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最终没有直接走进寿宴前厅。
她站在回廊拐角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素色旗袍,肋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她这副身体离"完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前世追凶时也曾断过肋骨,知道这种伤至少需要静养半月,但眼下显然不是静养的时候。
她靠在廊柱上,闭目片刻,将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重新捋了一遍。
陆家。本城望族,以纺织起家,后涉足地产与金融,如今由老爷子陆振邦掌舵。原主母亲名叫苏婉,身份不明,据说曾是陆振邦外室的侍女,生下原主后不久便去世了。原主在乡下被一个老嬷嬷养到十六岁,去年才被接入陆家,半年后的某个深夜,从二楼楼梯滚落,断了两根肋骨,昏迷不醒,被宣告身亡,然后被抬进棺材里等着下葬。
然后她来了。
金镶玉睁开眼。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关于母亲苏婉的任何清晰画面,只有一股极淡的桂花香气,和一双模糊的、温柔的眼睛。那个老嬷嬷在前年冬天已经过世,也就是说,这世上知道原主生母底细的人,可能一个都没有了。
——不。陆景行说明天辰时,祠堂东侧小门,有人找她。那人自称是母亲苏婉的旧人。
她将这个名字烙在心底,抬步朝后院方向走去。
一个穿绿衣的丫鬟恰好从月洞门出来,手里端着铜盆,看到金镶玉浑身是血地站在面前,吓得铜盆差点脱手,待认出她后更是结结巴巴:"二、二小姐?!您怎么……您还活着!"
"活着,"金镶玉说,"你叫什么?"
"奴婢秋禾!"
"秋禾,帮我找一件干净衣裳,能穿就行。再打盆热水来。"
秋禾怔了怔,连忙点头,转身跑进旁边的小跨院。金镶玉跟进去,发现这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角落里有几件半旧的衣裳,大概是不穿的旧衣。秋禾翻出一件靛蓝色的棉布旗袍,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又打来一盆热水,备了干净的布巾。
金镶玉用了不到一刻钟处理了伤口——以布条裹紧肋部固定,擦净身上血污,换上了那件靛蓝旗袍。她对着铜盆水面照了照,镜中是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瓜子脸,眉眼细长,唇角微微上挑,不算绝美但自有几分清冷气质,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这张脸与她前世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定住半息,不像打量,更像审度。
她将银簪重新插好,推门走出偏房。
秋禾还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二小姐,您要去前厅吗?今晚老爷办寿宴,夫人们都在……"
"去。"
秋禾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二小姐当心。"
金镶玉看了她一眼。这个丫鬟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反而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忧虑。金镶玉点点头,跨出偏房院子,沿着回廊朝前厅走去。越往前走,人声和灯火越密集,空气中浮动着酒菜香气与脂粉味。
寿宴设在陆家正厅,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前庭摆了十余桌酒席,灯火通明,宾客满堂。金镶玉从侧门进去时,正赶上陆振邦举杯致辞——那是个头发花白但身形壮硕的老者,穿一袭暗红寿袍,声音洪亮,眉宇间自有一股当家掌舵的气度。
她进去的瞬间,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她。首先是正坐在主宾席上的顾长庚——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金丝眼镜在烛光下反着光,看到金镶玉从侧门进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在欣赏什么意料之中的好戏。然后是侍立在陆振邦身后的陆景行,他仍然穿着那身灰衣,面色淡淡,目光在金镶玉身上停留了半息便移开,仿佛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客人。
再然后,是坐在女眷席首位的赵雅芝。
赵夫人的脸色在金镶玉现身的瞬间几乎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但她极快地压住了那丝仓惶,换上一副"她还敢来"的嫌恶表情。金镶玉注意到赵夫人的袖口——那件烟青色锦袍已经换掉了,如今穿的是另一件藕色绣花氅衣,袖口干干净净,银线线头自然也不见了。
证物没了。金镶玉面色不变,心下了然。
她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桌上摆着几道冷盘,酒樽里倒着未饮的桂花酿。秋禾跟过来,小声说:"二小姐,您的座位本来安排在后院偏席……"金镶玉摆了摆手:"坐哪都一样。"秋禾便不敢再劝。
寿宴正常进行。敬酒、说辞、贺礼、戏班子唱了一出《麻姑献寿》。宾客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金镶玉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东西——她是真的饿了,这副身体至少三天没正经进食,冷盘里的酱牛肉和藕片被她吃了大半,旁边秋禾看得目瞪口呆:"二小姐您慢点……"
金镶玉不理会。她一边吃一边观察。正厅里坐了约莫七八十人,核心席位上是陆家人和几家世交,外围是生意伙伴和地方名流。顾长庚坐在主宾席第二位,与陆振邦隔了一个位置,他带来的随从则被安排在稍远的侧席。金镶玉注意到顾长庚的随从一共有三个,都是精干的中年男人,坐姿笔挺,吃饭的时候目光仍然在扫视四周。
职业保镖。而且不是普通的安保公司出身的保镖——他们目光落点始终在厅堂出入口、窗户和梁柱上方。这是训练有素的战场安保习惯。
金镶玉将这一点记下,继续吃。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陆振邦喝得脸上泛红,正与旁边一位老友谈笑。赵雅芝起身走到主桌前,笑着举杯:"各位,今日是老爷子六十九大寿,陆某不才,薄酒一杯,敬各位多年支持——"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赵雅芝的话。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主宾席旁边那张桌子上,一个穿着灰绸长衫的中年客商突然捂住喉咙,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脸朝下摔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空气凝固了一瞬。
有人惊呼:"刘掌柜?!"几个同桌的宾客连忙蹲下去扶,但那人已经一动不动了。翻过来一看——面色灰白,嘴唇乌紫,眼角有细小血点渗出,瞳孔放大,呼吸全无。
赵雅芝手中的酒杯"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桂花酿泼了一地。她后退半步,声音尖了几分:"这、这是怎么回事?!"
满堂哗然。有人大叫"快叫大夫",有人连声喊着"掐人中",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避。陆振邦脸色沉了下来,推开人群走上前去,蹲身探了探那客商的鼻息,又按了按颈动脉,随即面色铁青:"死了。"
厅内顿时炸了锅。这是陆振邦的寿宴,席上竟然有人当场暴毙,且死相如此骇人,无论怎么看都绝不仅仅是"急病"两个字能搪塞过去的。宾客们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已经悄悄朝门口挪动。
顾长庚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陆老爷子,这事恐怕不能善了。刘掌柜是我的客商,今早还和我通过电话,说他有些要紧事要当面和您谈。怎么人就突然没了?"
他这话说得轻,但分量极重。陆振邦面色一沉:"顾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顾长庚笑了笑,"只是人命关天,总要有人查清楚。"
陆景行从陆振邦身后绕出来,蹲在尸体旁,伸手翻了翻刘掌柜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指甲,面色不变。他没说话,但他抬起头时,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靛蓝旗袍的身影上。
金镶玉已经站起来了。
她放下筷子,拍了拍手指上沾的酱汁,对旁边的秋禾说:"别动,坐这里等我。"然后拨开身前的几个宾客,朝尸体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人群在看到她时自动分开了一条窄路——这些人大多还没搞清楚她是谁,但刚才灵堂里那个"棺中诈尸又用银簪救人"的传言显然已经以某种惊人的速度在陆家仆从间传开了。
金镶玉走到尸体旁蹲下,与陆景行并肩。
陆景行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验尸。"金镶玉说了两个字,已经俯下身,凑近了刘掌柜的脸。死者约莫五十岁上下,面皮微胖,脖颈处没有勒痕,口鼻处没有泡沫,瞳孔散大但未完全失光——死亡时间极短,约莫在半个时辰之内。她伸手捏开死者的下唇,看到牙龈处有一圈极浅的褐色印痕。
然后她低下头,鼻尖距离死者的嘴唇不到一寸,轻轻嗅了一下。
身后传来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大概是被她这番举动吓着了。赵雅芝尖声道:"金镶玉!你干什么?!别碰死人,晦气!"
金镶玉头也不抬:"他牙龈有褐色环纹,瞳孔边缘有凝血点,指甲根部发绀。这不是急病。"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是什么?"陆景行问。
金镶玉的目光移向刘掌柜面前的那只酒杯。酒杯倒在桌上,残酒洒了一桌,但尚未完全流干。她取出银簪,以簪尖蘸了一点杯中的残酒,举到灯下观察。桂花酿是淡琥珀色的,但簪尖上沾的那一滴,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绿。
"酒里有东西,"金镶玉将簪尖递到陆景行面前,"看见没有?桂花酿本身不应该带绿色。"
陆景行凝神看了看,眉心微动。他伸手想拿过那酒杯,金镶玉却按住他手腕:"别动。这个毒入血极快,你手上如果有破口,沾到就麻烦了。"
她将酒杯连同那根银簪一起放在桌布上,然后站起身来,面朝满堂宾客。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刘掌柜中的是白砒霜混铜绿粉的改良毒方。纯砒霜无色无味,入酒后不会留下色泽变化。但他杯里的酒在光下泛绿,是因为下毒的人在砒霜里混了铜绿粉——目的是为了让毒物快速溶于酒中,但副作用是会留下肉眼可见的淡绿色。"
她顿了顿:"这种改良砒霜比纯砒霜发作慢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但毒性更猛,入喉即侵血,一炷香之内无法催吐,必死无疑。刘掌柜喝酒到现在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说明毒就在他刚才敬酒的那杯里。"
满堂寂静。烛火噼啪作响。
"谁下的毒?"陆振邦沉声问。
金镶玉转过身,目光扫过主桌前席的每一个人。她的视线在赵雅芝脸上停了一息——赵夫人面色发白,嘴唇紧抿,袖口下意识地攥紧。然后金镶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赵雅芝身后半步处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石青色长衫,体形清瘦,面相端正,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金镶玉在原主记忆里搜到了这个名字——陆荣,陆家三房庶子,论辈分是陆振邦的侄子,赵雅芝的叔弟,常年在陆家内部负责采买和外务招待。
金镶玉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她刚才蹲下身验尸的时候,余光瞥到陆荣的左脚鞋尖微微向外挪了半步。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在场九成九的人都不会在意。但金镶玉前世追过上百个犯人——人在紧张时,脚会比脸更诚实。陆荣站的方向恰好对着刘掌柜的座位,而他的左手一直插在长衫的侧袋里,从金镶玉开始验尸到现在,没有拿出来过。
"陆荣叔,"金镶玉开了口,语气平平,"你手里攥着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陆荣。陆荣脸上的那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僵了一瞬,随即变成困惑与委屈:"金镶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都没攥。"
"那你的左手为什么一直插在兜里?从刘掌柜倒下到现在,你就没动过那只手。"
陆荣的脸色变了一下:"我、我习惯性——"
金镶玉向他迈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笃定了什么。"你把东西放下之后,手上沾了铜绿粉。铜绿粉沾在皮肤上要反复搓洗才能洗干净,否则会在指缝间留下淡绿色的残留。陆荣叔,"她目光下移,盯着他的左手,"你的食指和中指内侧,为什么是绿的?"
厅堂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惊呼。陆荣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左手终于从兜里抽了出来,摊开的掌心里,食指和中指内侧果然有一片极淡的浅绿色痕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我下午整理库房时沾了铜锈……"
"铜锈是蓝绿色,不是淡绿,"金镶玉说,"而且铜锈的颗粒粗,沾上呈片状;你手指上的绿是细粉状,均匀地嵌在皮纹里——那是你用手碾碎毒粉的时候留下的。你碾碎毒粉之前,还在指腹上沾了一点酒,好让粉末更容易溶进刘掌柜的酒杯里。所以你左手掌缘还有淡淡的桂花酿味道。"
金镶玉说完这番话,厅里安静得连蜡烛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
陆振邦面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陆荣,声音低得像闷雷:"老三,她说的可是真的?"
陆荣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伯!大伯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刘掌柜他……他威胁我!说他要向您告发我去年采买私吞的那笔钱……我一时糊涂……我原本只想吓唬吓唬他,没有想毒死他——"
"闭嘴。"陆振邦一声断喝,陆荣噤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金镶玉直起身,退后半步,将验尸的位置让了出来。她的目光与陆景行短暂地碰了一下——陆景行的眉峰紧蹙着,视线却没有看向跪在地上的陆荣,而是落在刘掌柜那张灰白的面孔上。他的神情不是被凶手身份震惊的意外,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根本来绷紧的线忽然断了,剩余的线头悬在半空,不知该系向何方。
金镶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此时不是深究的时机。
家丁涌了上来,将陆荣拖了下去。宾客们噤若寒蝉,气氛从寿宴的喜乐跌入彻骨的肃杀。陆振邦颓然坐回椅中,像是老了十岁。赵雅芝站在一旁,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长庚放下手中的酒杯——那只酒杯他一直端着,自刘掌柜倒下之后就没有再喝过。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金镶玉面前,微微低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仿佛赞赏又仿佛考量的意味。
"金小姐,"他说,"我敬你一杯。"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酒樽,斟了半杯桂花酿,递到金镶玉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清澈透明,不带一丝杂色。
金镶玉看着那只酒杯,没有接。
"顾总,"她说,"你早就知道酒里有毒,对吗?"
厅堂里刚刚缓了一口气的宾客们,呼吸再次凝住。
顾长庚端着酒杯的手没有任何晃动。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线,声音温和:"金小姐何出此言?"
"刘掌柜倒下的时候,你左手边那只酒杯——你提前换过了,"金镶玉说,"你敬酒时用的是另一只杯子。这只杯子当时在你手边,但里面装的不是酒,是茶。刘掌柜倒下后,你才把茶换成了酒,端在手里。你倒酒的动作很流畅,但杯沿的茶渍还没来得及洗干净——我刚才蹲下的时候,看到你杯子内侧有一圈浅褐色的水垢,那是茶渍。"
顾长庚端详了那只酒杯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他将酒杯放回桌上,对金镶玉欠了欠身,语气里带了一丝真切的叹服:"金小姐,你的眼睛……真的很厉害。"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金镶玉与他对视了三个呼吸。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原先坐的那个角落。秋禾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攥着桌布,吓得脸色发白:"二小姐……您……您刚才……"
"坐下,继续吃。"金镶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但她注意到,在回席的路上,她经过陆景行身边时,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做了个口型。
两个字。
"眼线。"
金镶玉脚步没有停顿,走过去坐下,继续吃她的藕片。但她心里已经明白了——陆荣是被推出来的棋子。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刘掌柜自己,而是刘掌柜嘴里那句"要紧事"。而陆景行刚才那个口型告诉她:这个刘掌柜,原本是他安插在顾长庚身边的眼线。
现在眼线死了。下毒的人是陆荣,是赵雅芝那一支的人,但陆荣那番"想吓唬吓唬他"的供词漏洞百出——如果真的只是恐吓,为什么要用改良砒霜这种专为杀人而设计的毒方?
有人在借刀杀人。而那只递刀的手,此刻正坐在主宾席上,端着换过的酒杯,对她微笑。
金镶玉将最后一片藕夹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目光透过层层烛火,落在顾长庚的镜片上。秋海棠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灯火明灭之间,满堂宾客的面孔犹如隔了一层薄纱。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根银簪,簪身上还残留着方才验毒时沾的那一点淡绿色。秋禾在旁边小声问:"二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金镶玉说,"饭还没吃完。"
她夹起了一块酱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