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一夜没有睡好。
那张纸条被他压在枕头底下,上面的两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血手伯恩”。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也从来没听说过。但那个叫“暗夜”的女人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说出“有人要你的命”,绝不可能是开玩笑。
是谁要杀他?
三年来,他在银月家受尽羞辱,但真正的仇人?没有。他连得罪人的资格都没有——谁会跟一个废物结仇?
除非……
亚瑟抬起右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手背上,那几道黑色的纹路在暗光中微微发亮,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
和那块黑色碎片有关。
那个从天而降的、让他觉醒了“神堕之瞳”的碎片。
如果那是旧神的遗物,如果它真的有某种价值,那么知道它存在的人,想要夺取它的人,自然也不会少。
但问题是,除了他自己,还有谁知道?
他当时在后院的老橡树下,周围没有人。烟花声音很大,掩盖了一切。如果有人看到,也只能是从远处——比如那个叫“暗夜”的女人,她可能一直在监视他。
亚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的生活就是忍耐、沉默、熬过每一天。但从昨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有了一种能力——能看见怪物弱点的能力。
也有了一个要杀他的人——血手伯恩。
还有了一个监视者——暗夜。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你想安静就让你安静。
——
第二天清晨,亚瑟天没亮就起了床。
他习惯早起。在银月家,仆人们开始忙碌之前,他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是不被任何人打扰的。他可以用这段时间做自己的事——以前是发呆、看书、想一些没用的问题,现在,他需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推开门。
晨雾很重,后院的青石板路面上凝结着露水,走上去有些滑。远处的马厩里传来马匹低沉的鼻息声,炊房的方向有隐约的炊烟——厨子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
亚瑟没有去主堡,而是走向庄园的后门。
银月庄园占地极广,后门出去是一片杂木林,穿过杂木林再走一刻钟,有一处废弃的小神殿。那是“大崩塌”之前的建筑,旧神陨落后就荒废了,没人打理,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屋顶塌了一半。
亚瑟三年前无意中发现那里,偶尔会去坐坐。
那是他除了老橡树之外第二个安静的地方。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穿过杂木林,雾气在树枝间流动,像一层薄纱。走了大约一刻钟,废弃神殿的轮廓在雾中浮现出来——灰色的石墙,残破的立柱,半塌的穹顶上长满了青苔。
然后他停住了。
有人在。
神殿前的空地上,一个老人背靠着一根石柱坐在地上,膝盖上横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他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皮甲,头发花白,胡茬满脸,左眼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老人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看向亚瑟。
“你小子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约翰老……”亚瑟下意识地称呼,然后停住了。
这个老人叫约翰,但庄园里的人都叫他“老瘸子”。他退役的斩神者,十五年前受了重伤,废了左手和左腿,被神庭丢到银月家当护卫教官,实际上就是养老。他在庄园边缘有一间破木屋,平时很少和人说话,孩子们都怕他。
亚瑟是少数几个和他有过交流的人。
不是刻意接近,而是有一次亚瑟被仆人克扣了饭食,饿得发晕,恰好走到老约翰的木屋附近。老人把他叫进去,给了他一碗热汤和半块黑面包。从那以后,亚瑟偶尔会去看他,带上自己攒下的烟叶——那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老人从不道谢,也从不客套。但亚瑟感觉到,那是他在银月家唯一一个不嫌弃他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亚瑟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
“等你。”老约翰把长剑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塞上烟丝,用火石点燃,吸了一口,“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亚瑟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事?”
“后院。”老约翰吐出一口烟,“三只魔狼,死了两只,跑了一只。拿铁锹杀的。”
亚瑟沉默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一个曾经的A级斩神者,就算废了手和腿,在这个庄园里想知道什么事,有太多的办法。
“是你干的。”老约翰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亚瑟没有否认。
老约翰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我就知道你不是废物。三年了,我一直在看。你忍得住气,沉得住心,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但我也一直在想——你到底在忍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在等一个机会。”
“等什么机会?”亚瑟问。
“等你的能力觉醒。”老约翰敲了敲烟斗,“昨晚你用了它,对吧?你的右眼。”
亚瑟的手指收紧。
老约翰看到了他的反应,点了点头。“不用紧张。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神格能力。但你的……不一样。你看到的是弱点,对吗?魔狼的弱点。”
“是。”亚瑟不再隐瞒,“我能看到它们身上的光点,那些光点所在的位置,一击就能杀死它们。”
老约翰沉默了很长时间。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被晨风吹散。
“你知道那是什么能力吗?”他终于开口。
亚瑟摇头。
“神堕之瞳。”老约翰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沉重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那是旧神‘观测者’的神格碎片。观测者是旧神中的异类,不参与战斗,不主导规则,它只有一个职责——看。看透一切事物的本质,看穿一切存在的弱点。”
亚瑟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体内有旧神的碎片?”
“不止是碎片。”老约翰抬起残缺的左手,指了指亚瑟的右眼,“你得到的是观测者最核心的那一块。完整度至少七成。”
亚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完整的旧神碎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神堕者”,而是有可能……变成神。
“但那不是好事。”老约翰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旧神的碎片会侵蚀你的灵魂。每用一次,侵蚀就深一层。用得太频繁,你的理性会被吞噬,你会变成一个只有‘观测’本能、没有感情的怪物。”
亚瑟想起那个声音说的“代价是你的理性”。
“怎么避免?”他问。
“无法完全避免。”老约翰说,“但可以延缓。第一,控制使用频率,在完全掌控之前,最多每三天用一次。第二,需要一种叫‘月光石’的东西,可以暂时压制侵蚀。银月家就有,但他们不可能给你。”
亚瑟握紧了拳头。
三天一次。他昨晚已经用了两次——一次在岗楼上观测怪物潮,一次在后院杀魔狼。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他问。
“侵蚀印记。”老约翰看了一眼,“刚觉醒就能看到印记,说明你的碎片等级很高。但这也意味着侵蚀速度会比常人快。现在只是手背,以后会蔓延到手臂、肩膀、胸口、心脏……当纹路覆盖心脏的时候,你就不是你了。”
“多少时间?”
老约翰沉默了几秒。“看你用得多频繁。如果像昨晚那样,三个月内,你会变成怪物。”
三个月。
亚瑟闭上眼睛。
“那我不用了。”他说。
“不可能。”老约翰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觉醒了,那种能力就像饥饿、口渴一样会成为你的本能。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用它。而且……”他顿了顿,“你已经被人盯上了。”
亚瑟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张纸条。
“血手伯恩?”
老约翰的手猛地一抖,烟斗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浑浊的眼睛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老约翰。
老约翰接过纸条,手在颤抖。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自己怀里。
“你不该看到这个名字的。”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你不该……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他是谁?”
老约翰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石柱上,仰头看着雾气弥漫的天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血手伯恩。”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堕神教的中层干部,神躯者级别的斩神者……不,他已经不是斩神者了,他是刽子手,是屠夫。”
“十五年前,我还是A级斩神者的时候,带一个小队执行任务。我们遇到伯恩,他正在屠杀一个村庄——不是为了资源,不是为了任务,只是为了取乐。我们交手了,五个人对一个人。”
老约翰抬起残缺的左手。
“他用了三分钟,杀了我的四个队友。然后他一刀一刀地砍我的手、我的腿,不杀我,只是想看我求饶。我没有求饶,他就走了,留下我等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指。
“我的队友,跟了我十年。他们死了。我活下来了,但成了一个废物。神庭给了我一点抚恤金,把我丢到银月家等死。十五年了,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去了其他地方。但他还活着……而且他盯上了你。”
“为什么盯上我?”亚瑟问。
老约翰转过头,盯着亚瑟的右眼。
“因为你的眼睛。伯恩一直在寻找旧神碎片,他想成为神。你的神堕之瞳,是他最想要的东西。他取我的手指,杀我的队友,都是因为我当年在执行任务时偶然得到了一个关于观测者碎片的情报。他没从我这里拿到情报,但他没有放弃,一直在找。现在,他找到了你。”
亚瑟感到一阵窒息。
一个神躯者级别的斩神者,盯上了他。
而他只是一个刚觉醒的“稳固者”,甚至还没有正式评级。他和伯恩之间的差距,就像蚂蚁和大象。
“他什么时候会来?”亚瑟问。
“不知道。”老约翰重新点起烟斗,深吸一口,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不会太久。我了解他,他喜欢先让人恐惧,然后再下手。那张纸条就是开始。”
“那我怎么办?”
老约翰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他终于说,“变强。你快得超出他的预期,在他来之前,变得足够强,强到让他不敢轻易动手,或者强到能和他抗衡。”
“怎么可能?”亚瑟苦笑,“我只是刚觉醒,他是神躯者,中间隔了稳固者、共鸣者、掌控者三个大阶,我不可能……”
“你有可能。”老约翰打断他,“你有观测者碎片。旧神的碎片本身就是最大的金手指。只要你用得对,成长速度可以比常人快十倍。但代价也是十倍——你需要在侵蚀吞噬你之前,先达到能击败伯恩的实力。”
“多久?”
“一个月。”
亚瑟沉默了。
一个月的时间,从刚觉醒的稳固者,跨越三个大阶,达到能抗衡神躯者的实力。这在任何人听来都是天方夜谭。
但老约翰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我教你。”老约翰站起来,把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残缺的身体,“我在斩神者退役之前是A级,我知道怎么训练人。但这一次不是训练,是堵伯。赌你的身体能承受得住侵蚀,赌你能在变成怪物之前先变得足够强。”
“如果赌输了呢?”
“那你就会变成一个会看穿一切弱点的怪物,然后被神庭当成天灾处理掉。”
亚瑟看着老约翰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冰冷的、真实的坦诚。
一个月的倒计时,从今天开始。
“我赌。”亚瑟说。
老约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第一课。”他拄着剑走到空地中央,“你的神堕之瞳不只是能看弱点。观测者的核心能力是‘观测’,看穿一切的本质。你需要学会分辨——什么样的弱点是你能利用的,什么样的弱点是陷阱。”
他示意亚瑟走到他对面。
“现在,用你的眼睛看我。”
亚瑟犹豫了一下,然后集中注意力,激活右眼。
热度从眼眶深处升起,世界在他眼中发生了变化。老约翰的身上出现了光点——很多光点。咽喉、心脏、肝脏、膝盖、断指处……但有些光点是亮的,有些是暗的。
“你看到了什么?”老约翰问。
“很多光点。亮的和暗的。”
“亮的代表现在就能利用的弱点,暗的代表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利用的弱点。你昨晚杀魔狼时看到的光点是亮的,因为魔狼的实力远低于你的碎片等级,弱点一目了然。但如果对手比你强太多,你看到的大部分会是暗点,甚至……有些对手你根本看不到光点。”
老约翰走近一步。
“看着我。”
亚瑟盯着他。突然,老约翰身上的光点全部消失了——一个都不剩。
“这……”亚瑟震惊。
“因为我曾经是A级斩神者,虽然现在废了,但我的灵魂强度远高于你。你的碎片等级再高,你的灵魂太弱,就看不到高等级对手的弱点。这就是第一课——你的能力不是万能的,它受限于你自己的实力。”
老约翰退回原位。
“所以你的成长有两个方向:第一,提升你自身的灵魂强度和神格等级,让你‘看’得更远、更清;第二,学会在没有弱点可看的时候,怎么战斗。”
亚瑟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从今天开始,每天清晨到这里来。”老约翰说,“我教你怎么战斗,怎么使用神瞳,怎么控制侵蚀。晚上你自己练习、休息。记住,三天之内不要再用神瞳,让侵蚀稳定一下。”
“好。”
“还有一件事。”老约翰的声音变得严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能力。银月家里有堕神教的眼线,伯恩就是通过他们找到你的。如果你暴露了,伯恩会来得更快。”
“我明白。”
老约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亚瑟。
亚瑟接住——那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约莫鸡蛋大小,表面有淡淡的纹路,摸起来温热的。
“这是什么?”
“神格稳定剂。”老约翰说,“黑市上买的,不值钱,但能帮你稳定体内的碎片,延缓侵蚀。我藏了十五年,本来打算给自己用的——我想着也许有一天能恢复一点实力回去找伯恩报仇。但我做不到,我的伤太深了。”
他苦笑了一下。
“给你吧。如果你能活着打败伯恩,替我捅他一刀。”
亚瑟握紧那块石头,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
“我答应你。”
——
一个时辰后,亚瑟回到银月庄园。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洒在庄园的屋顶上,把银月旗帜照得闪闪发光。仆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他从后门回来。
他走进后院,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过杂物间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亚瑟。”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艾琳娜站在杂物间旁边的过道里,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晨衣,银色长发披散在肩上。她显然刚起床不久,脸上还带着倦意。
“有事?”亚瑟问。
艾琳娜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不是以往的冷漠,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昨天晚上的天灾,后院那边的战报我看了。”她说。
亚瑟的心跳加快了一瞬,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只魔狼,两只被击杀,一只逃跑。老卫兵的报告说……是你杀的。”
沉默。
亚瑟知道瞒不住。银月家不是瞎子,院子里那么多人看到,总会传出去。
“是。”他说。
艾琳娜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重新审视他。
“你怎么做到的?你不是连觉醒者都不是吗?”
“铁锹。”亚瑟平静地说,“运气好。”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破绽。但亚瑟的表情毫无破绽——三年的忍耐教会了他如何在任何情况下控制自己的脸。
“运气?”艾琳娜重复了一遍,“三只魔狼,两只死在同一个人手里,你告诉我这是运气?”
“您不相信就算了。”
亚瑟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下,但没有回头。
“昨天的战斗,东面防线差点崩溃。”艾琳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杀了两只领主级怪物,自己也受了伤。如果当时后院出了问题,我们没有援军可调。”
“所以呢?”
“所以……”艾琳娜停顿了一下,“所以如果你真的有战斗能力,我希望你不要再藏了。银月家需要每一个人。”
亚瑟转过身,看着艾琳娜。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试探。
“我没有藏。”亚瑟说,“我确实杀了两只魔狼,但那真的是运气。如果您指望我上战场,您会失望的。”
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艾琳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
房间内,亚瑟背靠着门,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骗不了艾琳娜多久。银月家不是傻子,他表现出的异常迟早会被发现。
但老约翰说得对——在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之前,暴露得越少越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握在手心。
石头传来稳定的温热,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他要从一个刚觉醒的稳固者,成长到能和神躯者抗衡。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退路。
亚瑟睁开眼,看着手背上那几道黑色的纹路。
“血手伯恩。”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你来吧。在你来之前,我会变得比你想象的更强。”
窗外,一只黑色的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振翅飞走了。
远处,庄园的大门打开,一辆黑色的马车驶入,车门上刻着神庭的标志——交叉的长剑和天平。
有新的人来了。
亚瑟不知道那辆马车里坐着谁,但他有一种直觉——
风暴,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