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后院的烟花还在继续。
他的房间在主堡后方一排低矮的附属建筑最尽头,隔壁是堆放杂物的仓库,再过去是马厩。房间不到二十平,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窗户朝北,终年照不到阳光。
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个房间连床都没有。是他自己从仓库里搬了一张旧的,又花了三天时间修好了断掉的床腿。
他点起桌上的油灯,坐在床沿,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在灯光下更加清晰——像是一只用细线绣上去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的位置有一个微小的漩涡,似乎在缓缓转动。
亚瑟盯着它看了很久。
“神堕之瞳。”他低声重复那个声音说的词。
什么是神堕之瞳?为什么会在他的右眼觉醒?那块从天而降的黑色碎片到底是什么?
没有答案。
那声音消失后就再没有出现过,像是从未存在过。如果不是手背上实实在在的纹路和右眼残余的刺痛感,亚瑟甚至会以为那是一场幻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草地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庆典已经接近尾声,烟花的频率明显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马车驶离的声音和贵族们的道别声。
银月家又一次成功的庆典。
而他,依然是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赘婿。
亚瑟关窗,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天空深处那道已经“消失”的裂缝并没有真正愈合。它只是变小了,小到肉眼无法看见,像一根黑色的丝线,静静地悬挂在夜空中,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一寸一寸地扩大。
——
第二天清晨,亚瑟是被一阵急促的钟声吵醒的。
不是庆典的钟声。
是警报。
那种低沉、沉闷、一下接一下敲击的钟声,每一次都在空气中震颤很久才消散。亚瑟在银月家住了三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钟声,但他本能地知道——出事了。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户。
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远处的天空中有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空气中的气味也变了,不再是青草和泥土,而是一种焦糊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亚瑟快步走出房间。
后院里已经有仆人在慌乱地跑来跑去,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抱着箱子,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个年轻的马夫从他身边跑过,脸色煞白。
“发生什么事了?”亚瑟拦住他。
马夫看到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习惯了。在银月家,任何人和这个赘婿扯上关系都会被视为“没出息”。但马夫显然太慌了,顾不上这些。
“天、天灾!E级天灾!怪物潮来了!”马夫的声音都在发抖,“神庭刚发的警报,说是有一波怪物正在朝庄园方向移动,一个时辰内就会到!”
天灾。
亚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这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
所谓天灾,是指“大崩塌”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的灾难——空间裂缝、怪物潮、法则紊乱。没有人知道天灾为什么会发生,也没有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出现。神庭有一个专门的部门负责监测和预警,但准确率不到一半。
而这一次,预警来了。
马夫说完就跑了,留下亚瑟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没有慌。
三年的赘婿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面对嘲笑、羞辱、排挤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和忍耐,因为那是在那种处境下最理智的选择。
现在也一样。
亚瑟转身朝主堡走去。
——
主堡大厅已经变成了临时指挥部。
银月家族的护卫队、雇佣的斩神者、神庭派驻的联络官,所有人都在忙碌地穿梭。地图铺在长桌上,上面画满了标记。有人在争论防守阵型,有人在清点武器和物资,有人在往外传递命令。
艾琳娜站在长桌的一端,正在和护卫队长低声交谈。她今天没有穿礼服,换了一身轻便的战斗装束——银色的软甲贴合着身体曲线,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刺剑。她的银色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大小姐,更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亚瑟站在大厅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你来干什么?”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维克多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脸上写满了不悦。他显然也被警报吵醒了,衣服穿得有些匆忙,领口歪了一边。
“听到了钟声。”亚瑟平静地说。
“听到了又怎样?”维克多冷笑,“E级天灾,怪物潮,你来能干什么?用你的‘废物光环’把怪物笑死?”
亚瑟没有接话。
维克多正要再说几句,艾琳娜的声音从厅内传来:“哥,过来看一下东面的布防。”
维克多瞪了亚瑟一眼,转身走进大厅。
亚瑟站在门口,看着大厅里忙碌的人们。没有人叫他进去,没有人给他安排任务,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不存在”。
他转身离开。
不是逃避。
是他确实帮不上忙——在所有人眼里。三年了,他连觉醒者都不是,没有战斗力,没有神格能力,派他上战场等于送死。
但他没有回房间。
亚瑟穿过主堡,绕过花园,沿着一条小道走到了庄园的后院边缘。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岗楼,是当年银月家还只是一个中型家族时建造的瞭望哨,后来家族扩张,岗楼就荒废了。
他爬上岗楼,站在残破的垛口后面,望向远方。
然后他看到了。
东方的地平线处,一大片黑色的“潮水”正在缓缓涌动。那不是水,是怪物——数以百计、甚至数以千计的怪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朝银月庄园的方向移动。它们在晨光中像一滩蔓延的墨汁,所过之处,草地被踩成泥浆,树木被撞倒碾碎。
亚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怪物。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的右眼又开始发热了。
不是昨晚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温热的、胀胀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慢慢苏醒。然后,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些怪物身上,每一只都有若干个“光点”。
有些在头部,有些在胸口,有些在腹部,有些在关节处。那些光点的颜色和亮度各不相同,有的像烛火,有的像萤虫,有的像烧红的炭。
亚瑟不知道那些光点是什么。
但他有一个强烈的直觉——那是弱点。
那些怪物最脆弱、最致命的地方。
右眼的热度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慢慢消退。亚瑟闭上眼睛,再睁开,恢复了正常视觉。远处的怪物潮依然在逼近,但他已经看不到那些光点了。
“是神堕之瞳的能力。”他喃喃自语。
昨晚那个声音说他是“见证者”“毁灭者”,还说代价是“理性”。他当时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开始隐约理解了。
他能看到怪物的弱点。
这个能力,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亚瑟握紧了拳头。
——
一个时辰后,怪物潮如期而至。
银月庄园的东面和北面同时受到冲击。护卫队在第一道防线拼死抵抗,斩神者们冲在最前线,剑光与怪物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亚瑟被命令留守后院。
“别出来添乱。”这是护卫队长让仆人转达的原话。
他没有争辩,老老实实地待在后院。
但后院也不是安全的。
庄园的正门、东门、北门都在激战,守卫力量全部调往前线,后院只有一个年老的卫兵和两个半大的见习护卫。如果怪物从南面绕过来,后院几乎是不设防的。
亚瑟站在后院的矮墙后面,右眼又开始发热了。
他看到了。
三只落单的魔狼从南面的树林中钻出来,绕过了主战场,正朝后院方向快速接近。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圈,皮毛是暗红色的,眼睛泛着黄光,嘴角挂着涎水。
E级怪物,单独一只可以轻松杀死一个普通人,三只可以屠尽一个没有斩神者的小村庄。
而这里只有一个老卫兵、两个少年,和他这个“废物”。
“有人!有怪物!”年轻的见习护卫第一个发现,声音都变了调。
老卫兵握紧长矛,挡在最前面,脸色凝重。他是退役的老兵,见过血,但也正因为见过血,他才知道三只魔狼意味着什么——他们这几个人的装备和实力,撑不过十分钟。
两只魔狼朝正面扑来,第三只绕到了侧面,试图从矮墙的低矮处翻进来。
“分开挡!不要挤在一起!”老卫兵吼道。
但两个见习护卫已经慌了,他们背靠背站在一起,根本没有注意到侧面那只魔狼。
亚瑟动了。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时间思考。他抄起墙边靠着的一把生锈的铁锹——那是园丁留下的——朝侧面矮墙处冲了过去。
第三只魔狼正好跃过墙头。
它比亚瑟预想的更大,扑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腥风。亚瑟侧身,铁锹横着拍在魔狼的腰侧,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魔狼被打了一个趔趄,但没有受伤。它的腰是全身最灵活的部位之一,铁锹这种钝器对它几乎无效。
但亚瑟不需要它受伤。
他只需要这一拍改变它的落地位置。
魔狼没有扑中目标,落在了亚瑟身后的地上。它立刻转身,低伏身体,后腿蓄力,准备第二次扑击。
亚瑟没有回头。
他冲向正面那两只魔狼。
老卫兵正和其中一只对峙,长矛刺出,被魔狼闪开。另一只从侧面扑向老卫兵的咽喉——老卫兵来不及格挡。
亚瑟的铁锹从侧面抡过去,正砸在扑击魔狼的脖子上。
这一下他用尽了全力,铁锹的锹面切进魔狼颈侧的肌肉,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让它的扑击偏了方向,从老卫兵的肩膀上方擦过,只划破了衣服。
“往后退!靠墙!”亚瑟低喝。
老卫兵愣了半秒——他没想到这个赘婿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他会出手。
但战场不是发愣的地方。
他立刻拉着两个见习护卫退到矮墙的拐角处,三人呈三角形站位,至少不会被同时从多个方向攻击。
三只魔狼重新聚拢,六只泛黄的眼睛盯着亚瑟。
它们显然把这个拿着铁锹、没有神格气息的男人当成了最弱的猎物。
亚瑟的右眼开始剧烈发热。
光点,再次出现了。
三只魔狼身上,各有若干个光点。最前面的那只,光点在咽喉下方一寸处;中间那只,光点在左眼窝;后面那只,光点在右前腿的肩胛骨处。
弱点。
真正的一击致命的弱点。
但有一个问题——他没有武器。
铁锹太钝,拍击不足以击穿弱点。他需要一把剑,或者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亚瑟的目光扫过地面。
没有。
他只能用铁锹的锹面边缘——那片铁皮虽然不锋利,但如果全力砸在脆弱的部位,还是能造成足够的伤害。
魔狼动了。
最前面那只朝他扑来,张开的嘴里满是尖牙。
亚瑟没有后退。他迎着魔狼冲上去,在两者即将碰撞的一瞬间突然下蹲,铁锹从下往上抡起,锹面边缘砸在魔狼咽喉下方的光点上——
“咔嚓。”
不是铁锹断裂的声音。
是喉骨碎裂的声音。
魔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在亚瑟身后,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一只魔狼,一击毙命。
老卫兵瞪大了眼睛。
两个见习护卫张大了嘴。
他们不是没见过杀怪物,但没见过一个“连觉醒者都不是”的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锹,一击秒杀一只魔狼。
剩下两只魔狼明显被震慑了。它们后退两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攻击。
亚瑟没有给它们犹豫的时间。
他朝第二只魔狼冲去。
那只魔狼转身要跑,但亚瑟更快。他三步追上,铁锹从侧面横扫,锹面边缘精准地砸在左眼窝的光点上——
眼球爆裂。
铁锹的边缘直接切进了眼眶深处,刺穿了大脑。
第二只魔狼连哀鸣都没有发出,直接倒地。
第三只终于反应过来,不是战斗,而是逃跑。它转身朝树林方向狂奔,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树丛中。
亚瑟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铁锹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声响。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发力过猛,手臂的肌肉在痉挛。
两个护卫看向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近似敬畏的东西。
老卫兵走过来,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我去报告队长。”
他没有问亚瑟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是觉得不该问,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亚瑟靠在矮墙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黑色纹路,比昨天更深了。
而且,纹路似乎蔓延了一点——昨晚还只是手背中央的一个“眼睛”,现在“眼睛”的周围多出了几条细细的线,像睫毛,又像裂纹。
他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隐隐感觉到,每次使用那种“看弱点”的能力,纹路就会加深一点。
代价。
那个声音说的“代价”。
——
这场E级天灾持续了大约四个小时。
银月庄园击退了怪物潮,伤亡不算太大:护卫队战死七人,伤二十余人,斩神者三人轻伤。在东面的主战场上,艾琳娜亲手斩杀了两只领主级的怪物,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战斗力。
消息很快传遍了庄园:天灾被击退了。
但传到后院的消息,被刻意过滤掉了。
老卫兵没有把他的“报告”往上递。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公认的废物,用一把铁锹,单杀两只魔狼?说出去没人信,反而可能给亚瑟带来麻烦。
他是个老兵,知道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保护。
亚瑟没有追究。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手洗干净,看着手背上那几道新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黄昏时分,有人敲门。
是克劳迪娅,艾琳娜的贴身侍女。她十六七岁,圆圆的脸,眼睛很亮,是银月家少数几个对他没有明显敌意的人。
“姑爷。”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碗汤和几块面包,“小姐让我给您送饭。您……没事吧?”
亚瑟接过托盘:“没事。”
克劳迪娅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后院那边有怪物突破,是您……?”
“没有。”亚瑟平静地说,“是卫兵挡住的。”
克劳迪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姑爷,您要小心身体。”
门关上了。
亚瑟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是热的。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顿饭。
他喝完汤,吃了面包,把托盘放在桌上。窗外,夕阳正在西沉,余晖把后院的老橡树染成了金红色。
远处的庄园里,人们在庆祝胜利。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亚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眼的热度已经完全消退,但那种“看到弱点”的感觉还残留在意识深处,像一道烙印。
他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还会照旧。
他还是那个赘婿,那个废物,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存在。
但有一件事不同了。
他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
他有了力量,哪怕这种力量要付出代价。
——
夜深了。
亚瑟从浅眠中醒来,不是因为什么动静,而是因为一股强烈的直觉——有人在看他。
他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窗台上,蹲着一个人影。
黑色紧身衣,半截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亚瑟没有叫喊。
他没有感觉到敌意。
“你是谁?”他问。
人影从窗台上无声落地,走近两步。月光勾勒出她纤细但结实的身体轮廓。
“暗夜。”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有人要我带句话。”
“什么话?”
“别回头,有人要你的命。”
亚瑟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威胁,也没有任何善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平静。
“谁要我的命?”
“你迟早会知道。”
人影说完,转身,推开窗户,翻身跃出。
亚瑟追到窗前,只看到月光下一闪而逝的黑色身影,消失在花园的阴影中。
窗台上,压着一张纸条。
亚瑟拿起纸条,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
“血手伯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