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的地方在刑侦队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烤鱼店。门面不大,招牌褪了色,但里面坐满了人。空气里混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每张桌上都冒着热气。
苏晚到的时候,陈默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他对面坐着两个人——白天在办公室见过的短发女法医,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看着文文弱弱的,不像刑警。
陈默招手让她过去。
"介绍一下——苏晚,痕迹检验,今天刚来。这位是方媛,法医。这位是何知舟,技术科的,搞数据分析。"
苏晚坐下来。方媛冲她点了点头,目光里有职业性的打量——和谢渊看她时的那种审视不一样,更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我见过吗?"
"你是今天早上那个案子的第一发现人?"方媛问。
"是。"
"那你运气确实不好。"
苏晚没接话。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等着菜上来。
何知舟推了推眼镜:"我听陈默说,你对那个案子的现场有自己的看法?"
苏晚看了陈默一眼。陈默低头倒饮料,装作没听见。
"没有什么看法,"苏晚说,"只是刚好注意到了打火机的位置。"
"那个打火机我检验过了,"方媛放下筷子。"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纹。没有第二个人。所以就算位置有问题,也没有证据价值。"
"我知道。"
"'知道'?"方媛看着她。"你好像对这个案子很有把握。"
苏晚喝了一口茶。
她不能说。她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她读过这本书。在原著里,那个打火机上的单一指纹本身就是障眼法。凶手戴了手套。现场的每一个物证都是被精心布置过的。
但在这个被改动过的版本里,这些还可能成立吗?
她不确定。
她只能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留下一个打火机在那里。要么带走,要么擦干净。留在现场却不擦指纹——太刻意了。"
方媛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她说。
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菜端上来的时候,陈默开始讲队里的各种趣事。哪个案子特别离谱,哪次抓捕出了岔子,谁在审讯室里被嫌疑人气到摔笔。苏晚一边听一边吃,偶尔笑一下。
她在观察。
观察每个人的反应。谁在聊案子的时候会多看谁一眼,谁在提到某个名字时会停顿。
她在找。
找那个发短信给她的人。找那个在洗手间贴便利贴的人。
这桌人里,谁是可信的?谁有问题?还是——都有问题?
她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
何知舟话不多,偶尔插一句,说的都是技术层面的东西。方媛很直接,说话不绕弯子,和她做法医的风格一致。陈默看起来是队里的气氛担当,但苏晚注意到他问问题的方式很刁——刚才他向何知舟介绍她的时候,说的是"她对那个案子的现场有自己的看法",而不是"她发现了打火机的位置有问题"。
他在试探何知舟的反应。
苏晚在心里给陈默加了一个标签:这个人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
饭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苏晚抬头。
谢渊站在门口。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陈默愣了一下:"谢队?你不是说不来吗?"
谢渊扫了一圈桌子,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办完事顺路。"他说。拉开苏晚旁边的空椅子,坐了下来。
苏晚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的位置选得很有意思。她旁边的位置,正好是这桌人里唯一空着的位置。其他人都是成对坐的。只有她旁边是空的。
他是故意的。
谢渊没有看她。他拿起菜单,翻了翻,加了两份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整个过程很自然。
但苏晚知道这不自然。
一个说了不来的人,办完事顺路出现在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坐在一个第一天上班的新人旁边——如果这叫顺路,那这路也绕得太远了。
"案子有进展吗?"陈默问。
"有一点,"谢渊说。"赵远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反复出现。我们在追。"
苏晚夹菜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了。
那个号码——和她收到短信的号码,后七位一样。
"查到机主了吗?"何知舟问。
"查到了。一个虚拟号码,注册信息是假的。"
虚拟号码。注册信息是假的。
这意味着发短信给她的人,比警方先一步想到了这一步——TA 用了同样的手段。
不。苏晚的脑海里闪过另一个念头。
也许——不是"同样的手段"。
也许是同一个人。
发短信给她的人,和赵远通话记录里的那个号码,是同一个。
而警方正在追查的,就是这个号码。
她手里握着一条警方正在找的线索。而她还没决定要不要交出去。
"苏晚。"
她抬起头。谢渊正在看她。
"你对赵远的案子有什么想法?"
桌上安静了一瞬。
方媛和陈默都看向她。何知舟推了推眼镜。
苏晚放下筷子。
我有什么想法?
她想说。赵远是一个线人。他在帮警方查一起走私案。他被灭口了。杀他的人不是普通的凶手,是被人雇来的。而你们现在找到的那条线——那个虚拟号码——是找到雇主的唯一线索。
但这些她不能说。
因为这些是书里的内容。而这个世界的情节已经偏移了。赵远可能不是线人了。那个虚拟号码可能和原著里指向的人不一样了。
她只能说她能说的。
"那个打火机是故意放错位置的。凶手有反侦察经验。如果是普通的命案,凶手不会费这个心思。"
谢渊看着她。没有反驳。
"继续说。"
"死者的背景应该不止货运调度员。一个普通的调度员,不会有人花这么大的力气去布置现场。"
谢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质疑的表情——是确认的表情。
他已经查到了赵远的另一层身份。
苏晚知道自己说对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谢渊已经查到了赵远的线人身份,那他今晚来这顿饭的目的——
不是吃饭。
是来听她说话的。
他想知道她知道多少。
——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苏晚最后一个走出烤鱼店。夜风很凉,她站在门口拉上外套的拉链。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又是那个号码。
这一次,只有一句话:
"你和谢渊说了多少?"
苏晚盯着屏幕。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
街对面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灯下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身形偏瘦。
那个人没有动。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苏晚没有回头,也没有跑。她站在店门口,等着那个人先动。
几秒钟后,那个人转身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苏晚攥紧手机。
发短信的人在跟踪她。不是通过网络,是亲自在跟。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TA 在这座城市里。
第二——TA 想要她知道这一点。
TA 不隐藏自己的存在。TA 在告诉苏晚:我在这里,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能看到你。
这不是威胁。
这是邀请。
邀请她去找出 TA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