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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轻一重,转眼就到了门口,跟踩在我心尖上似的。
谢砚反应极快,他侧身抽了架上一本档案翻开,语气淡得像只是碰巧在这儿找资料,正经得离谱:“这份《海疆见闻录》你可以带回去参考,对调研有帮助。”
好家伙,变脸速度比我关弹窗广告还快,不去当卧底真是屈才了。
我顺势接过档案点头,演得比他还自然:“好,谢谢谢老师。”
门刚好被推开。
温知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沈聿立在她身侧,怀里抱着一摞文件,俩人跟查房似的。
“找份旧档案,这么晚了,没想到谢老师和许老师也在。”温知予目光扫过我们手里的东西,语速平缓,“正好,项目正式批下来了,10天后出发舟山,明天我让沈聿通知大家。”
“知道了。”谢砚合上书,神色没半点波澜,跟真的只是偶遇一样。
温知予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和沈聿往书架深处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女人,总觉得城府太深,我手心已经浸出了薄汗,合着搞历史研究还得练演技,没点谍战片功底都活不过三章。
十天后一大早,一行人就在馆门口集合了。
哈城的深秋还沾着夜露的凉,我拎着行李箱,把樟木档案盒抱在怀里。
苏糯背着个大帆布包,脖子上挂了个小渔灯挂件,一走一晃,整个人困困的:“可算能出去透透气了!高兴大了,一宿没睡着。”
“这点出息。”我翻了个白眼,“一会上飞机补觉吧。”
“哎呀!这天天蹲档案室,我都快发霉了。网友天天催更,一会儿问海外挖的明代瓷片,一会儿扯别的悬案,我都快回不过来了。”
陆屿笑着点了点她的挂件:“海边风大,当心给你这小渔灯吹跑了。”他转头看向我,语气稳了些,“那边舆论环境更杂,到了地方发言尽量谨慎,别被网上的争议带偏了。”
我点头应着,谨慎是肯定的,毕竟我怀里揣着这个,不知道被多少人盯着呢。
车旁,温知予穿件米白风衣,头发梳得利落,珍珠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下,整个人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她核对完设备清单,语气平稳:“器材都齐了,路线不变,先飞宁州,再转车去浙东的渔村。”
沈聿没说话,弯腰把一摞古籍和台账往后备箱搬,动作轻稳,指尖一直转着那支从不离身的银钢笔,跟转解压玩具似的。
谢砚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总站在人群半步之外,疏离得很,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三个多小时,航程落地,已经是下午,宁州的潮热气浪扑过来,瞬间冲散了北方的干冷,连呼吸都带着咸腥味。
又换了车往东开,越靠近海,咸腥味越重,车窗开着,滚烫的海风裹着潮气灌进来,连头发丝都沾着咸。
苏糯扒着车窗看不够,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这地方也太好看了吧!跟画里似的。等咱们调研完把实锤放出去,总能把网上那些吵来吵去的事捋顺点吧?”
陆屿笑了声:“等你晒黑了就不觉得浪漫了。再说民间考据就靠点碎片物证,圈里不认的多了去,很容易被扣个主观臆断的帽子。”
我没搭话,太阳擦着海平面往下沉的时候,车终于开到了渔村。
村子依着海铺开,安安静静的,像被时间遗忘了。村口的自鸣钟跟着潮浪响起来,调子古朴,听着竟像是老早的抗倭军乐,裹着海风飘过来,平白添了点肃杀。
民宿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迎出来,腕上的粗翡翠镯子一碰就脆响,人很热情:“我们这儿推窗就是海,风景好,但夜里潮声大。”
温知予笑着点头:“麻烦您了。”
进了客厅,正中供着尊老妈祖木雕,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满是岁月痕迹,看着就有些年头。
沈聿蹲下来看底座,指尖悬在木纹上,没碰,跟怕碰坏了似的:“底座刻的是嘉靖年间的过洋牵星图,是当年东海私航用的方位标记。”
“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这都是老房子了,最近雨下得多,地基都泡松了,正准备要修呢。”老板娘擦着桌子随口说,“村里老人讲,以前出海的人,走之前都要在妈祖跟前摔只青瓷碗,碗碎人安,求个平安。当年好多船跑远海,瓷片散得到处都是,近些年国外也挖着过,就是专家都只当是普通贸易碎渣。”
风从堂屋穿过去,屋里静了半秒。
全村都知道摔碗的事?这村子藏得够深啊,表面是普通渔村,背地里全是四百年前的旧秘密。
谢砚站在木雕跟前,身形清瘦,目光落在造像脸上,声音轻得快被潮声盖过去:“当年陈家岙的船队,只拜这一尊妈祖。”
一句话,屋里的温度像是瞬间降了半度,空气都冻住了。
温知予握着玻璃杯的手收紧,指节都泛白了,杯壁映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等她抬眼的时候,脸上又是得体的笑,跟没事人一样:“谢老师对当地民俗了解得真细。”
轻描淡写,就把话头截住了,熟练得像练过千百遍。
得,又是这套。每次一沾正题,就打太极绕过去,不累吗?
天彻底黑透,村里的灯稀稀拉拉亮起来,跟撒了几颗星星似的。
我没跟大家一起收拾东西,独自走出院门,踩上退潮后的滩涂。沙子凉丝丝的,嵌满了碎瓷渣,被海水磨得圆滑,月光底下泛着冷光,看起来波光粼粼。
我蹲下来捏起一粒。
“夜里滩涂滑,小心点。”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吓了我一跳,手里的瓷屑差点扔出去。
人吓人吓死人啊!走路也没个声儿!
沈聿站在路灯的影子里,钢笔帽泛着点冷光,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路过随口一说似的。
“谢谢。”我直起身。
他走过来两步,目光扫过滩涂,声音很轻:“嘉靖海禁之后,这片海沉了数不清的船,埋了数不清的、史书上没名字的人。”
我抬头往民宿方向看。
二楼的灯亮着,温知予的剪影落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潮线边上,谢砚站在暗处,隔着整片滩涂望过来。
晚风鼓着他的衣角,像张沉了多年的帆。四目相对时他没躲,目光落在我攥着瓷片的手上,声音压得极低,顺着风飘过来:
“退大潮的时候,滩涂最里面的古井会露出来。”
说了这一句,他便转身往民宿走,没再多解释一个字。
古井?
「砚之,定海针已沉陈家岙古井,温氏后人世代寻之。」我又想起那本破旧发黄的《海疆拾遗》,想起那张掉落的明信片。就是这个古井吗?
“咔嗒。”
身后传来钢笔帽扣合的轻响,脆得像枪响。
沈聿站在光影边界。
没往前,也没出声,只淡淡问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许小姐不会是想去碰那口井吧?”
我看着他隐在黑暗中模糊的脸,没有作声。
“踏进去,很多事就回不了头了。”他视线往二楼偏了半秒,快得像是我的错觉。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和谢砚一样,转身就走。
好家伙,一个放钩子,一个泼冷水,一唱一和是吧?
回不了头?
指尖的瓷片凉得刺骨,滩涂的风裹着四百年的潮气往领子里钻。我攥紧了手心,没回头,目光牢牢锁着潮线深处的方向。
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