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神殿回来的第三天清晨,亚瑟正在后院的老橡树下做老约翰教的体能训练——一百个俯卧撑,两百个深蹲,绕着庄园跑三圈,然后再爬十趟岗楼的楼梯。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他的呼吸粗重但规律,每一步都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天了。
自从他答应老约翰“赌一把”之后,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清晨四点起床,摸黑穿过杂木林到废弃神殿,接受老约翰的魔鬼训练,然后在天亮之前赶回庄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老约翰教他的东西很多,但都不是什么花哨的武技。没有剑法,没有身法,只有最基础的体能、力量、反应,以及——忍耐。
“你的神瞳是你的底牌,但不是你的一切。”老约翰拄着剑,站在晨雾中,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在你看不到弱点的时候,在你不能用神瞳的时候,你必须靠你的身体活下去。那些花哨的东西,等你真正踏入斩神者的门槛再学。”
所以这三天,亚瑟做的都是最枯燥、最折磨人的基础训练。
他的身体在尖叫,肌肉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手臂,手掌磨出了血泡又磨破,结痂又磨破。但比起三年来忍受的羞辱,这些痛苦反而让他觉得踏实——至少,他在变强。
“停下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老约翰的,是个女人的声音。
亚瑟停下来,转过身。
暗夜。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黑色紧身衣,而是换了一身银月家仆人的灰色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不是那双冰冷却锐利的眼睛,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侍女。
“你怎么进来的?”亚瑟擦掉额头上的汗。
“走进来的。”暗夜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银月家后院没有守卫,你的门也没锁。”
亚瑟皱眉。他知道自己应该对她的出现感到警惕,但不知为什么,他并不害怕。这个女人如果想杀他,三天前的晚上就可以动手,没必要等到现在。
“找我有事?”
“告诉你一个消息。”暗夜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神庭一年一度的‘神堕者资格考核’三天后在神庭总部举行。银月家有五个名额,维克多帮你报了一个。”
亚瑟的动作停住了。
神堕者资格考核。
他知道那是什么——每年一次,神庭组织的官方考核,面向所有未获得正式斩神者资格的觉醒者。通过考核,就能获得“斩神者”身份,享受神庭的资源和待遇。
以他现在的实力,通过考核的可能性……不高。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维克多帮他报了名。
“他帮我报名?”亚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
“对。”暗夜说,“而且是在你的‘同意’下。他伪造了你的签名。”
亚瑟沉默了几秒。
维克多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让他当众出丑。一个公认的废物,在神庭的正式考核中被其他觉醒者碾压,被考官当众嘲讽,让银月家的耻辱再添一笔。
“你也可以弃权。”暗夜说,“报名不代表必须参加。”
亚瑟没有说话。
弃权。
这确实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弃权最多被嘲笑几句,参加考核却可能被打成重伤,甚至死在擂台上——考核不禁止重伤,只要不故意杀人就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亚瑟问。
“因为有人想让你知道。”暗夜从树干上起身,朝院子外走去,“至于是谁,你不需要知道。”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维克多在你的第一轮对手安排上下了功夫。如果你不弃权,你的第一个对手是格雷——共鸣者,去年的考核第二名。维克多的意思是,让你在第一轮就被打趴下,连复赛都进不了。”
暗夜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亚瑟站在原地,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格雷。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神庭直属队的预备成员,十九岁,共鸣者,以出手狠辣著称。去年考核中,他一拳打断了对手的三根肋骨。
一个共鸣者对上一个连觉醒者都不是的人——这不是比赛,是处刑。
亚瑟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需要想想。
——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这三天里,亚瑟依然每天清晨去废弃神殿训练,依然在老橡树下做体能,依然在所有人面前保持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废物形象。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参不参加考核?
维克多已经把报名的事情在庄园里传开了。仆人们窃窃私语,护卫们摇头叹息,就连厨房的厨娘都在议论:“那个赘婿要去参加考核?他是嫌命长了吗?”
亚瑟装作没听见。
第三天傍晚,他做完最后一组训练,坐在老橡树下休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草地,带来一股干燥的草香。
“姑爷。”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劳迪娅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有一碗浓汤、两块黑面包和一碟腌菜。
“小姐让我给您送饭。”她把托盘放在亚瑟旁边的石凳上,犹豫了一下,“姑爷,我听说……您要去参加考核?”
亚瑟看了她一眼。
克劳迪娅是银月家少数几个对他没有恶意的人。她不是艾琳娜的心腹——艾琳娜对她也是不冷不热——但她有一种天然的善良,会在别人都不给他送饭的时候偷偷多塞一块面包。
“可能。”亚瑟说。
克劳迪娅咬了咬嘴唇,“姑爷,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您真的要去吗?那个格雷,去年把一个考生的胳膊打断了,到现在还没接好。您……”
“你觉得我会被打断胳膊?”
克劳迪娅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亚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回去吧。”他说,“谢谢你的饭。”
克劳迪娅行了个礼,小跑着离开了。
亚瑟吃完晚饭,把托盘放在石凳上,起身朝庄园外走去。
他要去见老约翰。
——
夜色已深。杂木林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零星的银白色光点。亚瑟没有带灯笼,三年来他走过这条路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废弃神殿的空地上,老约翰点着一堆篝火,正在烤一条鱼。鱼是溪里抓的,烤得焦黑,但老人吃得很香。
“来了?”老约翰没抬头,“坐。”
亚瑟在火堆旁坐下,接过老约翰递过来的一条鱼,咬了一口——鱼肉又柴又苦,但饿了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考核的事,听说了。”老约翰一边嚼鱼一边说,“维克多那小子给你报了名,对手是格雷,共鸣者。”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庄园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老约翰吐出几根鱼刺,“你怎么想的?”
亚瑟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是不是该弃权。”
老约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鱼骨头扔进火里,拿起烟斗,点上火,吸了一口。烟雾在火光中升腾,被夜风吹散。
“弃权。”他重复这个词,“然后呢?”
“然后继续训练,等下一次考核。”
“下一次是一年后。你有那么多时间吗?”
亚瑟的喉咙发紧。
伯恩给他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他不知道伯恩什么时候会来,但每过一天,危险就逼近一步。他不可能再等一年。
“那我参加?”亚瑟说,“以我现在的能力,连觉醒者都不算,对上共鸣者——”
“你打算用神瞳?”老约翰打断他。
亚瑟没有否认。他确实想过——如果能用神瞳看到格雷的弱点,也许有一丝机会。
“不行。”老约翰斩钉截铁地说,“我跟你说过,三天用一次。你上次用是三天前的天灾,今天刚好满三天。如果你明天在考核中用神瞳,然后把侵蚀加深一层,后天、大后天伯恩来了,你怎么办?”
亚瑟沉默了。
“而且,你以为格雷是什么人?共鸣者,神庭预备队,他的灵魂强度比你高两个大阶。你能看到他的弱点?最多看到几个暗点,根本不足以一击制胜。”
老约翰把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四溅。
“所以你不能靠神瞳。你要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和这个。”又指了指自己的拳头。
“可是——”
“可是什么?你以为我叫你来训练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一个月后能打败伯恩?那是不可能的,谁都做不到。我叫你来,是为了让你在伯恩来之前,不至于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老约翰撑着剑站起来,走到亚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考核,你必须参加。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你现在到底有多少斤两。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连上台的勇气都没有。”
亚瑟抬起头,看着老约翰浑浊但坚定的眼睛。
“你想当一辈子废物赘婿吗?”老约翰的声音像一把刀子,刺进他的胸口。
想吗?
不想。
三年来,他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他能站起来,能挺直腰杆,能对所有人说“我不是废物”——那该多好。
但如果连上台的勇气都没有,那他就真的是一辈子的废物。
“我参加。”亚瑟说。
老约翰点了点头,没有笑,没有欣慰,只是退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那就别在这里坐着了。”他说,“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去考核场。记住,不要用神瞳,用这三天我教你的东西。即使输了,也要让格雷赢得不轻松。”
“明白。”
亚瑟站起身,朝杂木林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约翰坐在篝火旁,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摇摇晃晃,像一个快要熄灭的余烬。
“约翰老师。”亚瑟第一次这样叫他。
老约翰的身体微微一僵。
“谢谢你。”亚瑟说完,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树林。
老约翰坐在火堆旁,很久没有动。烟斗里的烟丝烧尽了,他也没有续上。
“老师……”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他低下头,用残缺的左手摸了一下挂在腰间的旧徽章,上面刻着编号:037。
“老伙计们。”他对着夜色说,“也许这一次,我找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
考核日。
清晨,银月庄园的大门前停着三辆马车。
第一辆是维克多的,漆成深蓝色,镶着银月家的族徽,两匹白马拉着,气派非凡。第二辆是艾琳娜的,相对朴素,但也不失贵族风范。第三辆最小的,灰色的,没有族徽,是给随从和仆人的——亚瑟被安排坐那辆。
亚瑟站在第三辆马车旁边,穿着一身勉强算整洁的深灰色外套——这是他最好的衣服了,还是三年前入赘时银月家给他做的,现在已经有些小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维克多从主堡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斩神者制服——银月家族特制的深蓝色战袍,胸口绣着银月徽章,腰间挂着镶嵌宝石的长剑。他身后跟着三四个跟班,都是银月家旁支的年轻子弟,也要参加考核。
“哟,这不是我们的姑爷吗?”维克多看到亚瑟,脸上露出夸张的笑容,“你也来了?我以为你会躲在房间里装病呢。”
亚瑟没有说话。
“哎呀,你这身衣服……”维克多上下打量他,“你是来参加考核还是来参加葬礼的?哦,对不起,我忘了,你穿什么都是那个样——废物样。”
跟班们哄笑起来。
艾琳娜从主堡走出来,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战斗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挂着那把细长的刺剑。她看了维克多一眼,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亚瑟时停了一瞬。
亚瑟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明白的东西——不是厌恶,也不是同情,更像是……审视。
“上车。”艾琳娜简短地说了一句,上了第二辆马车。
维克多哼了一声,上了第一辆。
亚瑟上了第三辆。
马车驶出庄园大门,朝神庭总部的方向驶去。
——
神庭总部位于大陆中部最大的城市“圣光城”,距离银月庄园大约半天的路程。总部是一座宏伟的白色建筑群,主塔高达百米,塔顶有巨大的神庭标志——交叉的长剑和天平,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考核在总部东侧的“竞技场”举行。竞技场是一个椭圆形的露天建筑,能容纳三千名观众。今天,看台上坐满了人——各大家族的代表、神庭的官员、普通的市民,还有无数考生的亲友。
银月家族被安排在贵宾席的第三排。维克多大大咧咧地坐在最前面,艾琳娜坐在他旁边,亚瑟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银月家那边坐的是谁?”
“那个穿灰衣服的?就是那个赘婿吧?”
“听说他也报名了?连觉醒者都不是,来干什么?凑数?”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亚瑟面无表情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的考核场。
考核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擂台,长宽各五十米,地面由坚固的黑曜石铺成,上面刻着防止能量外泄的符文。擂台四周有神庭的守卫把守,考官席设在擂台正前方的高台上,坐着五名高级斩神者。
主持考核的是神庭的一位大审判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金色的法袍,声音洪亮得不需要扩音魔法。
“神陨纪元三百八十七年,神庭年度神堕者资格考核,现在开始!”他的声音在竞技场上空回荡,“本次考核共分三轮——第一轮,神格强度测试;第二轮,实战对抗;第三轮,模拟天灾生存。通过三轮者,将被授予‘斩神者’资格,享受神庭资源与待遇!”
看台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第一轮测试现在开始,请所有考生到测试区集合!”
考生们纷纷从看台上站起来,走向擂台旁边的测试区。亚瑟数了一下,大约有六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看起来不到十六岁,最大的三十出头。
维克多站起来时回头看了亚瑟一眼,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废物,你要是能在第一轮拿到及格分,我把这桌子吃了。”他拍了拍面前的桌子,然后大笑着走向测试区。
亚瑟站起来,跟在队伍最后面。
测试区里并排放着三块巨大的“神格水晶”——一种可以检测神格碎片强度并转化为数值的装置。考生依次走到水晶前,将手放在上面,水晶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并显示出数值。
“考核标准:神格强度达到三十以上为及格。重复一遍,三十以上为及格。”考官大声宣布。
第一个考生上前,手放上去,水晶发出淡蓝色的光,显示数值:二十八。
“二十八,不合格!下一位!”
第二个,数值:三十一,合格。
第三个,数值:二十九,不合格。
……
轮到维克多。他大踏步走上前,把手放在水晶上,水晶发出亮蓝色的光,数值跳动——四十七。
“四十七,合格!不错!”
维克多得意洋洋地走下测试台,朝银月家的方向挥了挥手,目光特意扫过亚瑟,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看你的了”。
轮到艾琳娜。她走上前,手放上去,水晶发出深蓝色的光,数值:六十二。
“六十二,优秀!”
看台上响起赞叹声。艾琳娜面无表情地走下台,没有看任何人。
越来越多的人测试完毕。格雷——那个共鸣者——测试时水晶发出紫色的光,数值:八十九,全场最高。他身材高大,肌肉虬结,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伤疤,眼神凶狠得像狼。
“八十九!优秀!目前最高分!”考官大声宣布。
格雷冷笑一声,双手抱胸,站在一边。他的目光扫过考生们,像是在挑选猎物。
终于轮到了亚瑟。
“下一位——亚瑟·凛冬!”
全场安静了一瞬。
亚瑟·凛冬。
银月家的赘婿。
那个三年都没有觉醒的废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像刀子一样锋利。看台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
维克多双手抱胸,嘴角咧到耳根。
艾琳娜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什么。
亚瑟走上前。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三年来,他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时刻——被所有人注视,被所有人嘲笑,被所有人期待看他的笑话。
他已经习惯了。
他走到神格水晶前,伸出右手。
手背上的黑色纹路被袖子遮住了,没有人能看到。但亚瑟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衣服下面微微发热,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把手放在水晶上。
水晶没有任何反应。
一秒,两秒,三秒……
看台上开始有人笑出声来。
“果然是个废物。”
“水晶都不亮了,哈哈哈。”
“银月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维克多笑得前仰后合。
亚瑟的手放在水晶上,感觉不到任何震动,看不到任何光芒。
他的神格碎片——神堕之瞳——似乎不是水晶能检测到的类型。它不是传统的“力量型”或“元素型”,而是“观测型”。这种碎片在大崩塌后极其罕见,罕见到神庭的水晶根本没有相应的检测标准。
考官皱起眉头,正要宣布“不合格”——
水晶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蓝色,不是紫色,不是任何颜色。而是一种诡异的、透明的、像水面波纹一样的光。数值显示:十五。
“十五……不合格。”考官宣布。
十五分。
全场最低分。
掌声和嘲笑声同时响起,但掌声是给别人的,笑声是给亚瑟的。
维克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十五分!我家的狗都比你强!”
亚瑟收回手,平静地走下测试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里并不平静。不是因为十五分,而是因为水晶最后那一下闪烁——那不是数值,那是某种东西在回应他的神瞳。
但没有人注意到。
只有艾琳娜。
她看着亚瑟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她注意到了那一下闪烁,也注意到了亚瑟收回手时袖子下面一闪而过的黑色纹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
第一轮测试结束,六十三个考生中,三十八人及格,二十五人淘汰。亚瑟是淘汰者中的最低分。
第二轮实战对抗的抽签随即开始。
规则很简单:随机配对,一对一对决,胜者进入下一轮,败者淘汰。每人有三次机会——第一轮输了可以进入败者组,败者组再输一次才正式淘汰。
维克多走到抽签箱前,掏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嘴角上翘。他回头看了亚瑟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说“你完了”。
格雷也抽了签,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轮到亚瑟。
他把手伸进箱子,摸出一张纸条,展开——
“第一轮对手:格雷。”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格雷?那个八十九分的格雷?”
“完了完了,这个赘婿第一轮就要被打死了。”
“他应该弃权的。”
亚瑟捏着那张纸条,手没有抖。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维克多说过,他在抽签上做了手脚。但老约翰说得对——即使输了,也要让格雷赢得不轻松。
他转头看向格雷。
格雷正看着他,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右手握拳,比了一个“掐死”的手势。
亚瑟没有回应。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衣袋里,转身走向备战区。
——
备战区里,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热身,有的在讨论战术,有的在互相打气。只有亚瑟一个人坐在角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就是银月家的赘婿?”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亚瑟睁开眼。
格雷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九,比亚瑟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听说你神格强度只有十五?”格雷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这种废物也敢来参加考核?谁给你的勇气?”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
亚瑟站起来。他比格雷矮,但他没有仰视对方的习惯。他平静地看着格雷的眼睛,说:“勇气不需要别人给。”
格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伸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在打铁,“那待会儿上了擂台,我会让你哭着回去找妈妈。”
他转身走了,笑声在备战区里回荡。
亚瑟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重新坐下。
他没有生气。
三年的赘婿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愤怒是弱者的燃料,强者的拖累。他需要的是冷静,是忍耐,是老约翰教他的那些东西。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老约翰的话。
“不要用神瞳。用我教你的东西。即使输了,也要让对手赢得不轻松。”
亚瑟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稳,呼吸从浅短变得深沉。肌肉不再僵硬,而是像绷紧的弓弦一样,随时可以释放力量。
他知道自己会输。
格雷是共鸣者,他不是。差距是实实在在的,不是靠勇气和技巧就能抹平的。
但输有很多种方式。
他可以像块木头一样被打倒,也可以在倒下之前,让格雷记住他的拳头。
亚瑟睁开眼,站起身,朝擂台的入口走去。
看台上,银月家的席位。
维克多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等着看好戏。
艾琳娜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她的目光追随着亚瑟的身影,从他的步伐、姿态、呼吸中,她看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不是废物的姿态。
那是一个战士的姿态。
她不知道亚瑟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今天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擂台上,考官举起手。
“第二轮实战对抗,第一场——亚瑟·凛冬,对阵格雷!”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亚瑟踏上擂台。
格雷从另一头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得擂台的符文微微发光。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相距十步。
格雷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双手握拳,拳面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神格光芒——那是共鸣者的标志,神格之力外放。
亚瑟没有光芒。
他只是站着,双手垂在两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格雷。
“你觉得你能撑多久?”格雷问。
亚瑟没有回答。
考官的手举起来——
“开始!”