈上。
中午一行人去了馆旁的老俄式餐厅。长桌暖灯,氛围松快,跟团建似的。
苏糯刷着手机忽然“哎”了一声,把屏幕凑过来,眼睛亮得很:“你们看!东海刚捞上来艘明代沉船,好多文物!”
视频里,淤泥被冲开,锈得发沉的青铜锚链露出来,边上散着好多青瓷碎片,在水里泛着冷光。
桌上的说笑一下子淡了。
温知予握筷子的手停住,盯着屏幕上的瓷片,半天没动,眼神复杂得很。
旁边沈聿很自然地舀了勺热汤放到她碗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悄无声息就掩住了她那瞬的失态。
这俩配合得跟提前彩排过似的,一个失态一个圆场,比我和苏糯拍视频还默契。要说没点故事,鬼都不信。
陆屿开口,纯是聊学术的语气:“这种民间沉船,最后一般是馆藏公示还是专项封存啊?”
“自然是公藏。”温知予回得很快,语气端正坦荡,挑不出半分错,“历史遗存是国家的,谁也没资格私藏。”
话说得漂亮,可这账簿藏了四百年,温家找了十七代,谁知道私下里都在找什么。官面话谁不会说啊。
话音刚落,旁边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嗽。
谢砚侧过身,指尖划过中山装口袋,掏出块素色手帕按在唇上,捂着嘴咳,肩膀微微发颤,咳得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把手帕慢慢折好收起来,动作从容得很,像刚才咳得快背过气的不是他。
我眼尖看到手帕中央隐约洇着一小块暗褐色的血印,他藏得不动声色。
我去!
咳血了?
合着大佬都是拿命搞研究的?不要命了?
温知予抬起手,像是要递纸巾,却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只轻轻落在谢砚椅背上,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淡:“谢老师这阵子整理档案太累了,可得注意身体。”
啧啧……
这俩人之间的故事,估计比我那半屋子旧档案还厚,剪不断理还乱。啧啧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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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全员回馆里整理项目前期资料。
我在旧书架最里面翻海疆民俗的资料,扒拉半天,看到最上层的里面有本书的颜色更深,看起来很陈旧,我踩着梯子爬上去,把书抽出来。
封面勉强辨认的四个字《海疆拾遗》,整本书已经泛黄受潮,我扫过最底端一行模糊编号,也已经被墨渍糊住了,隐约露着个不知是“3”还是“8”。
书页已经因受潮粘在一起,我小心撕开,一张褪色的老明信片从书页间滑出来,落在我脚边。我从楼梯爬下去,蹲下捡起来,纸黄得发脆,背面钢笔字潦草凌厉,跟刻上去似的:
「砚之,定海针已沉陈家岙古井,温氏后人世代寻之。」
墨迹晕开了点,底下压着四个字:嘉靖四十年。
砚之?谢砚?不对,嘉靖四十年他还没生出来呢。
我心跳快了半拍。
好家伙,刚知道定海针,这就给我补地点了?
陈家岙古井?
“许老师需要帮忙吗?”
沈聿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来,吓了我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人吓人吓死人啊!
走路没声的吗,跟个影子似的,属猫的?
他抱着一摞书站在那儿,脸色平静,看着就是路过随口一问,眼神却像把什么都看透了。
我赶紧把书合上,压下心里的波澜,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天黑的时候,同事们已经陆续走了,整栋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绕回了三楼档案室。
百叶窗拉下来,只剩点月光从缝里漏进来,斑斑驳驳落在桌面上,跟撒了层碎银子似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朱砂纸条、那张老明信片、还有谢砚说的“定海针”,乱得像团麻。
说起来也是好笑,我以前总吐槽网友阴谋论,轮到自己,倒比谁都爱琢磨。没办法,好奇心上来了,拦都拦不住。
正出神,长廊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慢,稳,悄无声息,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我猛地回头。
谢砚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整个人跟融进黑暗里似的,掌心托着半块碎青瓷,他指尖划过瓷片上的刻痕,瓷色发灰,裂痕狰狞,跟中午新闻里沉船出水的瓷片,是一模一样的质地。
他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又沉又空:
“定海针其实不是针。”
“是四百年前,被正史抹掉的,船工用命守下来的海图。”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把街灯都吞了,昏沉沉一片,像化不开的墨。
寂静里,长廊那头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敲得人心尖发颤。
紧跟着,是另一道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朝着档案室的方向过来了。
谢砚抬眼看向门口,语气没半点慌,像早就料到了,只低声说:
“藏了四百年的东西,该见见光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旧纸页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书。
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